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的药房在东跨院最深处,单独一个小院,院门上挂着的铜锁有巴掌大,锁面刻着镇邪的符文。带路的侍女用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药草香、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苏璃踏进门,环顾四周——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中央是几张宽大的木桌,堆满了书卷、手稿、晒干的药材和研磨器具。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封着油纸,不知装着什么。
杂乱,但杂乱中透着某种秩序。
“少主说,这里的一切姑娘都可随意取用。”侍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午时奴婢会来送饭。若有其他需要,摇门口的铜铃即可。”
苏璃点头,等侍女退出去关上门,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地方。
她先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几个抽屉——当归、黄芪、茯苓,都是寻常药材,但品质极佳。又拉开几个,看见了些不常见的东西:阴凝草、尸苔粉、甚至还有一小罐保存完好的百年棺土。
这些东西,不是治病的。
是研究尸毒专用的。
苏璃眉头微蹙,关上抽屉,走到中央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几本手抄的册子,字迹不一,显然是不同人的笔记。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七月十四,西山乱葬岗取三具新尸,怨气中等,以朱砂混合雄黄涂抹尸身,三日未见消解……”
“八月初九,试以桃木钉封尸窍,怨气暂阻,然尸身加速腐坏……”
“九月二十一,偶得古方‘镇尸散’,试之有效,但药材稀缺,难以量产……”
记录很详细,甚至有些残忍。苏璃一页页翻过去,越看心越沉。这些实验虽然是为了研制解药,但手段实在算不上温和。她快速翻到最后几页,想看看近期进展,却忽然顿住。
最新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字迹和前面不同,更加工整,甚至可以说秀气。
“试以**怨气灌注,观察变化。选取西山猎户张三,被走尸所伤未满十二时辰,怨气初侵。以禁术抽取其体内怨气,灌注于另一健康活鼠体内。鼠狂躁暴毙,尸身三刻钟后异变,行动迅捷于寻常走尸三倍有余。结论:怨气可经**传递并强化。”
**实验。
苏璃手指捏紧了纸页边缘。她盯着“猎户张三”四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张三后来怎么样了?记录里没提。
她放下册子,在桌上继续翻找。更多的笔记,更多的实验记录,有些用药大胆到近乎疯狂。但翻到底,她也没找到任何关于“张三”后续的记录。
像是被人刻意抽走了。
苏璃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药房。晨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微尘。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走到角落那几口陶缸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其中一口缸的油纸封口。
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冲出来。
缸里泡着东西。深褐色的液体里,浮沉着几截惨白的事物。苏璃眯眼辨认——是手指。人的手指,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切下来的。
她猛地盖上油纸,后退两步,心跳如鼓。
这些手指……是从哪里来的?
僵尸?还是……
“苏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惊得苏璃浑身一颤。她迅速整理表情,转身看向门口——是殷长夜。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敞开的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姑娘太过专注,没敢打扰。已经午时了,我给姑娘送些点心。”
苏璃勉强笑了笑:“有劳殷少主。”
殷长夜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和一壶热茶。他自然地环视药房,目光在那几口陶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这里杂乱,姑娘可还习惯?”
“还好。”苏璃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接过殷长夜递来的茶杯,“只是药材太多,一时不知从何入手。”
“不急。”殷长夜也在对面坐下,“尸毒之患已非一日,解药也非朝夕可成。姑娘先熟悉环境,有什么想法,我们慢慢商议。”
他说得从容,仿佛刚才苏璃看到的那些残酷记录都只是寻常研究。苏璃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能感觉到殷长夜在看她,目光温和,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姑娘方才在看什么?”殷长夜忽然问。
苏璃手指一紧,杯中的茶水晃了晃:“看了些前人的笔记。殷家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研究。”
“是啊。”殷长夜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为了对付尸毒,殷家几代人付出太多。有些手段,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激进,但乱世用重典,这也是不得已。”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苏璃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怨气灌注”那几行字上停了停,随即自然移开,像是没看见。
“对了。”殷长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推到苏璃面前,“这是‘清心丹’,以清心草为主药炼制,对抵御怨气侵体有奇效。姑娘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又是清心草。
苏璃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冽,确实是上品。她抬眼看向殷长夜:“殷少主对清心草似乎情有独钟?”
