山脚下的镇子叫“清河镇”,名字好听,却早已不似当年。十年前那场僵尸暴动后,镇子死了一半人,剩下一半逃的逃、散的散,如今街上稀稀拉拉没几个铺子还开着,傍晚时分更是冷清得像座鬼镇。
苏璃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放得很轻。她记得老医师的住处——镇子最西头,一间临河的破旧木屋,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上书一个歪歪扭扭的“药”字。
十年前,这位老医师还是镇上有名的善人,姓陈,单名一个“砚”字。僵尸暴动时,他散尽家财救治伤者,最后连自己的独子都搭进去了。后来殷家接手善后,陈砚却忽然闭门不出,再不见人。有传言说,他儿子的死和殷家有关。
苏璃走到木屋前,门紧闭着,窗纸破了好几处,屋里黑漆漆的,不像有人。她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万一陈砚不在呢?
万一他不肯见她呢?
万一……他已经死了呢?
她咬咬牙,还是敲了下去。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挪到门后。
“谁?”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问。
“陈伯,是我,苏璃。”苏璃压低声音,“西山苏家的女儿,小时候您给我看过诊。”
门后沉默片刻“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她看了半晌,门才完全打开。
陈砚老得让苏璃几乎认不出来。十年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如今佝偻得像棵枯树,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拄着根破木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进来。”他侧身让开。
苏璃闪身进屋,陈砚立刻关上门,还上了两道门闩。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家具没几件,都旧得掉漆,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味和霉味。唯一像样的是一张靠墙的方桌,桌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前摆着一碟干瘪的果子。
陈砚没点灯,摸黑走到桌边,颤巍巍地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苏璃看不清,但猜得到是谁。
“坐。”陈砚指指屋里唯一一把还能坐的椅子,自己则坐在床沿上,“苏家的丫头……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苏璃没坐,站在原地,开门见山:“陈伯,我来求您帮忙。”
陈砚抬眼看她,混浊的眼珠在昏暗里像两粒玻璃珠子:“帮什么忙?我一个糟老头子,能帮什么?”
“关于殷家。”苏璃盯着他,“关于殷长夜。”
听到“殷长夜”三个字,陈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木棍,指节泛白。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殷家啊……仙门世家,家大业大,我一个平民百姓,能知道什么。”
“您儿子是怎么死的?”苏璃问得直接。
屋里空气骤然一冷。
陈砚盯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僵尸咬的。镇子上的人都这么说。”
“您信吗?”
“不信又能怎样?”陈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澜,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悲愤,“证据呢?证人呢?谁肯为了一个糟老头子的儿子,去得罪殷家?”
苏璃往前一步:“我有证据。殷家在炼尸,用活人做实验。您儿子……可能也是其中一个。”
陈砚浑身一震,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又因为站得太急晃了晃,苏璃赶紧扶住他。
“你说什么?”陈砚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肉里,“炼尸?活人实验?你有证据?”
“我亲眼看见了。”苏璃忍着疼,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药房的笔记,泡着手指的药酒,沈烬的话,还有今晚子时的试药。
她没说沈烬救过她的事,只说他是个被殷家控制的护卫,知道内情。
陈砚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回床沿上。他盯着地上某一点,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轩死得蹊跷……那天他明明没出门,怎么会被僵尸咬到……”
阿轩。他儿子的名字。
苏璃蹲下身,握住陈砚冰冷的手:“陈伯,我需要您的帮助。殷家势力太大,我一个人救不了沈烬,也揭不穿他们的真面目。但如果您愿意站出来——”
“站出来?”陈砚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凄厉,“丫头,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十年前,我去找过当时的镇长,找过路过此地的仙门修士,甚至想过写血书递到京城去。结果呢?”
他撩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陈旧的疤痕,有刀伤,有烫伤,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咬掉了一块肉。
“这是殷家给我的‘警告’。”陈砚放下袖子,声音冷得像冰,“每一次我试图说出真相,就会收到这样的‘礼物’。最后一次,他们把我扔进西山乱葬岗,让我自生自灭。我能活下来,是老天爷不长眼。”
苏璃看着那些疤痕,喉咙发紧。
“所以丫头,回去吧。”陈砚垂下眼,“趁殷长夜还没发现你知道太多,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这滩浑水,你蹚不起。”
“可沈烬今晚会死。”苏璃站起来,声音发颤,“他会因为试药死掉,像您儿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个坟都没有。您甘心吗?甘心让殷家继续害人?”
