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朝堂惊鸿

舒烬梧站在太和殿中央,四围是数十道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弹章如雪片般飞至御前,参她的、骂她的、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全在这朝堂之上。

“一介女流,妄议国政!”

“整顿祭祀用度?舒典簿好大的口气,这是要断了祖宗礼法吗?”

“裁撤礼官?亏她想得出来!我景熙朝百年体统,岂容她一个黄毛丫头肆意践踏!”

舒烬梧微微抬眸,环顾四周。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仿佛她不是提了个节省开支的折子,而是刨了他们的祖坟。

她在心里冷笑。整顿祭祀用度,说白了就是裁掉那些吃空饷的闲职礼官,省下银子充作辽东军饷。这事儿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可偏偏戳了太多人的肺管子。

那些被裁的礼官,哪个不是靠着关系塞进来的?断了他们的财路,就是断了他们背后主子的财路。

朝堂之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对错,只有利益。她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任凭那些唾沫星子飞溅,纹丝不动。

她今日敢站在这儿,就没打算低头。余光扫过文臣之首,林渊负手而立,面色温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仿佛他不是在看一场围攻,而是在担忧这个年轻女官能不能撑得住。

舒烬梧心中冷笑。她的这位好老师,谁见了不说一声林大人温厚。可那些跳出来骂她的官员,十有**都是他的人。他只需一个眼神,自有人替他冲锋陷阵。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忠臣。

她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驳斥,殿门却忽然被推开了。咣当一声巨响,惊得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

那人身披甲胄,风尘仆仆,推门而入。舒烬梧起初逆着光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少年人甲胄冰冷,可那张娃娃脸却白净得不像话,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锐气。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诧的目光,更没有通传,径直走进殿中,朗声道:

“舒典簿所言,切中时弊,利国利军,何错之有?”

满殿哗然。舒烬梧挑眉望去,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真的好亮,她有多久没见过这般坦荡的眼神了。

那少年将军也怔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辽东边军缺饷三年,将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拿命去守国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如今有人替边军说话,诸位倒先急了眼?怎么,辽东将士的命,还比不过你们那点祭祀的排场?”

此言一出,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官员们顿时哑了火。一个外地将领,竟敢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京官,这份胆量,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轻轻咳了一声。他不过二十又五的年纪,面容清俊,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杨卿。”

皇帝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慵懒,

“你今日入京述职?”

“回陛下,臣昨夜刚到,今早进宫述职,恰逢朝会。”

杨珩昱拱手,

“臣听闻有人为边军请命,一时心急,未及通传便闯了进来,请陛下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腰却挺得笔直,哪有半点认错的样子。朱祈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身甲胄上停留了一瞬。

“杨卿心系边事,朕岂会怪罪。”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起来吧。”

杨珩昱直起身,扫过方才那些叫嚣最凶的官员,那些人纷纷避开视线。

陛下叫他杨卿,又是个将军,那他就应该是辽东总兵杨潜岳的幼子,杨珩昱。一直做壁上观的林渊这时候开口了。

“杨将军心系边军,忠勇可嘉。”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笑意,

“舒典簿的提议也是为了朝廷节省开支,诸位大人何必如此动怒?有话好好说,伤了和气,陛下也为难。”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杨珩昱,又安抚了舒烬梧,还暗暗点了一下那些闹事的大臣,让他们适可而止。好一个和事老,好一个笑面虎。舒烬梧心中冷笑。

“林侍郎说得是。”

一个官员立刻接话,“臣等方才也是心急,怕祖宗礼法被破坏,并非针对舒典簿。”另一个官员也附和:

“舒典簿年轻,有胆识,只是这祭祀之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三言两语间,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局面,被林渊轻飘飘地化解了。舒烬梧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

她那个折子,最终被皇帝以着礼部再议压了下来。朝会散的时候,保守派的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临走时还不忘用眼刀剜她几刀。

舒烬梧独自走在宫道上,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舒典簿留步。”

她停下,转身看去,竟是方才那个少年将军。杨珩昱几步追上来,站定,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耳根有些发红。

“杨将军有事?”