殷长夜笑了:“此草难得,药效却好。不瞒姑娘,这些年殷家在西山辟了一小片药圃,专门种植清心草。只是此草娇贵,成活率不足三成,所以格外珍惜。”
专门种植?
苏璃想起昨天那袋新鲜的清心草——如果殷家有药圃,那确实可能是殷长夜自己采摘的。逻辑上说得通。
可她心里那点疑虑,却像水底的石头,沉甸甸的,抹不去。
“多谢。”她将瓷瓶收进怀里。
殷长夜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她伤口的情况,说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我就不打扰姑娘了。若有需要,随时让下人找我。”
他走了,药房里又只剩下苏璃一个人。
她盯着那壶还在冒热气的茶,许久没动。然后,她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仔细查看。
不只是看标签,她拉开每一个抽屉,检查里面的药材。有些抽屉里的药材已经变质,有些则保存完好。她注意到,有几味特别珍稀的药材,存量少得可怜,标签上的日期也是很久以前。
但清心草却有整整两个大抽屉,都是今年新采的,品质极佳。
如果真如殷长夜所说,清心草成活率不足三成,那这么多存量,得有多大一片药圃?
苏璃关上抽屉,走到窗边。药房的气窗很高,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实验,泡在药酒里的手指,殷长夜温和的笑容,还有那袋用靛蓝粗布条包扎的夜息香……
不对。
她忽然睁开眼。
夜息香。
她昨天收到的夜息香,是子夜采摘的,带着露水。但殷长夜今早才来,如果夜息香是他送的,他应该昨晚就送来,而不是今早才提起清心草。
除非送夜息香的,根本不是他。
苏璃站直身体,开始在药房里快速翻找。她不是要找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任何与“靛蓝色粗布”相关的痕迹。
没有。
所有的药材都用油纸或布袋封装,布料要么是素白,要么是青灰,没有靛蓝色。研磨药材的棉布是米白色,擦拭器具的麻布是灰褐色。
整个药房,干净得像是被精心清理过,没有任何“不合规矩”的东西。
直到苏璃打开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
抽屉里没有药材,只有几块叠放整齐的布。她拿起最上面一块——是靛蓝色的粗布,质地和她手里那根布条一模一样。
布块很干净,但边缘有磨损,像是经常使用。
她翻过布块,在背面右下角,看见一个极小的、用白线绣的标记。
是一个“烬”字。
绣工粗糙,线头杂乱,像是自己随手绣上去的。
烬。
苏璃盯着这个字。火尽为烬,余温尚存——她不知怎的,又想起雾中那双眼睛。
像烧尽的炭。
门外忽然传来铜铃声,是侍女来送午饭了。苏璃迅速将布块塞回抽屉,关上,转身走向门口,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意走动。
午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侍女摆好饭菜就退了出去。苏璃食不知味地吃完,继续在药房里翻阅古籍。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她找到几本关于怨气本质的论述,看得入神,再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侍女来收了碗筷,又点了灯。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姑娘,酉时了。”侍女小声提醒,“该用晚饭了。少主说,姑娘若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
苏璃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我再待一会儿。晚饭晚些送吧。”
侍女应声退下。
药房里又安静下来。苏璃吹灭了几盏不必要的灯,只留桌上一盏,继续翻阅手稿。这些古籍年代久远,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她看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璃抬头,看见烛焰歪向一边——有风。
药房的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昨天夜里一样,如芒在背。
她慢慢放下书卷,手摸向怀里的银针。
烛焰又歪了一下。
这次苏璃看清楚了——风是从气窗的方向来的。她抬头看向高处那扇小小的气窗,窗纸完好,但窗框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片深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在外面。
苏璃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几步冲到墙边,仰头看着气窗——太高了,她够不着。
“谁?”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回答。
但片刻后,气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叩,叩,叩。和昨夜窗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然后,一个小布包从气窗外丢了进来,“啪”地落在苏璃脚边。
布包是靛蓝色的粗布,系着同色的布条。
苏璃捡起布包,迅速解开——里面是几株新鲜的“血见愁”,专门用于化解瘀血、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这种草药通常长在峭壁石缝里,极难采摘。
她捏着布包,抬头看向气窗,咬牙道:“你到底是谁?出来!”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传进来,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勉强开口:
“……走。”
就一个字。
苏璃愣住了。走?什么意思?让她离开殷家?
