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咳嗽声很轻,压抑着,像怕被人听见。
苏璃的手指停在门板上,黄符在她指尖下微微震颤。她咬咬牙,用力一推——
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比想象中更荒凉。地上铺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墙角的木桶翻倒着,积了半桶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的苔。正对院门是三间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只有最左边那间的窗户纸破了个洞,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黑鸟扑棱着翅膀飞进院子,落在破窗的窗台上,歪头往里看。
苏璃踏进院子,反手轻轻掩上门。她踩过及踝的杂草,走到那间亮灯的屋外,停在破窗前,屏息往里看。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勉强照亮桌前坐着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窗户,低着头,正在处理手臂上的伤。
苏璃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肩背轮廓,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褂,袖子卷到肘部。他左手拿着块湿布,正擦拭右臂上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是瓷片划伤的形状。
苏璃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她砸的那一下。
那人擦得很仔细,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疼得厉害,却一声不吭。擦完伤口,他从桌上一个粗瓷碗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药膏,抹在伤处,然后用牙齿咬着一端,单手笨拙地往胳膊上缠布条。
布条是靛蓝色的粗布,和他身上衣服的料子一样。
苏璃看着那截熟悉的蓝色,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雾中的身影,夜息香,血见愁,布包上的“烬”字,还有此刻眼前这个独自处理伤口的人。
是他。
一直是他。
她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手抬起来,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和昨夜她窗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屋里的人猛地僵住,缠布条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
油灯的光恰好照在他脸上。
苏璃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但看起来疲惫不堪。眉眼生得其实很周正,只是右脸颊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颧骨斜划到下颌,让整张脸显得冷硬。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而那双眼睛……
是雾里那双眼睛。
像烧尽的炭,余温尚存,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灯焰,亮得骇人。
两人隔着破窗对视,谁都没说话。
许久,那人先移开视线,低下头继续缠布条,动作更快了,带着一种被撞破的仓促。
“……你不该来。”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比之前在药房外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为什么?”苏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一直给我送药?为什么让我走?你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那人却只是沉默地缠好布条,用牙咬断多余的布料,打了个结。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
“殷家不是善地。”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知道。”苏璃盯着他,“我听见殷长夜说话了。张三……那个猎户,是不是死了?”
那人眼神闪了闪,没否认。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苏璃往前一步,手撑在窗台上,“那些**实验,那些泡在药酒里的手指——殷家不是在研制解药,对不对?”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在那人眼底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弯下腰,肩膀抽搐着,咳得撕心裂肺。
苏璃看见他捂住嘴的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丝。
她心里一紧,想翻窗进去,那人却抬手制止她,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咳嗽慢慢平息,他靠在椅背上喘气,脸色更白了。
“你受伤了。”苏璃说。
“旧伤。”那人擦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更哑了,“不碍事。”
“什么旧伤能咳出血?”苏璃盯着他,“让我看看。”
那人却往后缩了缩,像怕她靠近。“不用。”他别开脸,“你该回去了。时间久了,会被人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苏璃执拗地站着不动,“除非你告诉我真相。”
两人又僵持住了。夜风穿过破窗吹进来,油灯的火焰晃得更厉害,几乎要熄灭。那人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沈烬。”他说,“我叫沈烬。”
烬。布包上那个字。
“你是殷家的人?”苏璃问。
沈烬摇头:“不是。”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烬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苏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我欠殷家一条命。留在这里,还债。”
还什么债需要用这种方式?藏在这么偏僻的院子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苏璃还想问,沈烬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一变。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从后窗走,快。”
话音刚落,院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还有说话声,是那个苍老的声音——苏璃想起来了,是福伯。
“少主吩咐,今晚必须把东西搬过去……”
“可那边还没准备好……”
“让你搬就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烬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他一把推开后窗,对苏璃急道:“翻出去,往左跑,第三个岔路右转,有个狗洞,钻出去就是后山。快!”
苏璃却没动:“你怎么办?”