陈砚没说话。他盯着桌上儿子的牌位,香烟缭绕,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
窗外传来闷雷声,越来越近。要下雨了。
许久,陈砚终于动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药堆旁,扒开表面的干草,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
布包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陈砚把它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还有几封书信。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记下的东西。”陈砚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殷家在西山的活动,失踪的人,还有……他们运输‘货物’的路线。”
苏璃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字迹工整,日期、地点、人数、细节,一清二楚。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七月初九,子时,殷家后门出三辆马车,往西山深处去。车辙极深,似载重物。翌日,西山深处有异响,腐臭味三日不散。”
她抬头看向陈砚。
“他们在西山深处有个据点。”陈砚说,“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大概方位有。而且……每个月十五,他们都会往那里送一次‘货’。”
“今天就是十五。”苏璃说。
陈砚点点头:“所以我猜,你那个朋友今晚要试的药,很可能跟这批‘货’有关。”
苏璃合上册子,心沉到谷底。如果沈烬要试的药是跟新到的“货”有关,那危险性只会更高。
“您能带我去那个据点吗?”她问。
陈砚摇头:“我去不了。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到那里就会散架。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走。”
他走到窗边,用木棍在地上画起来:“从镇子西头出,沿河走三里,有个废弃的渡口。从渡口进山,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很隐蔽。顺着路往深处走,大概两个时辰,会看见一片黑色的树林,树叶都是黑的,那是被怨气侵蚀的结果。树林后面,就是殷家的据点。”
他画完,抬头看苏璃:“但丫头,我要提醒你。那里守卫森严,而且……不只有活人看守。”
“什么意思?”
陈砚的眼神暗下来:“我偷偷跟过一次,只敢远远看着。我看见他们从马车里抬出来的,不是货物,是麻袋。麻袋会动,里面是人。也有的麻袋不会动,但滴着黑水,那股味道……我死都忘不了。”
僵尸。
他们在运输僵尸,或者即将变成僵尸的人。
苏璃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你一定要去,记住三件事。”陈砚盯着她,一字一句,“第一,子时前后是换防的时候,守卫最松懈,但也只有一刻钟时间。第二,据点周围布了阵法,硬闯会触发警报。你得找到阵眼,破坏它。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苏璃手里。
“这是‘隐息散’,能掩盖活人气息一个时辰。僵尸靠嗅觉和怨气感应活人,用了这个,它们暂时发现不了你。但只有一个时辰,过了时辰,药效一散,你会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苏璃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
“陈伯,您……”
“别谢我。”陈砚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阿轩的仇,我报不了,但至少……不能让更多人像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走到桌边,重新点了三炷香,插在儿子牌位前。香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屋里像三条细瘦的魂。
“去吧。”他说,“趁天还没黑透。”
苏璃将册子和布袋仔细收好,深深看了陈砚一眼,转身拉开门。
“丫头。”陈砚忽然叫住她。
苏璃回头。
老者的背影佝偻得像要折断,声音却异常清晰:“如果……如果你见到那个叫沈烬的小子,告诉他,他爹娘的死,不是意外。”
苏璃浑身一震:“您认识他爹娘?”
“见过几面。”陈砚没回头,“十年前僵尸暴动,最先出事的就是沈家村。沈烬他爹是村长,带着村民抵抗,撑了三天,等来了殷家的‘救援’。可殷家的人到的时候,沈家村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沈烬他爹娘都死在僵尸手里,只有那小子被殷长夜‘救’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后来我听说,僵尸暴动前三天,有人看见殷家的人在西山附近布阵。布的什么阵,没人知道。等僵尸冲破阵法涌出来时,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家村。”
苏璃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所以沈烬一直以为殷家是他的恩人,实际上……殷家可能是害死他全村的凶手?