“为什么?”她追问,“你是谁?为什么给我送药?”
没有回答。
她听见极轻的衣袂拂动声,像是那人要离开。情急之下,苏璃抓起桌上一个空药罐,用力朝气窗砸去——
“哐啷!”
药罐砸在窗框上,碎片四溅。几乎同时,气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被碎片划伤了。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苏璃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靛蓝布包,心脏狂跳。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瓷片,其中几片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光。
那人受伤了。
被她砸伤的。
苏璃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血还没凝固,温的。她盯着指尖那点暗红,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人,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为什么让她走?
还有……他为什么一次次给她送药?清心草,夜息香,现在又是血见愁。每一种都是她当下最需要的。
就像……一直在暗中看着她一样。
苏璃站起身,走到门边,想开门出去追,手刚碰到门闩,又停住了。
追出去能怎样?殷家这么大,那人身手显然极好,早就没影了。而且万一撞见殷家的人,她该怎么解释半夜在药房与人私会?
她退回桌边,吹灭蜡烛,让自己隐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该回去了。
苏璃将血见愁和布包仔细收好,又把地上的碎瓷片清理干净,用一块布包起来,塞进怀里。血迹也擦掉,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推开药房的门。
夜风很凉,吹得她一激灵。院子里的石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小路。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路过一处假山时,她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细微的说话声。
“……必须尽快……”
“……不能再拖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苏璃还是听出了其中一个——是殷长夜。
她立刻停住脚步,闪身躲到一丛竹子后面,屏住呼吸。
“可是少主,那东西还没完全驯化,万一失控——”这是另一个声音,苍老些,苏璃觉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顾不了那么多了。”殷长夜的声音很冷,完全不同于平时的温和,“西山那边的怨气波动越来越频繁,我怀疑有东西要出来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自保。”
“但那猎户……”
“张三已经没用了。”殷长夜打断道,“怨气抽干,人也就废了。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苏璃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张三。那个被用于**实验的猎户。
“那……苏姑娘那边?”苍老的声音问。
殷长夜沉默了片刻。
“先留着。”他说,“她的医术确实有用。而且……她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我还没弄清楚。”
“特别?”
“她中尸毒后,恢复得太快了。”殷长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寻常人被走尸所伤,少说也要发烧三日。可她今天就能下地走动,神色如常。要么是她医术通神,要么……”
他没说下去。
假山后传来脚步声,两人似乎在离开。苏璃缩在竹丛后,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后背已经湿透了。
夜风吹过,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竹子站起来,腿有些软。
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殷家不是善地,殷长夜更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些温和、仁义,都是假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脑子乱成一团。怎么离开?殷家守卫森严,她能找到路出去吗?出去之后呢?如果殷长夜发现她要逃,会怎样?
回到清荷院,苏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白斑。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手却抖得厉害,茶壶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稳住。
她对自己说。深呼吸,稳住。
喝完一杯冷水,心跳才稍微平复些。她坐到床边,从怀里取出那个靛蓝布包,摊在手上。
血见愁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还有布包上,那个用白线绣的“烬”字。
送药的人,绣这个字的人,雾中救她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让她走。
他知道殷家的秘密。
他在暗中保护她。
苏璃握紧布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她必须找到这个人。在他下一次出现时,必须问清楚。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苏璃抬头,看见窗台上停着一只黑鸟——和早上那只一样,通体漆黑,歪着头看她。鸟的脚上,这次缠着的不是蓝色线头,而是一小片布。
靛蓝色的粗布。
鸟叫了一声,扑着翅膀飞起来,却不飞远,而是在窗外盘旋,像是在等她。
苏璃推开窗,黑鸟立刻朝某个方向飞去,飞一段,停一下,回头看她。
它在带路。
苏璃几乎没有犹豫,翻出窗户,跟着黑鸟的方向跑去。夜风刮过脸颊,她跑得很快,心跳如擂鼓。
黑鸟领着她穿过花园,绕过回廊,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外停下。院墙很低,墙头爬满了枯藤。黑鸟落在墙头,叫了一声,不动了。
苏璃停在院门外,抬头看着紧闭的木门。门上没锁,但贴着两张黄符,符纸已经泛黄,字迹模糊。
这是什么地方?
她伸手想推门,指尖碰到门板的瞬间,那两张黄符忽然无风自动,发出“哗啦”的轻响。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