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
“稍等,小许你去接待一下。”带教老师叫了一声。
许思和新的带教老师,姓周,名无忧,人如其名,看起来无忧无虑,成天笑眯眯的,齐耳短发,娃娃脸,长得像个高中生,她不说没人知道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周老师对她倒是很客气,或许是出于那天同在茶水间却没站出来帮她说话,心怀愧疚;或许只是单纯忌惮她敢跟主任对着干,不是个好欺负的善茬。
不论如何,周无忧待许思和不差,至少表面功夫过得去,不会刻意刁难她、贬低她、对她的问题视而不见。这就够了。
“来了。”许思和飞快把桌上散乱的化验单按顺序排好,夹进文件夹,快步走向前台。
一个人影抱着个纸箱子急哄哄地走进来。
“医生,这猫——”对方的话音卡在半空。
看清楚来人是谁,许思和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沈知翼站在那儿,怀里紧紧搂着个打了好几个透气孔的纸箱。她比初中时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一身矜贵的奢侈品服装。头发留长了,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她看着许思和,一脸错愕,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箱子里窸窣响动,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橘猫,瘦骨嶙峋,左后腿蜷着,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泥灰,夹着尾巴,碧绿的眼睛怯生生地四下张望,戒备又不安地冲着她们喵喵叫个不停,声音又细又尖。
“放上来吧。”许思和动作麻利地铺了无菌垫。
沈知翼将猫抱上诊台,小猫挣扎了一下,许思和立刻伸手,动作熟练地按住它,套上伊丽莎白圈。
许思和照例询问宠主情况,但猫是沈知翼在路边捡的,她连小猫多大了、是公是母都不知道。
周无忧给猫做了基础检查,检查眼睛、耳朵、口腔,手指轻轻触摸猫咪的四肢和躯干,“疑似骨折或者严重扭伤,需要拍X光确认。另外它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脱水,可能有寄生虫,需要做粪便检查和血常规。小许,我去二楼拿东西,你先给它腿上的毛剃了吧。”
“好。”许思和去一旁的柜子里找电动推剪。
“我以为你会去学物理,或者数学。你以前那么聪明,拿过那么多奖……”
“嗡嗡——”
许思和没理她,一手给瑟瑟发抖的猫顺毛安抚,一手打开电动剃毛器贴上了后腿。
“我现在在国大,学物理,我以为你也会……”,沈知翼努力想找个话头,“我就是,呃…学校组织我们来本江市参观见学,我今天请假出来的,你呢?最近怎么样…?我听阿姨说你…你…你为什么不学物理了?”
“关你什么事?” 许思和头也不抬。
沈知翼被这话噎住了,脸上一热。
是啊,关她什么事。她们早就不是能分享这些的关系了。
她抿紧了嘴唇,视线落在许思和身上,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打扮,为了行动方便,天气还没热起来就一身短袖短裤,也不怕生病。宽松的纯黑T恤,蓝色短裤,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圆润的耳廓,眉眼间的稚气褪了几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桀骜张扬又拒人千里之外。
“你怎么不穿制服?”沈知翼看了看统一着装的其他员工,脱口而出。说完又感到尴尬,她知道许思和现在不想理她。
“早上被狗拉身上了,脱了。”,许思和如实回答了客人的疑问。
窗外的雨停了,雨后的天空绚丽明媚,彩霞从窗户斜射进来。沈知翼垂下头,盯着许思和的发旋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黄昏,她和许思和、陈新坐在炎中操场的绿茵草地上,三个人咔嚓咔嚓分着吃一包薯片,碎屑掉了一身,看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
那时候她们以为友谊会天长地久,以为青春永远不会落幕,以为所有的误会都能在太阳下山前解释清楚。
多天真。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沈知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感慨道,“这么久了,怎么也不换个风格……”
“我不会变。”许思和生硬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知翼听懂了。
她想起初中时,许思和也是用这种语气说“我就是喜欢林老师,怎么了?”
那时她觉得这人真幼稚真可笑。
可现在她发现,幼稚可笑的人也许是自己,她竟以为时间真能改变许思和。
沈知翼明白,许思和就是这样的人,热烈而纯粹,坦荡又嚣张。对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地好,对讨厌的人不屑于虚与委蛇。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不顾风险,不计成本,也不担心有任何后果。
活得简单又固执,像一棵笔直向上生长的树,不屑于弯曲,也不懂得迂回。
所以她才会那么喜欢林老师吧。
喜欢到毫不掩饰,喜欢到人尽皆知,喜欢到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沈知翼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羡慕,有忮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她羡慕她不留余地的勇气,忮忌她不管不顾的天真纯粹。
懊悔自己曾经亲手打碎了这份天真。
她也忮忌林麓。
忮忌她能被这样的人,这样热烈地喜欢着,忮忌她看向她时眼里闪烁的热烈光芒,明亮又耀眼,刺得她眼睛发酸。
门这时又被推开了,周无忧拿了处理伤口的器械走进来,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视线在她们俩之间转了转,“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识。”
周无忧挑了挑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她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到底认不认识啊?这还带异口不同声的?你们什么关系?”