“他知道吗?”她哑声问。
“应该不知道。”陈砚说,“殷长夜把他救出来时,他才十五岁,受了重伤,昏迷了半个月。醒来后,殷长夜告诉他,是他爹拼死把他送出来,托付给殷家。那小子就信了,留在了殷家,成了殷长夜最忠心的狗。”
最忠心的狗。
苏璃想起沈烬说“我欠殷家一条命”时的表情,那种认命般的平静。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不告诉他?”她问。
“告诉他又怎样?”陈砚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十年积压的疲惫和绝望,“证据呢?谁信?殷家是仙门世家,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镇子闭嘴。我一个糟老头子的话,他会信吗?更何况……殷长夜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他离不开殷家,知道了真相,也只是徒增痛苦。”
苏璃说不出话。她看着陈砚苍老的脸,看着桌上那个冰冷的牌位,看着这间破败得随时会倒塌的木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喘不过气。
“我走了。”她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陈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苏璃拉开门,走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身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重,决绝。
天彻底黑透时,苏璃已经沿着河走了快一个时辰。雨终于落下来了,不大,但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没打伞,也没地方躲,就这么在雨里走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砚的话。
沈烬爹娘的死,殷家的阵法,十年的欺骗。
还有今晚子时的试药。
她必须救他。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愧疚,而是因为……她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死在一个谎言里,死在他以为的恩人手里。
这不公平。
雨越下越大,河水涨了起来,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动静。苏璃走到陈砚说的那个废弃渡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一瞬。
渡口很小,木头搭的栈道已经腐烂了一半,踩上去咯吱作响。一艘破船翻倒在岸边,船底长满了青苔。对岸就是黑黢黢的山影,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苏璃找到那条猎人小路——真的很隐蔽,入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拨开灌木钻进去,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树枝刮着她的衣裳和脸。
她点亮了随身带的小灯笼,豆大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雨打湿了树叶,滴滴答答落在她头上、肩上,湿冷的触感一直渗到骨头里。
山路难走,又下了雨,更加泥泞湿滑。苏璃摔了好几次,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但她没停。时间一点点过去,离子时越来越近。
两个时辰的路,她走了一个半时辰就看见了陈砚说的那片黑色树林。
真的是黑色的。
不是天黑看错,是树叶本身就没有一点绿色,全是那种**的深黑,在雨夜里像一片凝固的墨。林子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苏璃停在林子边缘,从怀里掏出陈砚给的隐息散,倒出一些抹在手腕和脖颈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抹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又把剩下的粉末撒在衣服上,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笼,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黑树林。
一进林子,温度骤降。不是雨天那种湿冷,而是一种阴森森的、渗入骨髓的寒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越往里走越浓。
苏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子里的能见度极低,她只能借着偶尔的闪电勉强辨认方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出现了亮光。
不是灯笼或火把的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幽幽的荧光,像鬼火一样在树林间飘浮。苏璃屏住呼吸,蹲下身,借着树干掩护往前摸。
亮光来自林中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搭着几个简陋的木棚,棚子周围插着火把,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火焰是正常的橙红色。但那些绿色的荧光来自木棚后面——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里关着东西。
僵尸。
苏璃看得清楚,那些东西在笼子里缓慢地蠕动着,有的站着,有的趴着,皮肤是死人的灰白色,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数量不多,大概七八具,但看起来都比寻常走尸强壮,指甲又黑又长。
木棚前站着两个人,穿着殷家的玄色劲装,正在说话。
“……这批货成色不错,怨气很足。”
“少主说了,今晚试药如果成功,这些就能派上用场了。”
“那个沈烬能撑过去吗?上次试药的那个,半个时辰就爆体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命硬,死了也不可惜。”
苏璃听着,手指死死抠进树皮里。
她目光扫视空地,寻找阵眼。陈砚说过这里有阵法,可她看不出来阵法在哪里。空地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泥地。
除非……阵法在地下。
她眯起眼,仔细观察地面。雨水泥泞,但有些地方的泥土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翻动过。而且那些泥土的排列,隐约构成某种图案。
是一个五芒星。
五个角各埋着一个东西,从泥土凸起的形状看,像是坛子。
阵眼应该在五芒星的中心。
苏璃看向空地中央——那里立着一根木桩,桩子上绑着个人。
沈烬。
他双手被反绑在木桩上,垂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雨完全打湿,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闭着眼,像是昏迷了,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苏璃的心稍微松了一点,但立刻又提起来——因为沈烬周围的泥土里,插着五面黑色的小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旗子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沈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们在用阵法抽取他的生命力。
苏璃咬紧牙关。她必须破坏阵眼,否则沈烬撑不到试药就会死。
阵眼在五芒星中心,也就是沈烬脚下。要破坏阵眼,就得靠近他。
可那两个守卫就站在木棚前,离沈烬不到十步。而且笼子里的僵尸虽然关着,但万一闹出动静,它们肯定会暴动。
怎么办?
