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睚眦必报

“嘿,干什么呢!”

周无忧厉声喝道,她刚才去隔壁诊室送报告,一回来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出声喝止。

许思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手臂肌肉因为强行收力而颤抖,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拳头在离沈知翼脸颊还有几寸的地方,硬生生偏了轨迹,擦着沈知翼的右耳落在了墙上。

“咚!”

一声闷响。

石灰墙面瞬间凹下去一个小坑,墙壁的白色涂料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大块墙皮、粉尘簌簌落下。血液顺着墙壁流下来,留下几道可怖的血痕。

她的手垂下来,手背一片狼藉,鲜血混着墙灰,触目惊心。

许思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才意识到刚才做了什么。

愤怒,厌恶,委屈,还有她不愿承认的难过。

种种情绪纷涌而至,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沈知翼激得要动手。

更没想到,在看到沈知翼流泪的那一刻,她竟然会那样难过。

这种感觉让她恶心。

她讨厌自己被沈知翼熟知的一切习性、下意识的反应,讨厌对方故意激怒她的卑劣手段。

讨厌沈知翼那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和“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熟稔语气……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烦躁生厌,好像她们多熟似的。

但最令许思和愤恨的事情是——沈知翼竟然是对的。

过了四年,她竟然还是会被沈知翼的一两句话轻易撩拨起情绪,差点失控打人。

蠢货。她在心里骂自己。

为什么还要生气?为什么还要在意?沈知翼算什么东西?值得她浪费情绪?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看到那张脸,听到那个声音,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就翻涌上来,带着当年的羞耻、愤怒和心碎。

她以为早就过去了。

原来没有。

沈知翼也懵了。

她没想到许思和那一拳会落在墙上。

如果那一拳打在她脸上,鼻梁骨肯定断了。

但许思和没有,她偏了方向。

即使说了“仇人”,即使步步紧逼、厉声诘问,即使已经被激怒到理智全无……她还是在最后时刻收起了爪牙。

她做不到对她动手。

沈知翼的鼻子酸了,“对不起。”,她说。

许思和没理她。她甩了甩手,血珠飞溅到地板上。周无忧连忙抓过她的手检查,“骨头没事吧?要不要拍个片子?”

“没事。”许思和抽回手,“擦破点皮。”

“流了这么多血还叫擦破点皮!”周无忧拽着她去处置室坐下,找出刚刚收起的消毒工具。

双氧水倒在伤口上,冒出白色泡沫。

“你说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瞧我这一天天的,前脚给猫处理完伤口,后脚徒弟就发疯了,什么命啊。”周无忧数落着她。

许思和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周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你们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周无忧一边上药一边问,“能让你在医院都差点动起手来?”

许思和看着自己的手背,没说话。

“不过,”周无忧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我刚看那姑娘,眼神可不像是来寻仇的。倒像是……来求和的?”

“嘁。”许思和冷哼一声。

“而且人家也没撒谎吧。”周无忧用调侃的语气继续说,“你俩明明认识。你还给人检查猫呢,检查得那么仔细——真要是仇人,早该撂挑子了吧?”

许思和绷着脸:“这是我的工作。”

“是是是,工作。”周无忧从善如流地附和,“工作至上,医者仁心嘛。”

许思和听出她话里的戏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茂密的黑发被她揉得更乱,几根呆毛倔强地翘起来。

“不想说算了。”周无忧给她喷药,“不过小许啊,我得提醒你——在医院打架,性质很严重。要是被领导知道,你这实习就别想继续了。”

“我知道。”

“知道还动手?”

“没动手。”许思和纠正,“我打的是墙。”

周无忧被气笑了,“有区别吗?墙招你惹你了?修墙的钱从你工资里扣啊。”

“嗯。”扣就扣吧,她无所谓。

“那个小姑娘,”,周无忧给她的伤处缠上纱布,又问,“是你前女友?”

许思和猛地抬头,“胡说什么!”

“那就是她喜欢你?”

“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这么激动干嘛?”周无忧笑了,“小许啊,我比你大几岁,见过的狗血事儿多了去了。两个人能闹成这样,要么是爱过,要么是还……”

她停住了,因为许思和的眼神太吓人。

“行行行,我不说了。”周无忧举手投降,“药上好了,这两天别碰水。去干活吧——哦对了,先把猫带到住院部。”

周无忧看着她,叹了口气。许思和这个实习生,是她带过的最难搞的,也是最优秀的。难搞是因为脾气冲,情商低,不合群,活脱脱一个刺头。优秀是因为学东西快,做事认真,对动物有耐心。

虽然对人没有。

有时候周无忧觉得,许思和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她更适合跟动物打交道,有什么心思全写脸上了,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我行我素,锋芒毕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考虑后果,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这家伙的世界里好像没有灰色地带,黑白分明,特别单纯好懂,像跟小动物没差。

许思和走出处置室,看见沈知翼还在等候区。她没走,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无忧站在一旁,看看身旁的徒弟,又看看红着眼的宠主,脸上写满了“这戏真精彩但我是该劝架还是该继续看”的纠结。

她决定靠转移注意力来打破僵局。

周无忧凑近了瞧墙上那个坑,“嚯,劲儿挺大啊。练过?”