“他们不会拿我怎样。”沈烬说,语气急促,“但你不行。如果被殷长夜发现你在这里——”
院门被推开了。
沈烬眼神一厉,伸手抓住苏璃的手腕,用力把她往后窗外一推。苏璃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出窗外,跌进草丛里。几乎同时,前门被“砰”地撞开,福伯带着两个护卫闯了进来。
“沈烬!”福伯的声音冷硬,“少主让你去一趟炼药房。”
苏璃趴在草丛里,不敢动弹。她从破窗的缝隙往里看,看见沈烬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垂着眼,点了点头。
“现在就去。”福伯补充道,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窗上。
苏璃屏住呼吸。
福伯走到后窗边,探头往外看。苏璃缩在阴影里,心跳如鼓。只要福伯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
但福伯只是看了一眼,就缩回头,对护卫说:“把窗钉上。少主说了,以后这屋的后窗不许开。”
护卫应声,从怀里掏出钉子和锤子,“咚咚”几下就把后窗钉死了。
沈烬站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走吧。”福伯转身,示意沈烬跟上。
沈烬没说话,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桌边时,他的手指极快地在桌沿抹了一下——苏璃看见,他指尖沾了点油灯的烟灰,在木头表面划了一道极短的竖线。
然后他就走出了屋子,消失在院门外。
护卫钉完窗户也走了,院子重新陷入寂静。苏璃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回来,才从草丛里爬起来。
她走到被钉死的后窗前,伸手摸了摸那些新钉进去的钉子——钉得很牢,她掰不动。她又绕到前门,门没锁,她轻轻推开,走进屋里。
油灯还亮着,桌上那摊烟灰已经被沈烬抹掉了,只留下桌沿那道浅浅的竖线。苏璃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环顾屋子。除了床、桌、椅,几乎没别的东西。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都是靛蓝色或深灰色。床头有个小木箱,没上锁。
苏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打开木箱。
里面东西很少。几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一个针线包,里面有线有布,还有几块靛蓝色的碎布;最下面压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苏璃拿起手帕——是素白的棉布,已经洗得发软,边角绣着一丛小小的兰草。绣工稚嫩,线头也没收好,像是初学者的作品。
这不是沈烬的东西。
手帕右下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两个字:阿璃。
苏璃的手抖了一下。
阿璃。她的小名。只有她娘这么叫过她。这手帕是她七八岁时绣的第一件东西,绣得歪歪扭扭,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早忘了。
怎么会在这里?
她捏着手帕,脑子里一片空白。沈烬为什么会有她儿时的手帕?他认识她?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
窗外的风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把手帕仔细叠好放回原处,合上木箱,又检查了一遍屋子,没发现别的线索。
该走了。
她吹灭油灯,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按照沈烬说的路线,她往左跑,第三个岔路右转,果然看见墙角有个被杂草半掩的狗洞。她趴下身子钻过去,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再远处就是后山的轮廓。
夜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苏璃回头看了一眼殷家高高的院墙,心里沉甸甸的。
沈烬。
她默念这个名字。一个藏在殷家阴影里的人,身上带着旧伤,咳血,却一次次冒险给她送药,提醒她危险。
还有她丢失多年的手帕。
她必须弄清楚。
回到清荷院时,已经子时过半。苏璃轻手轻脚翻窗进屋,刚关上窗户,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脱下外衣钻进被窝,假装睡着。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然后传来侍女的声音:“苏姑娘?您睡了吗?”
苏璃没应声。
侍女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璃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一切——沈烬咳血的样子,福伯冰冷的语气,还有木箱里那方手帕。
她忽然想起沈烬在桌沿划的那道竖线。
什么意思?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点亮床头的蜡烛,从怀里掏出那个靛蓝布包。布包已经有些皱了,她把它摊在桌上,盯着上面的“烬”字。
然后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
她看着那道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一”吗?数字一?还是……
她忽然想起药房抽屉里那些笔记。有些实验记录会用竖线标记进度,一道竖线代表一天。
沈烬划那道线,是在告诉她时间。
一天。
他要她一天之内离开?