苏璃脑子飞快转动。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几根银针和一点麻药,什么都没有。硬闯是找死。
只能用计。
她目光落在木棚旁的一个木桶上。桶里装着什么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血。桶边还放着几个空碗。
也许……那是给僵尸的“饲料”?
苏璃有了主意。她悄悄从藏身的树后挪出来,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绕到木棚侧面。两个守卫还在说话,没注意到她。
她摸到木桶边,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平时备着的“**散”,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人昏睡片刻。她把整包药粉都倒进桶里,用木桶边的棍子搅了搅。
药粉很快溶解在暗红的液体里,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她迅速退回树林里,躲在一棵树后,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守卫打了个哈欠,走到木桶边,舀了一碗液体,走到笼子前。
“开饭了开饭了。”他嘟囔着,把碗里的液体倒进笼子里的食槽。
笼子里的僵尸立刻骚动起来,扑到食槽边,贪婪地舔舐着液体。那个守卫又舀了几碗,分给其他笼子。
苏璃数着时间。
一、二、三……
守卫喂完僵尸,走回木棚前,和另一个守卫继续聊天。但说了没几句,他的声音就渐渐低下去,然后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另一个守卫吓了一跳,蹲下身去推他:“喂?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晃了晃,软倒在地。
药效发作了。
苏璃等了几息,确定两人都昏迷了,才从树后冲出来,直奔空地中央。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水。苏璃跑到沈烬身边时,浑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沈烬!”她压低声音叫他,伸手去拍他的脸,“沈烬,醒醒!”
沈烬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他看见苏璃,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走……”
“别说话。”苏璃打断他,蹲下身检查他脚下的泥土。五面黑色小旗插在五个方向,旗杆埋得很深。她用力去拔,旗杆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土里。
“阵眼……”沈烬喘着气,“旗杆……连着地脉……要同时拔……”
同时拔五面旗?苏璃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
她急得额头上冒汗,目光在空地上搜寻。忽然,她看见木棚边挂着一圈麻绳。有了!
她冲过去扯下麻绳,迅速把五面旗的旗杆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退后几步,双手抓住麻绳,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拉——
“咔嚓!”
五面旗杆同时被拔出泥土。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旗杆上的符文发出刺眼的红光,然后“噗”地熄灭,旗子本身迅速变黑、腐朽,眨眼间化为一堆灰烬,被雨水冲散。
束缚沈烬的力量消失了。他身体一软,向前倾倒,苏璃赶紧接住他。
“沈烬?沈烬!”她拍他的脸,发现他额头烫得吓人,呼吸也很微弱。
沈烬勉强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涣散:“……你不该来……”
“别说话。”苏璃解开绑着他的绳子,扶着他站起来,“能走吗?我们得赶紧离开。”
沈烬试着迈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苏璃咬牙撑住他,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往……东……”沈烬气若游丝,“东边……有个山洞……”
苏璃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往东边走。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泞打滑,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听见身后木棚方向传来动静——是那两个守卫醒了?还是僵尸发现了异常?
她不敢回头,拼命往前走。
东边的树林更密,几乎没路。苏璃拨开挡路的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钻。沈烬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的轮廓。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着,很隐蔽。
苏璃扶着沈烬钻进去,洞里很黑,但有股干燥的泥土味,比外面暖和些。她把沈烬放在地上,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勉强照亮了山洞——不大,但够两个人容身。洞壁是岩石,地上铺着些干草,像是有人来过。
苏璃把沈烬挪到干草上,检查他的伤势。他浑身湿透,额头烫得吓人,手臂上那道瓷片划伤的伤口已经红肿化脓,周围蔓延出黑色的细线——是怨气侵体的迹象。
“你被怨气侵蚀了?”苏璃心一沉。
沈烬闭着眼,没回答,但紧皱的眉头说明了一切。
苏璃想起药房里那些清心草。如果有清心草,或许还能压制。可她身上只有陈砚给的隐息散,治不了怨气。
怎么办?
她正焦急,沈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甜味。
“沈烬!”苏璃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擦他嘴角的血。
沈烬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靠在她怀里喘气,声音微弱:“……药……在我怀里……”
苏璃伸手进他怀里摸索,摸出一个小瓷瓶,和殷长夜给她的那个很像,但更粗糙。她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是清心丹。
她赶紧喂他服下。沈烬吞了药,呼吸稍微平顺了些,但脸色依然惨白。
“你早就被怨气侵蚀了,是不是?”苏璃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烬闭着眼,许久,才低声说:“……很久了。”
“多久?”