“没关系。”许思和冷着脸,一边调整X光机的参数一边说,“她是我仇人。”
沈知翼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甚至不敢转头去看许思和此刻的表情。
周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没当真。“现在的小朋友闹别扭都这么有意思了?”
检查过程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小猫细弱的叫声。许思和全程没看沈知翼一眼,专注地协助带教老师摆位、拍片、抽血。片子出来,果然是股骨骨折,还好没有明显移位,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偏高,有轻度感染。
“需要手术,上骨板固定。”周无忧看着片子说,“术后住院观察一周左右,没问题的话可以带回家静养。费用不低,你考虑一下。”
沈知翼点点头:“做吧。”
她拿着单子去了缴费处,沈知翼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工作人员敲键盘,心里乱糟糟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许思和。
更没想到许思和会是这种反应。
其实……也不算意外。沈知翼苦笑。当年的事,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又伤人。那些截图,那些话,她后来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当时要那么做。是忮忌吗?是不甘心吗?还是……看到许思和全心全意注视着别人时,心里涌起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破坏欲?
她以为自己早就想明白了。高中三年,她拼命学习,刷题刷到凌晨,没有一天松懈,她没有光辉夺目的奖项履历,没有竞赛加分,凭着高考裸分考上国大——许思和最有可能去的学校。
她以为她会和许思和在那里重逢。
她以为一切都还有转机。
她想,到时候,许思和要她怎么赔罪都行,她任打任骂,等许思和的气消了就好了。
许思和一向念旧,更何况,她们还是那么多年的好朋友。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人都高兴得不得了,“我们丫丫真有出息,国大好啊,本科一毕业就是军官,学校就在省会,离家也近,放假也能回来看看。”妈妈笑着摸她的头,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对孩子的疼爱与骄傲。
“丫丫从小就聪明。”
“我们家世代从文,到了你这一代,没想到竟然出了个长官,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们丫丫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不像许家那个,跟家里怄气,放着好好的国大不去,非要跑去本江市学什么兽医,那么远,家里不同意就玩离家出走那一套,把许团长气了个半死,在医院躺了好几天……”,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堂哥说。
“什么…?许思和去哪儿了?”沈知翼脸色变了。
“好像是放弃了加分,报了本江市的哪个学校,学动物医学,出来就是个兽医,和你比差远了,我们丫丫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呀。”伯父笑着给她夹菜。
“家里白养了,好吃好喝喂这么大,一点良心都没有。”
“小小年纪不学好。”
“白眼狼。”
“谁说不是呢,造孽啊。”
“那小孩平时看着也没这么不懂事啊,还是家里太惯着了。”
“就是欠揍,苡姐带兵那么严,没想到回到家里把小孩宠成这个样子。”
“还是我们家丫丫最乖了。”
……
家里的女性长辈们高谈阔论,为家里最有出息的小辈举杯喝彩庆祝,觥筹交错间,男性亲戚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恨不得生出两张嘴来议论别人的家务事。
沈知翼整个人都懵了。
许思和竟然放弃了竞赛加分,学了什么动物医学。
为什么?
那个曾经在赛场上闪闪发光、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许思和,怎么会放弃物理?
沈知翼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好像她这些年的较劲追赶,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又好像很生气。
是的,生气。
物理,国大,光明的前途……
她拼命追逐,努力争取的一切,被许思和像丢垃圾一样,随手就扔掉了。
许思和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抛弃它们。
抛弃她。
那她这三年,到底在较什么劲?
她的目标,她的对手,她的友谊……
霎时间化作了迷迷蒙蒙的一团雾。
她一拳打上去,只打到了自己。
傲慢任性、幼稚愚蠢、自以为是、不可理喻!
肆意挥霍自己的天资,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把前途未来当成什么了?
她把物理当成什么了?
那么多年的心血努力,热爱希冀
……全部,付之一炬了。
沈知翼感到莫名而深切的愤懑悲恸,彻夜难眠。
但更多的,是空旷的寂寥与茫然。
她曾经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不比许思和差,想告诉所有人“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现在沈知翼全都做到了,却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她最想证明给看的那个人,根本不在乎。
她幻想中的大学里重逢时的道歉和解,友谊再续,顷刻间化作泡影,再难复原。
许思和抛弃了一切,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杳无音信。
沈知翼拿着收据回来时,许思和正在一旁洗手,她挤了一大坨洗手液用力揉搓,雪白的泡沫堆满指尖掌心。
沈知翼站在她身后说:“思和,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水龙头被拧紧了。许思和甩甩水珠。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
“当年的事……我想跟你道歉。”沈知翼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
“你做得挺好的,没必要道歉。”许思和打断她,平静得令人心慌。
“你又没撒谎。那些话,那些矫情又傻逼的句子,确实是我写的,是我发在空间里的,你只是把截图转给了该看的人,陈述了事实而已。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是,”沈知翼喉咙发紧,“是我不对,我不该……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我们能不能——”
“不能。”许思和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神情,像是厌倦了这场无休无止的纠缠。
“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许思和话说得很直接,“因为我很记仇,很小气,就算你没做错任何事,就算你只是说了实话,我也恨你,懂吗?”
