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梦臣继续娓娓道:“若是此时,有人带上钱财来求你办件事,只要在一张文书上轻轻盖上官印,大把的银子就到手了。
“有了银子,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差役腿脚麻利了,家人吃饱穿暖了,能买想看的书籍,也能在亲友面前扬眉吐气。
“请问此时若是殿下,还是能坚守本质,毫不动心吗?”
太子愣住了。
他自诩要爱民如子,可却从不知百姓是如何生活的,邵梦臣所说都是他从未想过的另一面,如此想来,竟觉得有些道理。
他沉吟好一会,道:“难道这天下为官者,都是为了功名富贵,不思如何定国安邦吗?”
“这倒未必,年少时,谁不是不是一腔热血为报国家,青史留名。可若不懂的审时度势,不会人情练达,结果遭人排挤贬黜,纵有忠义之心却也报国无门。而若要趋附时势,便要人情往来,便要上下打点,还要装点门面,而这桩桩件件,都少不了银钱开路。”
“所以,”太子垂眸喃喃道:“千古来,官吏贪污总是难免。”
“殿下不望远处,只观眼前。”邵梦臣忽微微冷笑,“据闻太师府邸后的园林造型风雅,奇花异卉,亭台楼榭,假山碧溪,应有尽有,似乎是仿西晋时金谷园所作。想来太师位至三公,平日皇上赏赐又多,是倾其所有才能令古迹重生吧!”
太子自然听出邵梦臣话中反义:太师虽位极人臣,但一年按俸禄至多也就千两白银,而他后园建造费用少也要十万两。
何况他平时还经常资助门人学生,逢年过节与王公大臣的礼物往来,哪个不要数万两的开销。
但他自来极尊崇太师,见邵梦臣如此暗讽,不由得恼怒道:“老师这一生为朝廷,为百姓,呕心沥血。他为官正直,从不徇私,且桃李满天下,有门生或倾慕者送礼,收了也理所因当,岂能说是贪赃贿赂。何况朝中其他老臣更为过分,连个御史都能巧立名目,以权谋私……”
可他越说声音越小——即便是学生门人送礼,谁知到底是为了表达崇敬之情,还是为了疏通办事。想来还是后者居多,自己还举他人例子,不正说明自己也承认太师受贿了。
太子见邵梦臣始终微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珠似乎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
许久,他长叹一声,道:“难道就真做不到不贪吗?”
“做不到,因为所有人都贪!”
邵梦臣道:“穷困者贪财,位卑者贪权,富贵者贪名望,高位者贪稳固。只要心有所求,便生贪欲。而也正因为有所求,所以才能为殿下所用。”
太子默然,端起元宝奉上的茶轻啜一口,点了点头。
邵梦臣也喝了口茶,将飘远的话题扯回来,“微臣以为太师说宋川年轻,经验不足,并非指其办事经验不足。而是因为作为钦差大臣巡抚各地,当地官员都会是尽心招待奉承,贿之以重礼。
“宋川出身贫寒,自是穷怕了。便如微臣方才所说,两厢境界对比,再酒酣耳热被人一劝,难免失足。而按我大梁律法,若被查出在赈灾之事上出了问题,是罪无可赦的。所以太师不令殿下重用宋川,其实是爱护学生之意。”
太子恍然点点头,又疑道:“那吕克俭呢,这老头为官几十年,油盐不进,总不至于失足吧?”
“此人虽为人正直,但却人情不够,不然不至于为官几十年,又有几桩政绩,却还是四品的右佥督御史了。”
邵梦臣默了默,忽而问道:“殿下可知三十五年前的贪污赈灾款一案?”