苏璃盯着那道墨迹,心跳又开始加快。沈烬知道她听见了殷长夜的谈话,知道殷家危险,所以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尽快走。
可是……她能走到哪里去?殷家守卫森严,就算从狗洞钻出去,后山那么大,她能躲多久?如果殷长夜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追。
而且,她还没弄清楚沈烬是谁,为什么帮她,为什么有她的手帕。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苏璃吹灭蜡烛,重新躺下。她必须睡一会儿,哪怕只睡半个时辰。明天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可她睡不着。
眼睛一闭,就是沈烬咳血的样子,还有他推开她时那双焦急的眼睛。
像烧尽的炭,余温灼人。
第二天清晨,侍女来送早膳时,苏璃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边看一本医书。她脸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姑娘起得真早。”侍女摆好碗筷,顺口说了一句。
“睡不着。”苏璃合上书,“对了,今天我想去西山采些药。有些药材药房里没有,得现采。”
侍女愣了一下:“姑娘要去西山?可是少主交代,让姑娘安心在府里研究……”
“采药也是研究的一部分。”苏璃打断她,语气自然,“有些药材必须新鲜入药,放久了药效就散了。你去请示殷少主,就说我需要‘鬼灯笼’和‘血藤’,这两味药药房里没有,必须现采。”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苏璃慢慢喝着粥。她说的这两味药确实难得,“鬼灯笼”只长在阴气重的乱葬岗,“血藤”则缠绕在腐尸上生长,都是解尸毒的重要辅药。殷长夜没有理由拒绝。
果然,一刻钟后侍女回来了,说殷少主同意了,但派了两个护卫随行,保护她的安全。
“护卫就不用了。”苏璃说,“我习惯一个人采药,有人跟着反而碍事。你跟殷少主说,我午时前就回来。”
侍女又去了一趟,这次回来时脸色有些为难:“少主说……护卫必须跟着。西山最近不太平,不能让姑娘孤身犯险。”
苏璃心里一沉,面上却笑了笑:“那也好。让他们在林子外等着吧,我要进深处,人多动静大,惊了药材就不好了。”
侍女这才松了口气:“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早膳后,苏璃收拾了一个小药篓,装了几样工具,跟着两个护卫出了殷家。护卫都穿着玄色劲装,佩刀,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一看就是练家子。
三人骑马到了西山脚下。清晨的林子里雾气还没散尽,鸟叫声清脆,看起来宁静祥和。但苏璃知道,这宁静底下藏着什么。
“姑娘,我们就在此处等候。”一个护卫勒住马,指着林子外一块空地,“午时前,姑娘务必出来。”
苏璃点头,翻身下马,背着药篓走进林子。
她走得很快,专挑难走的小路,七拐八绕,确定甩开了可能的眼线后,方向一转,朝昨晚钻出来的那个狗洞方向走去。
她没打算采药。
她要回去找沈烬。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沈烬的院子还是那么荒凉。苏璃从狗洞钻进去,绕到前门,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屋里没人。
床铺叠得整齐,桌子擦干净了,油灯里的油是新添的。但沈烬不在。
苏璃在屋里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她走到桌边,看见桌沿那道竖线还在,旁边多了一点干涸的暗色——是血。
沈烬昨晚咳血时溅上去的。
她心里一紧,转身想出去找,却听见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苏璃迅速躲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是沈烬,还有福伯。福伯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冒着热气。
“喝了。”福伯把托盘往沈烬手里一塞,“少主赏的,对你伤势有好处。”
沈烬接过碗,没说话,仰头一口气喝完。药汤很苦,他皱了下眉,但没吭声。
福伯盯着他把空碗放回托盘,才说:“今晚子时,炼药房。少主让你去试新药。”
沈烬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听见没有?”福伯的声音冷下来。
“……听见了。”沈烬哑声应道。
福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托盘走了。
沈烬站在原地,等福伯走远,才扶着门框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抖,苏璃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咳了足足半刻钟才停下。沈烬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推开屋门——
然后僵住了。
苏璃从门后走出来,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们要你试什么药?”她问,声音发紧。
沈烬盯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答我。”苏璃往前走了一步,“他们要你试什么药?”
沈烬别开脸:“……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苏璃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桌边,指着那道血迹,“你咳血,受伤,被关在这种地方,还要被逼着试药——沈烬,你到底欠殷家什么,要这样还债?”
沈烬沉默着,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还有这个。”苏璃从怀里掏出那方手帕,摊在桌上,“你为什么会有我的手帕?你认识我?什么时候?”
沈烬转过身,看见手帕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他伸手想拿,苏璃却先一步收了起来。
“告诉我真相。”她盯着他,“否则我现在就去问殷长夜,问他你到底是谁。”
“你不能去!”沈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急切,“苏璃,听我一次,离开殷家,现在就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那你呢?”苏璃打断他,“你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试药,直到死?”
沈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道旧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看着苏璃,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焦急,有无奈,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苏璃看不懂。
许久,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十年前。”他哑声说,“西山僵尸暴动,附近村子都被袭击。有一个小姑娘,躲在柴堆里,被走尸发现了。”
苏璃浑身一僵。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样。”沈烬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有力气,有剑,路过那个村子,听见哭声,就冲进去了。”
“柴堆旁围着三具走尸。我把它们杀了,但救人的时候,被一具还没死透的走尸抓伤了脸。”他抬手摸了摸右脸的疤痕,“留下这个。”
苏璃的呼吸停止了。
“小姑娘吓坏了,一直哭。我给她包扎手上的擦伤,用我的手帕。她哭累了,睡着了,我就守着她,直到天亮她家人找来。”沈烬顿了顿,“她醒来的时候,我把她绣坏的手帕还给她,说绣得很好。她就把手帕塞给我,说送我了。”
他抬眼看向苏璃,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说,她叫阿璃。”
苏璃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十年前。西山僵尸暴动。她那时候十三岁,确实躲在柴堆里,确实被人救了。可她醒来时,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有脸上带血的男人把她交给赶来的叔父,转身就走。
她问叔父那是谁,叔父说,是殷家的人,殷少主路过,救了她。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救她的是殷长夜。
“是你……”苏璃的声音发颤,“一直都是你?”