沈知翼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知翼,你做得很对。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早点认清自己有多蠢。”许思和打断她,叫了她的大名,冷嘲热讽道,“真的。你看,后来我不是就老实了吗?再也不去烦她了。多亏了你啊。”
“况且,我们这四年没联系不也过来了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演这出久别重逢、握手言和的戏码?不觉得可笑吗?不觉得多余吗?”
这话太过锋利尖刻,沈知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许思和,看着那张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想说这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到那个下午,把那个拿起键盘发截图的自己掐死……
沈知翼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许思和又补了一句,“沈知翼,别让我把话说得更难听。”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想去找你,你把我拉黑了…我去军区大院找你,你妈妈说你去了别的城市上学,我找不到你,电话也打不通,陈新也说联系不上你。我、我只是想,”沈知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胡乱抹了一把,哽咽着,“我只是想弥补,你总得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没必要。”许思和打断她,把药单塞进她手里,“拿着药单,滚。”
“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沈知翼红着眼,急忙解释。
“觉得什么?”许思和终于舍得正眼瞧她,“觉得我恶心?觉得我不自量力?觉得把我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捅出去特别痛快?还是觉得这样就能显得你比我强了?”
“我没有!”沈知翼提高声音,那只猫被吓得一哆嗦。“我只是,我只是想……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真的没想到你们会……”
“你会没想到?”许思和冷笑一声,“你从小就比我聪明,会说话,会讨人喜欢,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会想不到我喜欢的人看到那些话,会怎么想我?”
“你会想不到你把那些截图发给我,我会是什么反应?”
“沈知翼,你当时明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许思和越说越愤怒,她想起那个崩溃的午后,想起自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迫离开炎城的炙热夏天、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这四年来每一次回忆起这件事时的痛苦羞耻和愤怒。
“你当然想得到。”许思和盯着她,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沈知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全都是故意的,现在凭什么逼我原谅你?”
然后,沈知翼说:“后来我找过林老师,她说……”
“闭嘴。”许思和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神凌厉得像要杀人,咬牙切齿道,“沈知翼!你他x怎么还敢跟我提她?”
沈知翼没动,继续道:“你就不想知道林麓说你什么吗?”
被触到逆鳞的许思和彻底失了耐心,变得怒不可遏,语气狠戾:“沈知翼,你他x的……不想死就给我滚。”
沈知翼毫不怀疑,如果再继续激下去,许思和真的会动手。
那双漂亮的眼睛燃起两簇黑色的烈焰,像是恨得难以忍耐、怒得无以复加,恨不能下一秒就将她活生生打成肉泥。
这样的眼神,沈知翼并不陌生。她知道,许思和脾气上来了是真的会动手。
这家伙从小就没少因为别人嘴贱而跟人干架,而且下手极没轻重。
她好像不怎么在意别人说自己什么,但对涉及林麓的事却在意得要命。
林麓刚来教她们时,有几个男生嘴贱,私下里开龌龊的玩笑,许思和一言不发,直接抄起凳子砸过去,扑上前又踢又打,她下了死手,不管不顾地挥拳,周身散发着要将人置于死地的凛冽杀意,没人敢上前拦她,男生的牙都被打掉了一颗,满脸是血,差点闹出大事。
沈知翼看着许思和那张因为愤怒表情生动的脸,心底反而升起一股庆幸。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在生气。
生气就意味着,许思和也放不下。
她也做不到把她从生命里彻底划掉。
至少许思和没有真的把她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恨都懒得恨。
如果许思和真的彻底不在乎了,大概会像对待陌生人一样,笑眯眯地给她开药,客客气气送她出门,然后转头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这样,至少证明她在许思和心里还有分量。
哪怕……事到如今只剩下恨。
沈知翼太了解许思和了。
了解她的坏脾气,了解她的嫉恶如仇,了解她的骄傲凛然,更了解她藏在锋利尖刺下那颗柔软的心。
她知道,如果许思和真的动手了,打完之后,一定会心软。许思和就是这样的人,爱憎分明,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完火就会后悔。那样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比现在这种针锋相对、避之不及的冰冷态度要好得多。
如此熟稔,如此了解……她熟知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基于她们曾朝夕为伴的那些年。
时间已经流走了。
她不甘心。
于是,沈知翼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许思和凶狠的目光,抬起下巴,故意挑衅:“那你敢么?”
许思和霍然转头,眼底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翼口齿清晰地重复,甚至扬起了嘴角,“你敢打我吗,许思和?”
“x的,你找死。”,许思和手里的镊子“啪”地一声被扔在桌上,许思和想都没想,攥紧的拳挟着一阵风,挥了出去。
“当时只道是寻常”出自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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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我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