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不多时,邵梦臣来,对着太子长揖。

太子忙扶起,细观他生的面如冠玉,仪表堂堂,言语不卑不亢,行动沉稳娴静,心中暗自称好。

两厢坐好,他便笑道:“状元公这几日来可还习惯?”

邵梦臣答道:“翰林院的前辈对微臣都十分爱护,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只是微臣自思才疏学浅,无功无德,深觉惶恐。”

“状元公乃天之骄子,旁人自然是想多亲近些的。”太子一边说着,一边令元宝看茶。

邵梦臣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微笑道:“殿下召微臣前来,可是为了赈灾之事吧?”

“不愧是状元公,连考题都猜中了。”

太子也不弯弯绕,便将方才与元宝所说之事也给邵梦臣说了一遍。

邵梦臣听罢,沉吟了半刻,道:“殿下可知自古来赈灾过程中,出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贪污。”

太子凛然道:“为官久了的,都是老油条,凡任何东西经他们手里过,都得揩一层油下来。朝廷拨付银两,经层层盘剥,十停往往不到一停用之于民。可是赈灾之事十万火急,这每一分银粮都是救命用的,所以我大梁对贪污粮饷者,都是施以极刑。”

“那殿下应该知道,为何大臣们都对此事避而远之了。”

太子冷冷道:“无利不起早,既无油水可捞,他们当然是推三阻四了。”

“那殿下以为赈灾之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除粮饷筹措外,便是要选定合适的官员做钦差大臣,奉诏视察灾情,督查粮饷拨发。”

邵梦臣点点头。

“而这钦差大臣不仅要有能力,更重要的是有官德,要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无私为民,这样才能杜绝贪污,且肯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太子停了一停,继续道:“我正是如此想的,所以遍观满朝文武,只有这两个宋川、吕克俭这两人能为,且愿为此赈灾之事。”

邵梦臣只是微微笑而不答。

太子奇道:“难道不对吗?”

邵梦臣不予置否,只道:“这情景,这倒令微臣想起今年上京赶考途中,听到的一个小故事。”

“说来听听。”

邵梦臣开始叙道:“今年夏初,微臣上京赶考时,途径一个小县城,因连日阴雨,道路泥泞行走不畅,便在那里逗留了数日。

“这县城多有水湖,长满蒲草,到了夏日,极多蚊虫。夜里听来,不闻蛙鸣鸟啼,满耳却全是“嗡嗡”蚊声。

“尤其一种花脚蚊子,一被咬中奇痒难忍,咬中之处又肿又硬,数日方消。人若是立在湖边稍微不动,那蚊子便铺天盖地而来,片刻便能在身上密匝匝地停成一片。

“所以当地百姓以火艾熏屋,夜里早早就闭上门户,就怕造了这蚊灾。微臣在其中住了几日,夜里起恭时忘记带火艾熏烧,便饱受这蚊虫摧残。”

太子望着面前这斯文秀气的状元郎,脑补出他屁股被蚊虫叮咬得一片猩红、疼痛难耐的场面,不免忍俊不禁。

但他还是极力憋住脸上的笑意,道:“状元公继续,然后呢?”

“正因这蚊虫厉害,所以当地时兴一种刑法叫‘蚊刑’。

“这蚊刑,顾名思义便是将身有重罪的犯人衣服扒光,缚住手脚,划船送到河心,任其由蚊子叮咬一夜,若是天明时犯人还活着,便放其生路。

“但一直以来从未有人撑过天明,第二天去看时,都是全身肿了一倍大,血都被吸干了,死状极其残怖,如凌迟一般。所以当地将其作为最严厉的刑罚,犯人皆闻之色变。

“当时的县城知县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怨声载道。终于一日忍不住,数百民众冲进县衙,将整个县衙端了,绑了知县。

“众人对其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便议定将其剥光衣服送到湖边去受蚊刑。结果过了一日去看,那知县屹然不动,身上虽遍布被蚊子叮咬的红点,眼肿脸胖的,但却还活着。”

太子奇怪问道:“这是何故,难道是他油脂丰厚?或是当官久了,面皮更结实些?”

邵梦臣道:“众人也是这么问的。那知县道:‘我这昨夜初时被蚊虫叮咬十分痛痒,但依然不敢稍动,就是怕惊走了我身上的蚊子。他们在我身上吃饱喝足后也附在我身上睡着了,所以才能保全这一夜。’

“众人又问:‘那为何其他人都死了?’

