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雾气是腥的。
苏璃趴在潮湿的落叶堆里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她右臂的伤口渗着血，草药篓子翻倒在两步外，几株刚挖的止血草散在泥里。疼倒是其次，最要命的是那越来越近的拖沓脚步声——嚓，嚓，嚓。
三具。
不，四具。
她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泥土。僵尸的步子她太熟了，那种关节僵直的拖拽声，混着喉咙里嗬嗬的怪响。这些是最低等的走尸，但四具一起，足够把活人撕成碎片。
脚步声停在她藏身的灌木丛外。
苏璃闭紧眼，心里飞快算着怀里的符咒——还剩两张镇尸符，一张雷火符。不够，远远不够。她甚至能闻到那股腐烂的甜腥味，越来越浓。
然后是一声凄厉的嘶吼。
不是冲她来的。
苏璃猛地睁眼，从叶缝里往外看。雾里多了几道影子，动作快得看不清。金属破空的声音，钝器砸碎骨头的闷响，还有僵尸倒地的扑通声。有人在杀那些走尸。
救兵？
她想喊，喉咙却发紧。雾太浓了，只看见翻飞的身影和偶尔闪过的刃光。那人动作利落得吓人，不是仙门子弟那种飘逸的剑法，而是更朴实的、像砍柴一样的劈斩，但每一击都落在关节要害。
最后一个僵尸倒地时，雾里的人影顿了顿。
苏璃努力想看清——雾却在这时涌得更浓。她只瞥见一角衣袍的下摆，似乎是深色的，料子看不太清。还有，那人好像受伤了？动作有些滞涩。
“多谢相救——”她终于挤出声音，挣扎着想爬起来。
那人却猛地转身，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苏璃心跳骤停。雾里那双眼亮得骇人，不是僵尸那种浑浊的死白，而是某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像烧尽的炭，还留着最后一点余温。
然后那人纵身一跃，消失在林子里。
走了？
苏璃愣住，撑着树干站起来。右臂的伤口被扯到，疼得她倒抽冷气。四周安静下来，只剩地上四具不再动弹的尸体，还有渐散的雾。
她低头看自己的伤——还好，僵尸爪子只划破了皮肉，没见骨。但这伤必须立刻处理，僵尸的爪牙都带着怨毒。
刚想弯腰捡草药，脚下却踩到什么。
是个布囊。
粗麻布的，不大，沉甸甸的。不是她的东西。苏璃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几株新鲜的清心草，还有一小瓶外伤药粉。清心草是解尸毒的上品，这季节不该有。
刚才那人留下的？
她攥紧布囊，脑子乱成一团。谁会在这种时候救了她，又一声不吭地走掉？连脸都没看清……
“苏姑娘？”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林子另一边传来。
苏璃猛地转身。
雾已散了大半，一个穿玄色银纹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十几步外，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滴着暗色的液体。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殷长夜。
“殷少主？”苏璃有些意外。
殷长夜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僵尸尸体，又落到她流血的胳膊上，眉头微蹙：“我来迟了。方才察觉这边怨气波动，不想还是让姑娘受了伤。”
他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苏璃摇头：“不，已经有人救了我——”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玄色银纹。
刚才雾里那角衣袍……好像就是这个颜色。料子她没看清，但殷家的服饰她认得，正是玄色底，银线绣着流云纹。
殷长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衣摆，微微一笑：“方才确实是我出手。只是这几具走尸狡猾，分散逃窜，我追到林子深处才尽数斩杀，耽搁了时间。”
他说话时，袖口有一处细微的破损，像是被什么抓破的。指尖也沾着未擦净的污迹。
苏璃捏紧手里的布囊，清心草的清气隐隐透出来。她看向殷长夜：“殷少主……方才可曾留下一个布囊？”
殷长夜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麻布囊上，只停顿了一瞬，便温声道：“是我备下的。想着姑娘采药若遇险，或许用得上。”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只是没想到，真让姑娘受了伤。是我的疏忽。”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雾中的身影，玄色的衣角，留下的伤药，还有此刻站在眼前的、连袖口破损都吻合的人。
苏璃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行了一礼：“苏璃……多谢殷少主救命之恩。”
殷长夜伸手虚扶：“姑娘客气了。此地不宜久留，尸气已散，但难保没有其他邪物。我送姑娘回去？”
苏璃点头，弯腰去捡散落的草药。起身时，视线扫过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林子深处，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挂着一小片靛蓝色的粗布。
和她记忆里那角玄色银纹的衣袍，颜色完全不同。
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殷长夜问。
“……没什么。”苏璃收回视线，将那片蓝色从脑海里抹去。大概是自己眼花了，雾那么浓，看错颜色再正常不过。
她跟着殷长夜往林外走。临出林子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已沉，林子深处暗得像墨。风吹过时，那根挂着蓝布的树枝轻轻晃动，像个未说完的暗示。
而走在她身侧的殷长夜，袖口破损处露出的里衬，是月白色的绸。
不是靛蓝粗布。
苏璃垂下眼，将布囊里的清心草握得更紧了些。药草的清气钻进鼻腔，冲淡了空气里残余的尸腐味。她想，大概是失血多了，脑子有些糊涂。
救命恩人就在身边，她该庆幸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小块地方悬着，落不到实处。
就像雾散之后，本该清晰的画面，却偏偏留下一个模糊的缺口。
而那个缺口里，藏着一双她没看清、却莫名忘不掉的眼睛。
像烧尽的炭。
余温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