“……三年。”
三年。也就是说,殷长夜拿他试药,至少试了三年。三年里,他被一次次灌注怨气,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苏璃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看着沈烬苍白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旧疤,看着他紧闭的眼睫在火光下投下的阴影,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不说?”她哑声问,“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欠殷家一条命吗?可他们害死了你爹娘,他们根本不配你报恩!”
沈烬睁开眼,看着她,眼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我知道。”
苏璃愣住。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沈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陈伯的儿子死的时候,我偷听到了殷长夜和福伯的谈话。他们说……沈家村的阵法,是他们故意破坏的。”
苏璃浑身一僵。
“他们需要一场‘灾难’,来彰显殷家的力量,来巩固他们在仙门中的地位。”沈烬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他们在西山布了聚怨阵,吸引僵尸,然后在关键时刻‘失手’,让阵法崩溃。僵尸冲出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离得最近的沈家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然后殷长夜‘及时赶到’,救下了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把我带回去,告诉我,是我爹拼死把我送出来的。多完美的剧本。”
苏璃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欺骗、被利用、被折磨了十年的男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走?”她哭着问,“为什么不报仇?”
“走不了。”沈烬看着她脸上的泪,眼神软下来,“我身上有禁制,离不开殷家。而且……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苏璃的哭声戛然而止。
“怨气已经侵到心脉了。”沈烬说,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多还有三个月,我就会彻底尸化,变成没有神智的走尸。殷长夜留着我的命,就是为了观察尸化的过程,完善他的炼尸术。”
三个月。
苏璃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她抓住沈烬的手,那只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不会的……”她摇着头,“一定有办法,一定能治好……”
“治不好了。”沈烬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苏璃,听我说。殷长夜的计划很快就要完成了,他炼出了一批半尸半人的怪物,能听命令,有智慧,比普通僵尸强十倍。他要用这些怪物,控制整个西山,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你不能留在这里。明天一早,你就走,离开西山,越远越好。陈伯会帮你——”
“我不走。”苏璃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要留下来,揭穿殷长夜的真面目,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做不到。”沈烬盯着她,“殷家势力太大,你一个人,对抗不了。”
“那就找人帮忙。”苏璃抹了把脸,“仙门不止殷家一家,还有其他世家,还有朝廷。总有人会管。”
沈烬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他说,“倔得像头驴。”
苏璃愣住。
“那时候你躲在柴堆里,明明怕得发抖,却咬着牙不哭出声。”沈烬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我把你抱出来时,你抓着我的衣襟,说‘我不怕’。其实你怕得要死,但你就是不肯认。”
苏璃的眼泪又涌上来。
“所以这次,我也不劝你了。”沈烬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个“殷”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殷家的通行令,能自由出入大部分地方。”他把令牌塞到苏璃手里,“你拿着,或许有用。还有……”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我这些年来,偷偷记下的殷家罪证。时间,地点,人物,都在上面。如果……如果你真的要揭穿他,这个或许能帮到你。”
苏璃接过令牌和纸,手在抖。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沈烬看着她,眼神认真,“如果事情不对,立刻走,不要管我,不要回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苏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山洞外却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搜!他们肯定跑不远!”
“少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殷家的人追来了。
沈烬脸色一变,猛地坐起来:“从后面走,山洞有另一个出口,通往后山悬崖。那里有条小路,很险,但能下山。”
“那你呢?”苏璃抓住他的胳膊。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沈烬推开她的手,“你快走!”
“不行!”苏璃不肯松手,“一起走!”
“我走不了。”沈烬看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禁制发作,我最多只能走到洞口。但你不一样,你能逃出去。苏璃,算我求你,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洞口。
沈烬一把推开苏璃,自己踉跄着站起来,朝洞口走去。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雨夜的火光里,他的侧影瘦削而决绝。
“走。”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山洞。
苏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令牌和那张纸,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听见洞外传来打斗声,听见沈烬压抑的闷哼,听见殷家护卫的怒吼。
走吧。
沈烬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
活下去。
她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最后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她转身冲进山洞深处。
黑暗中,她听见沈烬最后一声嘶吼,像受伤的野兽。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