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入局

殷家的府邸比苏璃想象中更大。

马车穿过三重门楼,每一道门的守卫都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佩刀,面无表情。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苏璃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上蹲着镇邪的石兽,檐角挂着的铜铃在暮风里纹丝不动。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苏姑娘,到了。”殷长夜亲自掀开车帘,伸出一只手。

苏璃犹豫了一瞬,还是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车。脚刚落稳,就看见正厅阶前站着两排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质地考究的衣裳,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不,是落在她还在渗血的胳膊上。

“这位便是苏璃苏姑娘。”殷长夜声音温润,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今日在西山遇袭,幸得无恙。从今往后,苏姑娘便是我们殷家的贵客,协助研究尸毒解方。诸位务必礼遇。”

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苏璃垂下眼,行了一礼。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医师,凭什么住进仙门殷家的内院?还劳动少主亲自接送?

“都散了吧。”殷长夜挥挥手,人群便安静地退去,脚步轻得像猫。

只剩一个穿深灰袍子的老仆还留在原地,垂着手,眼皮耷拉着,像一尊石像。

“福伯,带苏姑娘去清荷院。”殷长夜吩咐,“再让药房送最好的金疮药和纱布过去。”

“是。”老仆福伯应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璃跟着福伯穿过回廊。廊柱上的雕花繁复精细,刻的都是镇邪的符文和瑞兽。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用指尖虚描那些纹路——手法很老道,灵力灌注均匀,不是寻常工匠能做的。

“姑娘是医师?”福伯忽然开口,头也没回。

“是。”苏璃答。

“医师好。”福伯慢吞吞地说,“这世道,多一个医师,就少死几个人。”

这话说得平淡,苏璃却听出一丝别的意味。她抬眼看向老仆佝偻的背影,想问什么,福伯却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住了。

“清荷院到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池残荷,几丛瘦竹,三间厢房。屋里已经点起了灯,桌上有热茶,床铺也铺好了,被褥是簇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姑娘先歇着。药一会儿送来。”福伯说完,转身就要走。

“福伯。”苏璃叫住他。

老仆停步,半转过身。

“殷少主他……”苏璃斟酌着词句,“常亲自去西山那种地方么?”

福伯的眼皮终于抬了抬,混浊的眼珠看向她:“少主仁厚,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苏璃点点头:“多谢。”

福伯走了。苏璃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右臂的伤口又开始抽痛,她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尸毒在往里渗。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粗麻布囊,倒出清心草和那瓶外伤药粉。药粉是淡金色的,闻着有股苦香。她小心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感立刻压住了灼痛。

管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一帧帧回放——僵尸围困,雾中人影,殷长夜出现,那片挂在树枝上的靛蓝色粗布……

不对。

她猛地睁眼,坐直身体。

如果殷长夜真的是雾中救她的人,那他杀完僵尸之后,为什么还要特意留一袋伤药在她身边?他明明可以当场给她,或者带她一起走。

除非……他根本不是第一个到场的人。

除非雾中那个人,和留下药的人,和殷长夜——是三个不同的存在。

苏璃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许真是她想多了。殷长夜的解释合情合理:僵尸分散,他追出去杀了,回来时留下药,再去找她。至于那片蓝布,林子里采药人、猎户多了去,挂破衣裳留下布片再正常不过。

可是……那双眼呢?

烧尽的炭一样的眼睛。

殷长夜的眼睛是温润的琥珀色,看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和雾中那双眼睛,完全不一样。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姑娘,药送来了。”是个年轻侍女的声音。

苏璃开门,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侍女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盘子里除了金疮药和纱布,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少主吩咐,这碗驱毒汤务必趁热喝。”侍女低眉顺眼地说。

苏璃接过托盘:“有劳。”

“姑娘客气。”侍女退后一步,却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姑娘……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不必惊慌。府里有守夜的护卫,很安全。”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

“会有什么动静?”苏璃问。

侍女脸色白了白,摇摇头:“没、没什么。姑娘记得喝药。”说完匆匆走了,脚步快得像逃。

苏璃关上门,盯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闻起来有甘草和黄芪的味道,确实是驱毒扶正的方子。她用小银簪探了探——没变色,无毒。

她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殷家的夜晚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苏璃简单清洗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换了身干净衣裳。做完这些,倦意涌上来,她吹灭灯,躺到床上。

却睡不着。

眼睛盯着帐顶,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她忽然听见极轻的“喀”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苏璃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手摸向枕边的小药囊——里面有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她光脚下床,贴着墙壁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月色很好,池水泛着粼粼的光。

屋檐上,蹲着一个黑影。

人影。

那人半伏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像凝固的雕像。月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轮廓,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苏璃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穿的是深色衣裳,袖口扎紧,裤腿也束着,是方便行动的装束。

不是殷家的护卫。护卫不会鬼鬼祟祟蹲在客人屋顶上。

苏璃的手指扣紧了银针。

那人却忽然动了——不是朝她来,而是转头看向院墙外的某个方向,侧耳倾听。然后,他极轻地跃下屋檐,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片叶子。

他走到苏璃窗下,停住了。

苏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握紧银针,准备只要那人破窗,就先发制人。

可那人只是抬起手,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很规律的节奏,不疾不徐。

然后,他放下一件东西在窗台上,转身就走。几个起落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苏璃等了足足半刻钟,确定外面再没动静,才轻轻推开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小束草。

是“夜息香”,专门安抚惊悸、助眠的草药。这种草并不罕见,但难在采摘时机——必须在子夜露水最重时摘取,药效才最好。

草束用一根靛蓝色的粗布条扎着。

苏璃拿起那束草,指尖碰到布条——质地粗糙,染得也不均匀,是市井百姓最常用的那种廉价布料。和她白天在树枝上看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看向院墙外。

夜色浓稠,树影幢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只有手里这束带着夜露清香的草,和这根靛蓝色的布条,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苏璃关上窗,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和布条,脑子里乱成一团。

送草的人是谁?

