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落座,文彦便问:“皇上今日召你入宫做什么,你……没事吧?”
“也就是修道之事。”言兮斟了杯茶先递给文彦,见他关切的表情有些怪异,笑道:“皇上对我极客气,一口一个‘仙子’,左右还有齐仙与秦王随侍,我能有什么事?”
文彦这才眉头稍霁。
仲陵笑道:“现下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比我们可强多了。”
“我能知道什么,不过立在旁边做个陪衬。”言兮放下茶壶,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经书,“这几日也在抓紧时间,预备功课呢。”
中秋夜宴之后的第二日,便有圣旨来,诏曰:今有太师之女张言兮,于中秋之夜作奔月之舞,恍若姮娥再生,朕不觉飘然有凌云之思,令齐仙家观之,见其身绕祥瑞之气,疑仙子入凡,因特封其为“广寒遗仙”,赐进宫金牌一枚,随诏入宫,与齐仙家共助朕成修仙大业。
言兮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忽而明白义父那夜的话是何意了。
见她出神,文彦问道:“今日皇上与你谈了什么?”
“不过是些仙术修炼之法,我哪里懂,只好用《道德经》、《南华经》上言语蒙混过关了。”
言兮想了会,又道:“今日皇上还令齐仙卜了两卦,一为坤卦,一为坎卦。”
大用挠了挠头:“这两卦是什么意思?”
言兮道:“齐仙解卦象:乾为天,坤为地,坎为水,上古时共工怒触不周山,以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象》曰:水洊至,习坎。地有凹陷,流水相继而至、潮涌而来,久之便成洼穴,乃是不祥之卦。
“我不甚懂,其大意便是天下东南处不吉,且为水患,皇上命人去查,果然福浙地方有奏章呈报当地阴雨数月不绝,以成沥涝,庄田房舍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拨银赈灾。”
仲陵奇道:“之前的道士都没真本事,只为哄皇上高兴,报喜不报忧。这齐仙倒不同,还当真有先知之明。”
文彦哼了声:“东南地的雨灾月前就报上来了,不过皇上沉迷炼丹,不理朝政,所以不知罢了。这齐仙必定是买通内监或是内阁管事的,故意以借卦象来说,充为先知。”
仲陵这才恍然,又问言兮道:“然后呢,齐仙有说破解之法吗?”
言兮点头道:“他说‘水为玄色,坎从坤卦变化来,故坎亦为玄卦。玄者,可变化也,便如水一般可为任意之形,无处不流,无孔不入。若是能有德行君子因势利导,便可化凶为吉,转危为安了。’
“当时秦王也在,便道:‘当今天下有德之君,非父皇莫属,再者便是东宫太子。看来非太子兄不能破此凶卦’。皇上听信其言,已经传令要太子殿下紧急处理此次赈灾之事。”
仲陵默了半晌,道:“我听闻自古以来这赈灾之事最为难办,粮饷从朝廷发出,几经转手,真正用于灾民的往往所剩无几。我大梁刑法明言若查出贪污赈灾粮饷者,满门抄斩,虽严令之下,此类事依旧屡禁不止。此事若办得好,不过是太子理所应为之事。若是办不好,只怕皇上还要怪罪太子办事不利,收回其裁断政务之权。”
文彦笑叹道:“看来秦王处心积虑找来这齐仙,就是专门下套的,这一出大抵也是他两串好,给太子使绊子。”
言兮倒是神色自若,“赈灾之事义父早已与太子说过,已令他先拟定赈灾方案,想必殿下此时已有应对之策了。”
仲陵点头称是,道:“有老师在,何必我们几个为殿下担心。”
说了会话,天色向晚,三人便告辞要走。
仲陵又想起一事,便留下对言兮道:“上次你给我送的那伤药真好用,我的伤已大好了。那药还有吗?”
言兮点头,转身回卧室,仲陵跟着同去取药。
入了房间,她从书桌抽屉下取出一个胭脂样盒子的东西递给他,道:“这是新做的,上次给你送的就用完了?”
仲陵打开盒子,里面的膏药也如胭脂般是红艳艳的,放在鼻尖嗅了嗅。
“原来是你亲手做的,好香,有点舍不得送人了。”
“送人?”
仲陵点点头:“前日我去看过孙叔叔,他腿受伤了,却又舍不得请大夫,现在拖得越来越严重,伤口都化脓了。”
言兮不觉眉心一跳,神色却转冷漠,道:“怎么受的伤?”
“据说是做工时从高架上摔下来的。”仲陵叹道:“当年打仗时候积的一身的伤,现在年纪大了,腿脚更发不利索,却还要做砌墙这种苦力活。”
言兮低头翻着桌上的书页,淡淡道:“他们是有功之臣,该有朝廷安抚饷银,何至于求财至此?”