“没。”

“维修费真得从你工资里扣,”周无忧继续说,“虽然我也不喜欢那墙的颜色,但好歹是医院的财产。下次想打架出去打,别搞破坏,吓着猫猫狗狗了,也吓着我了。”

“知道了。”

“嘿,你敢给我有下次试试。”周无忧气得跺脚,要去拧许思和耳朵。

许思和才不给她这个机会,抬起胳膊挡开。

看着两人打闹,沈知翼心里挺不是滋味,没忍住又问:“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吗?我不打扰你,就想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许思和没理她,抱了猫转身住院部走。

沈知翼看着许思和被风吹起的衣角,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她想起许思和从前也喜欢穿黑色。冬天是黑色羽绒服,夏天是黑色T恤。陈新总说她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许思和就瞪她一眼,说黑色很酷。

那时候,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总是吵吵闹闹的,像三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话怎么也说不完。

沈知翼从记事起就认识陈新和许思和了。

她们几个的妈妈过去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感情深厚,连三个小孩的名字都是沈知翼妈妈沈秋凛一人起的。她们是同一年有的小孩,陈子原和许苡犯了懒,说沈秋凛文化高,又是书香门第出身,她们都是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干不了这个,便将取名大业全权交给沈秋凛了。沈秋凛也不推辞,笑着应下了这门差事。

后来兜兜转转,沈秋凛和陈子原都退伍了,从政的从政,经商的经商,只有许苡一人留在了部队。再后来,许苡分配到y城某军区工作,许父和许思和自然而然搬进了家属院。

几家人住得不远,孩子们年纪相仿,昔日战友情谊深厚,一来二去又恢复了联系,三个小孩从小就爱凑在一起玩,结伴上下学。

小学的时候,她们三个人同校不同班,为了一起走,特意把值日的时间换到了同一天。许思和总是走在她和陈新中间,手里拿着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陈新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小卖部的干脆面卡片怎么也集不齐,她偶尔插一句嘴,然后被陈新笑着捶两下。

上了初中,凑巧分到一个班,她们仨别提有多开心了。她们一起学习、玩耍、互相照顾,形影不离。别人调侃她们像三胞胎一样,她们也喜滋滋地跟着附和。

体育课的时候,许思和喜欢踢球,她和陈新在树荫下打羽毛球,下课了许思和抱着脏兮兮的球从足球场跑回来,满头大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沈知翼递给她一瓶冰水,许思和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后咧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

恍若隔世。

沈知翼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眼泪,结果越擦越湿。

全是她的错,是她亲手毁了本该属于她们三个的一切。

她真的后悔了。

可是,好像已经太晚了。

许思和听到沈知翼压抑的抽泣声,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心里当然也不好受。

许思和站在门口,背对着沈知翼。

不用回头,她也能想象出沈知翼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人从小就爱哭。

一点小磕小碰就哭个没完没了。

娇气得不行。

有次体育课,沈知翼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疼得直掉眼泪。她球赛踢到一半就不管了,把球一脚踹开,背起沈知翼往医务室跑,留队友在一旁骂骂咧咧。

沈知翼趴在她背上哇哇大哭,眼泪鼻涕全蹭她校服上了,陈新在身后追着哄。

那时候,她还嫌弃地说“烦死了,再哭把你扔下去”,手却一直稳稳地托着沈知翼的腿。

现在沈知翼又在哭。

她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一句“烦死了”,然后递过去一张纸巾。

许思和实在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她小气,她睚眦必报,她不可能就这样轻飘飘地原谅沈知翼。

被挚友背叛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许思和径直走出了门,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周无忧看着这场面,摇了摇头,递给沈知翼几张纸。

“擦擦吧。”她的语气温和了些,“姑娘,有什么事好好说,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没吵。”,沈知翼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纸很快湿透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修墙的钱我出,您别扣她工资了。”

周医生摆摆手:“不用,逗她玩的。这点小坑,回头找后勤师傅用腻子补一下就行了。再说了,小许那点工资,扣完了她吃什么。喝西北风呀?”

我真是太会取名字了,没人觉得妈妈们的名字好听到爆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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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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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连载中身如不系之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