为什么特意送来夜息香?难道知道她睡不着?

还有这根布条——如果白天林子里那片蓝布也是他的,那他当时就在现场。他看见了一切,看见殷长夜冒认功劳,却一声不吭。

为什么?

而且……他送来的这束夜息香,茎叶完整,露水未干,显然是刚摘的。子时已过,他深夜外出,就为了摘一束助眠的草?

苏璃忽然想起白天殷长夜说的话:“清心草是我备下的。”

清心草,夜息香。

都是安神解毒的草药。

她慢慢握紧手里的草束,草茎硌得掌心生疼。有一个猜测在心底浮上来,荒唐得让她不敢细想——

也许从始至终,送药的人,根本就不是殷长夜。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苏璃立刻吹灭屋里刚刚点起的小灯,贴到窗边。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但池水里的月光被搅乱了,一圈圈涟漪荡开,像是刚有什么东西掠过水面。

她等了很久,再没动静。

后半夜,苏璃终究是没睡。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束夜息香和蓝布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侍女来送早膳时,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姑娘没休息好?”

“做了个梦。”苏璃轻描淡写地带过。

早膳很精致,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苏璃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侍女收拾碗筷时,她状似无意地问:“府里……可有穿靛蓝色粗布衣裳的人?”

侍女手一顿,碟子碰出清脆的响声。

“姑、姑娘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苏璃盯着她,“有么?”

侍女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府里下人穿的衣裳都是统一发的,是灰褐色的棉布。靛蓝色粗布……那是外面苦力穿的。府里不会有人穿那个。”

“那护卫呢?”

“护卫是玄色劲装。”侍女答得飞快,像背好的词,“姑娘,您是不是看见什么了?府里规矩严,外人不可能进来的,您一定是看错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璃没再追问,让她出去了。

门关上后,苏璃从袖中取出那根蓝布条,放在桌上。粗劣的布料,边缘还留着撕扯的毛边,染料的蓝色已经洗得发白。

不是殷家的人。

却能深夜潜入殷家内院,如入无人之境。

还能准确找到她的房间。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正出神,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是殷长夜的声音:“苏姑娘,可起身了?”

苏璃迅速将布条塞回袖中,起身开门。

殷长夜站在门外,换了身月白常服,衬得人越发温润。他目光落在苏璃脸上,关切道:“姑娘脸色不太好,可是伤口疼痛?”

“已经好多了。”苏璃侧身让他进来,“殷少主这么早过来,有事?”

“两件事。”殷长夜在桌边坐下,示意苏璃也坐,“第一,想请姑娘今日开始,协助研究尸毒解方。我们殷家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古籍和病例,但始终缺一位精通药理的医师。姑娘医术闻名乡里,还请不吝赐教。”

苏璃点头:“这是应当的。第二件呢?”

殷长夜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复杂的经络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家父生前留下的手稿。”殷长夜指尖划过图纸,“他老人家认为,尸毒的本质是一种‘怨气’,侵蚀活人生机。寻常药物只能治标,若要根除,须从怨气本身入手。”

苏璃凑近细看。图纸上的注释字迹遒劲,见解独到,确实非寻常医者所能及。但她看着看着,眉头却皱起来。

“这上面说……要用至阳之血为引,辅以三味极寒之药,阴阳相激,可化怨气。”她抬起眼,“至阳之血是什么?”

殷长夜沉默了片刻。

“是修炼纯阳功法、且生辰在正午时分之人的心头血。”他说得很慢,“取血之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丧命。”

苏璃心头一凛。

“所以家父的手稿,一直只是理论。”殷长夜卷起羊皮纸,声音低沉,“我不愿用这种法子。这也是为什么,我急需姑娘的帮助——我们需要一种不伤人命、又能根治尸毒的方法。”

他抬眼看向苏璃,目光诚恳:“姑娘可愿帮我?”

苏璃迎着他的视线。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殷长夜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忧心苍生。

她想起昨天他救她时的身影,想起他袖口的破损,想起他温声说“是我的疏忽”。

“……好。”苏璃听见自己说,“我尽力。”

殷长夜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有姑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站起身,“巳时正,我会让人带姑娘去药房。那里古籍和药材都齐全,姑娘可随意取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对了,昨夜……姑娘院里可还安静?”

苏璃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很安静。”她说。

殷长夜点点头:“那就好。若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下人找我。”

他走了。

苏璃坐在原地,许久没动。袖子里那根蓝布条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手腕。

她忽然想起侍女说的话:“府里规矩严,外人不可能进来的。”

可那个穿靛蓝色粗布衣裳的人,昨夜确实来了。

要么,侍女在撒谎。

要么,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外人”。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突兀。苏璃走到窗边,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停在院墙上,歪着头看她。鸟的脚上,似乎缠着一小截什么。

她推开窗,那鸟却不飞走,反而朝她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

苏璃眯起眼。

鸟脚上缠着的,是一根靛蓝色的线头。

和那根布条,同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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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香
连载中顾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