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后,舒烬梧再一次遇到杨珩昱,是在朝会后的第三日。
那日她去户科查阅旧档,路过左顺门,恰见他从里面出来。两人在门洞下打了个照面,他脚步一顿,随即侧身让路,姿态规矩极了。
“舒典簿。”
“杨将军。”
她垂眸行礼,错身而过时,袖口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杨珩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余光瞥见,心中了然。
这个小将军,果然上钩了。
此后数日,她“恰好”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太常寺与兵部之间隔着一条宫巷,她每日送文书都要经过,而他每逢述职,必先到兵部画押。
她算准了时辰,不早不晚,就在他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捧着文书从巷口走来。
第一次,她颔首致意,脚步未停。
第二次,她微微驻足,问了一句:
“将军今日也述职?”
第三次,她在他开口前先笑了:
“杨将军,又见面了。”
杨珩昱站在兵部门槛上,看着她从宫巷那头走来,日光落在她的红官服上,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暖意。
他没来由地想起父亲杨潜岳的话:
“朝堂上的人,笑里藏刀,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和这些人打交道,小心为上。”
是吗?可他偏要看看,这个女官面具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这日午后,舒烬梧独自坐在太常寺后院的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全辽志》,手里捏着一块品芳斋的龙须酥,杨珩昱顺路带的,她没拒绝。
她翻到屯田一章,指尖缓缓划过那些铅字。辽东屯田,分为军屯、民屯、商屯。军屯由卫所军士耕种,每名军士授田一份,按三分守城,七分屯种之例,产出充作军饷。
理论上,辽东各卫的屯田籽粒足以自给,甚至有余粮上缴。可实际上,从景熙十四年开始,辽东军饷的缺口逐年扩大。她查过户部的存档,那些数字被精心修改过,每一笔都有出处,像什么天灾、虫害、道路损耗等等。
可她在辽阳住过三年,知道那些所谓的灾,不过是账面上的文章。真正的漏洞,在军官私设的庄田。景熙十年,时任中枢阁首辅的张敬之清丈田地,仅在辽东清查出的被侵占屯地就达八千三百九十顷,流失屯粮近二十万石。
武将们以赡军为名,强占屯田,役使军士为自己耕种,产出不入官仓,全进了私人腰包。而那些被占用了劳力的军士,自己的屯田抛荒,欠下的粮税便记在账上,年复一年,滚成了还不清的债。
这些事,她在辽阳时就听父亲提过。父亲曾想上书清查,可折子还没递上去,人就下了狱。
如今轮到她来查了,只是她一个太常寺典簿,职在典祀,无权过问兵饷,只能私下借着整理祭祀档案的名义,将户科、兵科的相关案牍一卷卷调出来,趁夜抄录,再送回原处。
这项工作枯燥而危险,可她已经做了三个月。
她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那是她自创的密码,只有醉烟萝密室里的那本密账才能解码。然后将纸折成细条,塞进袖中暗袋。
“舒典簿在看什么?”
她抬起头,杨珩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她手中的《全辽志》。
“闲来无事,翻翻县志。”
她合上书,不动声色,
“将军今日不述职?”
“述完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竹罐。
“路过东市,顺手买的。”
舒烬梧看了一眼,是霜橙沁露,这可是一盏蜜方的招牌,每日限量,要排小半个时辰的队才能买到。
“将军也对茶饮感兴趣?”
“那舒典簿呢?喜欢吗?”
舒烬梧拿起竹罐,轻抿了一口,入口甘爽,酸甜交织,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喜欢,我已经好久没喝到了。”
她看着小将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霜橙沁露其实不难,只需选取熟透饱满金橙子,削去薄皮,剔除果核,切作玲珑小丁,入瓷罐中淋上等槐花蜜,密封慢渍数日,待果肉吸足蜜香、收敛果酸,冲泡时取清茗沸水沏开,舀两三勺蜜渍橙丁置入茶盏,稍焖片刻即可。”
说到吃,小将军来劲了,摇头晃脑地跟舒烬梧介绍着,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什么排兵布阵。
“那......不知道烬梧可否有幸,品尝一下将军的手艺?”
“那......舒典簿可否先告诉我,你一个太常寺典簿,做什么看辽东的官屯一事?”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风恰好停了。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间筛落,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落在那本摊开的《全辽志》上,也落在她垂着眼帘的侧脸上。
远处隐隐传来值房钟声,沉沉地敲了两下,又被春风吹散。
舒烬梧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眼前人会有此反问。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思考着什么。
杨珩昱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指尖,又从她的指尖回到她的眉眼。
少年人的目光不懂得掩饰,或者说,他根本没想掩饰。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炽热的、坦荡的,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不管不顾。
让她想起了辽阳夏日正午的太阳,不遮不掩地晒下来,把人从里到外烤得发烫。
“舒典簿?”
一声叫喊拉回了她的思绪,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槐树上恰好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她的目光越过那片叶子,落进他的眼睛里。
辽东的风沙没有把它磨钝,朝堂的算计没有把它染浊。它亮得像边关冬夜里的星子,干净、清澈、坦荡,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磊落。
她忽然想起母亲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桐儿,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心干不干净。”
杨珩昱的心,是干净的。至少现在是。可惜她不是。
“小将军的手,和文人的不一样。”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搁在石桌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杨珩昱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练刀练的。”
他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缩了缩,
“粗人一个,让舒典簿见笑了。”
“我没笑你。”
舒烬梧说,目光从他的手移回他的脸,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我只是在想......”
她顿了顿。风又起了,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头顶低声私语。
她的鬓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拂过她的眉梢,她也没有去拢,就那么任它们在风中轻轻飘着。
“想什么?”
“将军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因为舒典簿看起来,很需要人帮。”
这个答案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小将军,还真是坦诚的让她招架不住。
“小将军,”
她又喝了一口茶饮,而后微微倾身,橙子的甜腻浮在两人中间,
“你知不知道,在朝堂上,谁看起来最需要人帮,谁就最容易被人利用。”
“那舒典簿会利用我吗?”
“你希望我利用你吗?”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默契地弯唇一笑。
他不介意,舒烬梧暗想,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为何要介意?杨珩昱看着面前的女子,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因为我也想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将军好大的胆子。”
“我爹说过,在辽东,胆子小的活不过冬天。”
舒烬梧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
她不着痕迹地又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胆大的小将军,能不能告诉我,官屯的账册,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