沈烬没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不说?”苏璃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发热,“为什么当时不说?为什么让殷长夜冒认?”
“因为那时候……”沈烬垂下眼,“我就是殷家的护卫。”
苏璃愣住。
“殷长夜当时确实在附近,但他没进村子。是我杀了走尸,救了你。后来殷家的人赶到,看见你没事,殷长夜就顺水推舟,说是他救的。”沈烬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护卫的功劳,记在少主头上,很正常。”
“那你就认了?”
“我能怎样?”沈烬抬眼,眼底是一片荒凉,“我欠殷家一条命。我爹娘死在僵尸手里,是殷家收留我,教我武艺。一条命换一条命,很公平。”
苏璃说不出话。她看着沈烬,看着这个默默承受了一切的男人,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疼。
“所以这些年……”她哑声说,“你一直在殷家?做护卫?然后被关在这里?试药?”
沈烬默认了。
“试什么药?”苏璃追问,“殷长夜到底在炼什么?”
沈烬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璃以为他又不会说了,他才低声开口:
“他在炼尸。”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苏璃浑身的血都凉了。
“炼……尸?”
“用活人做容器,灌注怨气,炼成听命于他的僵尸。”沈烬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张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需要试药的人,测试怨气的浓度,测试控制的方法。而我是最合适的——我有修为,身体比普通人强,能承受更多。”
苏璃腿一软,扶住桌沿才没倒下。
所以那些**实验,那些泡在药酒里的手指,那些失踪的人——都是为了这个。
殷长夜根本不是要解尸毒。
他是要掌控尸毒。
“今晚子时……”苏璃喉咙发紧,“他们要你试新药?什么样的新药?”
沈烬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很危险。可能会死。
“你不能去。”苏璃抓住他的胳膊,“跟我走,现在就走,我们一起离开——”
“走不了。”沈烬轻轻挣开她的手,“我身上有殷家下的禁制,离开殷家三里,禁制就会发作,生不如死。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而且如果我逃了,殷长夜就会知道是你帮了我。他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
“我怕。”沈烬打断她,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石头砸在苏璃心上,“苏璃,我怕。”
两人对视着,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许久,苏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沈烬,看着这个十年前救了她、十年后还在用命保护她的男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问,声音抖得厉害,“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沈烬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下来。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
“好好活着。”他说,“离开殷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着。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不要报答!”苏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要你活着!沈烬,你听清楚,我要你活着!”
沈烬怔住了。他看着苏璃脸上的泪,眼神晃动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院子里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烬!少主让你现在就去炼药房!”是护卫的声音。
沈烬脸色一变,推了苏璃一把:“从后窗走,快!”
“后窗钉死了——”
“床底下有暗道,通往后山。”沈烬语速极快,“搬开床板,下去后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快!”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沈烬一把将苏璃推进屋,自己转身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苏璃听见他在门外说:“来了。”
然后脚步声远去。
她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许久,她抹了把脸,冲到床边,用力搬开床板——
下面果然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咬咬牙,跳了下去。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苏璃摸着冰冷的土壁,在黑暗里一步步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亮光。
是出口。
她爬出去,发现自己在一处山洞里,洞口被藤蔓遮掩着。拨开藤蔓往外看,外面是后山的密林,离殷家已经很远了。
她逃出来了。
可沈烬没有。
苏璃站在洞口,看着殷家的方向,手紧紧攥着那方手帕。手帕的布料已经发软,边角那丛兰草绣得歪歪扭扭,却被人保存了十年。
好好活着。
他说。
可她做不到。
她知道今晚子时沈烬要去试药,知道那可能会要他的命。
她不能走。
至少,不能这样走。
苏璃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她没有回殷家,而是去了山脚下的镇子。她需要帮手,需要能对抗殷家的力量。
而她恰好知道,镇子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曾经被殷家害得家破人亡、隐姓埋名多年的老医师。
那个人,或许能帮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山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