“我也是如此问,他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言,说是不够用。”仲陵想了会,小心道:“要不你得空的时候跟我一起去看看。”
“我没空。”言兮想也不想便如此道。
“好歹他们当年也是守卫潼城的忠勇将士……”
仲陵见言兮始终微蹙眉头,只好住口不言。
他不明白,言兮对于孙固那些人似乎总带着一种忌恨。
难道是因为看到他们杀敌时血腥狰狞的一面,以致心中惊惧;抑或者因为双亲死于那场战役,怕见到他们就想起过往的伤心事?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氤氲着香炉中散发出的丝丝香气。
仲陵轻声道:“那件事你……你同意了吗?”
“什么事?”
仲陵腆着脸道:“就是……去见我娘。”
言兮脸也微红,将他推至门外,关上门:“我累了,要休息了。”
好一会,听门外没了动静,她方打开门,却已不见了仲陵。
太乾宫中,太子一连闷在书房数日,伏在书案上写写画画,每每写不了几个字,又将宣纸揉成团丢了。
元宝上来奉茶,见到满地的纸团,道:“殿下嫌自己的字写得不好吗,怎么全都给扔了呢?”
“我在想事呢。”太子双手扶着脑袋道。
“有什么事能难倒殿下的?”
元宝将茶放在桌上,然后俯身将那些纸团都捡起丢入纸篓中。
“父皇令我督办赈灾一事,十万火急,明日就要上呈方案。老师预先让我拟好应对之策,所以前几日我就找过六部开会商讨过了。此次赈灾预计要五百万两,户部却说却说这些年各地税赋多有欠缴,现下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最多只能拨一百万,这差额委实太大了。”
元宝奇道:“殿下也有为钱愁的时候!”
“不当家不知财米油盐贵,一当家才发现处处都要用钱。”太子无力地趴在桌上,道:“兵部尚书说西北军饷已有半年未拨付,那些戍守边疆的将士都只靠这些军饷过活,再不发军饷,只怕他们都要造反了。
“工部说明年元宵,父皇计划在保和殿接见外国使臣,趁机跟户部要修缮保和殿的费用,还说上次加固京城防守,户部没有拨钱,以致城墙修了一半就停了。
“礼部和吏部又说这次科举进士的官职安排、元宵节番邦使臣朝贡典礼布置……结果我还未说什么,他们就吵成一团了。”
元宝也不懂政务,只想了想,道:“怎么这么多事情都要殿下来做主呢?”
“还不是因为父皇现在不理朝政,也不批奏折,他们也是逮着机会来闹我。”太子气得倒吸口冷气,道:“往常见老师做这些,不觉得怎么。自己经手了才知道这帮老狐狸可真难对付!”
元宝噗嗤一笑,道:“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这会叹什么气?”
“当我提出由谁去下去主持赈灾时,就都哑了口。这个说最近身子不好,不能出远门。那个说年纪大了,经不住舟车劳顿。还有说手上事情多,实在抽不出空来。”
太子摊手无奈道:“竟没一个肯出力的,也不肯出主意。”
元宝道:“可我见殿下昨日不是已经定好赈灾的人员,送去太师了吗?”
“我烦的正是这个。”太子长叹一声道。
“我本觉得翰林院的给事中宋川合适。他是老师的门生,年纪轻,有抱负,且出身贫寒,必能体察百姓疾苦。要能在此次赈灾中立功,正好可以让他官升一级,调到太子詹事府来。可老师却将此议驳回,说宋川年纪太轻,经验不足,不能担此重任。”
“许是太师为避嫌,怕他人以为殿下偏心,重用他的人。”
“我也是如此想,所以还特地安排督察院的佥督御史吕克俭同去。这吕克俭做官时间够长,以前做巡按御史时也下过地方,去年还参过老师一本。整个朝廷都知道他与老师不睦。虽说这人有些呆板,但为官清廉,嫉恶如仇,也是个忠贞之臣。可老师也是不同意,说此人实物不通,也不可用。”
元宝安慰道:“朝中文武百官,人那么多,总有能胜任的。”
“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老师倒好,内外都不举。”太子揉了揉眉心,“主持赈灾这种事,除了能力、威望,还要考虑品行、派系,哪那么容易找到适合的人选来?”
元宝歪着头想了片刻,道:“太师处理朝政几十年了,朝廷里所有的人品能力他老人家应该都清楚——嗯,说不定他已经想好让谁去了呢!”
太子扶额皱眉,道:“若是老师心中已有定夺,为何不告诉我,难道要我去猜他心思?”
元宝眼底一亮,道:“对了,我看太师是要考殿下。这次赈灾之事就像殿下的一场考试。殿下若能独自处理好,不仅皇上对殿下要刮目相待,太师也知道殿下已立,以后会更放心,放手让殿下处理政事了。”
“你说得对。”
太子点头称是,继而又转忧道:“可我已经答错了几次,现在都无从下手。明日就要‘交卷’了,可如何是好?”
元宝笑道:“太师只是不让殿下去问他,却没让殿下不问其他人。前些日子不是殿试才出了个状元郎嘛,考试可是天下第一。殿下若遇到‘难题’。何不问他去?”
太子拍手道:“对呀,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又睨着元宝,道:“我不知道老师心里怎么想的,可你这丫头却总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元宝握嘴笑道:“还不知道准不准呢,殿下先把状元公请来再说吧。”
太子立时命人去请状元郎邵梦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