“如何不知。那还是先帝在位时,震惊全国的大案。据闻一开始是用些陈年霉变的大米混着筛糠以次充好,有甚者就在米中掺杂砂砾。渐渐砂砾越掺越多,最后竟直接以土代粮,当时吃了坠死数万灾民。于是灾民对朝廷心生怨怼,聚众为乱。此后查出涉及此事的大小官员达一千四百余人,从朝廷重臣至地方知府,乃至地方衙役皆有干系。”
太子摇头轻叹道:“当时主持赈灾的是原武英殿学士顾鸿志,我看史书评价此人出身微寒,但豪迈善辩,智识过人,为人廉正,从不营私,所以深得先帝器重,先后任工部、户部尚书,又入内阁议事。只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正自顾自唏嘘了,却见邵梦臣神色凝重地出神,放在桌案上的左手紧握成拳,便唤了他一声。
邵梦臣回过神,赶忙赔礼。
太子道:“方才提到顾鸿志你眼中尽是恨意,难道也曾深受此人之害?”
邵梦臣恢复神情,道:“殿下说笑了,当时微臣还未出世。况祖辈皆是经商为生,除微臣外不曾有入仕途之人,却到哪里去与顾大人结仇?”
太子想想也是,道:“案发之后,所有牵连之人皆被抄家灭门。这顾鸿志作为赈灾之事主办人,亦被削夺官爵,推至午门斩首示众。嗣中长而为官者同被追罪,幼者被发配此塞外为苦役,九族亲友中亦不能再有读书为官之人。当时此案还是老师督办的,顾鸿志犯此重罪,如此判刑已经是轻的了。想来老师还是顾及同窗之谊,而手下留情了。”
邵梦臣神色微僵,但亦是一闪而过,拱手道:“看来殿下精研史书,博古通今,天下事皆了然于胸,微臣拜服。”
太子道:“常言道‘读史可以明鉴知古可以鉴今’,我初涉政务,诸事不通,许多问题也只能从史书中求解。”
邵梦臣微笑道:“可殿下颇有慧根。”
太子笑了笑,如遇知音:“你是说这吕克俭怕如顾鸿志一般,虽初时一腔热血,但不擅人情,不够通达,所以办事会遇到各种阻碍,寸步难行,最终可能还会被一同拉下水。”
邵梦臣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凡事不是非黑即白,为官之道便是中庸之道,权其轻重,衡其利弊,然后便宜行事。想来太师令殿下处理此处赈灾,便是想让殿下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微微颔首,笑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宫听状元公一番真言,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说着便对邵梦臣躬身长揖。
邵梦臣赶忙扶住,道:“殿下谬赞,微臣才疏学浅,班门弄斧已觉惶恐,岂敢受殿下如此大礼!”
太子此时对邵梦臣更是另眼相待,握着他的手,道:“本宫还有一问,若是宋川与吕克俭二人皆不堪赈灾重任,那此事又该派何人为之呢?”
邵梦臣低头沉吟了一会,道:“臣举吏部左侍郎许如宾。”
“举他?”太子皱了皱眉,“此人圆滑世故,为官多年却只会蝇营狗苟,朝中大臣多有诟病,用他只怕他人不服。”
“其实微臣也不喜欢此人。”
见太子神情诧异,邵梦臣微笑道:“此人见财如命,但是长袖善舞,人情练达。且身处吏部,各方官员都有结交。若令此人为钦差大臣,下到地方,上下打点,左右斡旋,疏通门路,则赈灾之事可行。”
太子凝眉思虑,道:“所以状元公之意,这类似于这等赈灾要事,是非得胆大心黑之人方能成功?”
“非也!”邵梦臣摇手道:“并非胆大心黑,而是胆小心黑。
“凡人总是得陇望蜀,古今多少巨贪之人所积家财几辈子都花不完,甚至密谋叛乱,或挟天子令诸侯,要占有天下者,皆因**而起。
“欲壑难填,所以有‘人心不足蛇吞象’一说。
“虽说君子追求正道而克制私欲,可又有多少人能做成君子,愿意做君子?
“而能压制这所有人心之欲最大的法器便是恐惧,对未来和未知的恐惧。
“许如宾此人是干大事而惜身的,纵然有心贪污,但知朝廷对挪用赈灾粮饷者都是严惩不贷,何况已有前车之鉴,所以不敢轻易下手。即便联合其他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也必定会瞻前顾后,要做的滴水不漏。
“如此一来,他们能摆弄的空间就不大,以免引起朝廷疑心,便如蚊子一般,食能果腹便不敢多索取,不然会涨破肚皮引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