“那知县便笑了,道:‘那些人刚被蚊子叮咬疼痛难禁,便扭动不止,惊走了原来一批蚊子,又新来一批继续叮咬吸血。如此往复,不到天明,身上的血都给吸干了。而我由原来的蚊子吸饱了血,它们不走,也替我挡住了其他蚊子进来,如此两边都相安无事。所以忍得了初时之痛,到后半夜身上也不疼了,都是睡过来的。’

“众人听完这知县之语,默然无声,几经商议下最后放了这知县回县衙,依旧令他管理县城。

“殿下可知,这是何故?”

太子思虑片刻,面色凝重道:“他们是明白这当官的便如吸血蚊虫,赶走了这个,朝廷还会再派一个。新上任的县官又会重蹈覆辙。与其如此,不如留下这原来的县官。他已经吃饱了,就再吸不了多少‘血’,还能挡住其他其他‘吸血蚊虫’。”

邵梦臣起身,对太子合袖一揖:“殿下英明!”

“可人毕竟不一样,总有些人,心怀远大,为国为民,而不是只想做吸百姓血的蚊虫。”

邵梦臣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正因如此,所以人,更可怕!”

“此话怎说?”太子凝眉道。

“万物不欲则不生,万民不欲则不勤。人必有所欲,必有所求。即便不求钱财,也会求权利、名声。”邵梦臣顿了会,道:“所以能成大事者,往往也有很强的危害性。”

倒是从未听过这样新奇的言论。

太子怔了片刻,只是望着他。

邵梦臣又问:“如果殿下亲自做钦差大臣,掌管朝廷拨付的赈灾粮饷,将会如何处置?”

“当然是殚精竭虑,确保每一分每一厘都是落到百姓手中。”

邵梦臣微微笑道:“因为殿下贵为东宫,富有天下。民富才能国强,才能天下安,殿下才能稳居高位,自然会以天下百姓为重。如果殿下只是出身贫寒,家徒四壁的穷苦小官员,若是突然见到这数十万、百万两的银子,能做到绝不动心,洁身自爱吗?”

“难道不应该吗?”太子凛然道:“‘食君禄,忠君事’,若我做父母官,更应战战兢兢,日夜忧思只为上能报效朝廷,下能安抚百姓。”

“殿下能毫不顾忌,斩钉截铁地说出这话,说明殿下……”邵梦臣默了片刻,叹道:“真的不知何为民间疾苦,从未亲身体会饥寒交迫的滋味。”

太子眉头微蹙,微现愠怒之色。

邵梦臣目光却如古井无波,坦然地与他相视。

二人对视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太子先移开了目光,道:“状元公此话何意?”

“殿下身为皇子,生长在皇宫中,自小锦衣玉食,出则轿马随行,入则姬妾侍奉,受王侯重臣朝拜,入耳之言皆经粉饰,又怎能知百姓之苦,为官之难,人心之恶?”

邵梦臣缓缓叙道:“微臣少年读书时,每日鸡鸣则起,三更天方歇息,一年下来,笔头写秃了十几根。

“夏日酷暑难熬,蚊虫叮咬,常夜不能寐,便挑灯夜读达旦;冬日时砚台凝冰,笔头结霜,微臣手足皲裂,难以屈伸,亦不敢稍有懈怠。

“如此十余载,得祖上庇佑,蒙皇恩浩荡,方险得此功名。

“‘十年寒窗苦读’于殿下,不过是过耳之言,悬梁刺股、囊萤映雪、凿壁偷光只是书中典故。岂知这是天下读书人为求学考取功名,皆是如此过来的。

“况微臣父母行商,尚能稍资微臣纸笔之费,若是家中贫穷之人,只能以炭充墨,稀粥代饭,为筹集上京赶考路费,借便亲友,受尽无数白眼。如此这般煎熬,而大部分人最终只会名落孙山,庸庸碌碌一辈子。

“即便侥幸中了功名,做了父母官,只领朝廷俸禄,两袖清风,别说人情往来,便是手下的衙役都不够打点。平时有事使唤不动他们,反受他们冷嘲热讽,每日案牍劳形回去,面对家徒四壁,再看看老母贫妻和幼儿,想起自己也许久不曾开荤,任谁都会反思这十年寒窗苦读到底是为了什么?”

太子神色诧异:“普通人的生活,竟有这样难?”

“只增不减。微臣所见所知,也不过冰山一隅。”

太子凝眉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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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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