“我……”

他顿了顿,

“我方才在朝上说的话,句句属实。辽东边军确实缺饷,你这个折子,是帮了我们大忙。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得又快又直,像倒豆子似的,说完还长长呼了口气。舒烬梧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他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多谢杨将军。”

她礼貌一笑,行了一礼,

“不过将军今日闯殿,已是僭越,往后还是小心些为好。”

杨珩昱不以为意:

“我不过是个武夫,那些规矩我又不懂。”

舒烬梧没有接话,转身离去。她走得从容,步子不快不慢,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可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又响起那个清亮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舒......典簿......叫什么名字?”

她脚步一顿,偏过头来,恰好一束斜阳落在她的眉眼间,将那清冷的五官镀上了几分暖意。她的目光越过肩头,淡淡的落在他脸上。

“舒烬梧。”

少年人还想说什么,可舒烬梧却没给这个机会,拿着笏板转身就走了。她一直走到宫门处,才看见巫清晏站在马车旁。

太常寺卿巫清晏,执掌司巫府十余年,是这朝堂上唯一一个敢跟林渊唱反调却还能活到今天的女人。可此刻她歪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送。

那点冷厉的气势,全被这副懒散模样败了个干净。

“上车。”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连眼皮都没抬。舒烬梧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车帘放下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巫清晏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终于抬起眼看她。那目光先在舒烬梧脸上逡巡了一圈,然后慢慢往下,落在她袖口,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宫墙的红漆。

“跑得挺快。”

巫清晏似笑非笑,

“被人追了?”

舒烬梧面不改色:

“没有。”

“没有?”

巫清晏拖长了调子,

“那杨珩昱追着你出太和殿的时候,是在练跑步?”

“......”

“别装了,我都看到了。”

巫清晏靠在车壁上,语气懒洋洋的。舒烬梧垂下眼帘,整理了下袖子: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追出来。”

“没想到?”

巫清晏轻轻笑了一声,

“桐儿,你骗别人我不管,别骗自己。”

车厢里只能听到马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巫清晏没有继续追问。她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子,随手翻了两页:

“今天这折子,你递得很好。林渊的人全跳出来了,名单我让人记下了。”

舒烬梧点头。

“不过,”

巫清晏话锋一转,目光从折子后面抬起来,看着她,

“你今天运气好。要不是杨珩昱那小子半路杀出来,光凭你自己,这折子连再议都捞不着,直接就被淹了。”

巫清晏把折子合上,塞回袖中,“辽东总兵杨潜岳的儿子,手里五千精锐,背后是整个辽东边军。皇帝都不敢得罪的人,今日替你说了话。”

她顿了顿,那目光落在舒烬梧脸上,似笑非笑。

“你说,巧不巧?”

舒烬梧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晏晏姐,他替我说话,是因为我的折子对辽东军有利,与我无关。”

“是吗?”

巫清晏歪着头看她,

“那他追出来问你名字,也是为了折子?”

舒烬梧皱着眉头,没有接话。巫清晏叹了口气,像姐姐哄妹妹一样,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桐儿,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朝堂上,没有谁是不能用的。他既然撞上来了,你就不必推开。”

舒烬梧抬眼看她,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讶然:

“晏晏姐,这......”

巫清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无奈:

“你一个人扛了五年了,该学会借力了。”

舒烬梧垂下眼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马车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到了。”

巫清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回去好好歇着,这场硬仗,可才刚开始。”

舒烬梧起身下车,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巫清晏的声音:

“桐儿。”

巫清晏倚在车窗边,她看着舒烬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

“发挥出你的优势,记住,男人,是拿来用的。”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舒烬梧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良久才转过身,推开院门。

夜色浓稠如墨,舒烬梧坐在铜镜前,卸下头上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散落,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圆眸澄澈楚楚,瞧着天真无辜,细看眼底却覆着一层浅淡寒意,疏离漠然,清冷难近。

这是舒烬梧的脸,太常寺典簿,巫清晏举荐入朝的女官,身世清白,无根无基。

她伸手,轻轻抚上脸颊,指腹下是冰凉的肌肤。可她知道,这张脸是假的。这副皮囊,这五年换来的身份,这一身铜墙铁壁般的冷静与从容,全是假的。

她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场漫天纷飞的大雪中。那时的她还是舒碧桐,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独女,毫无尊严地跪在林府门前的石阶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门房出来看过她三次,最后实在不忍心,给她披了件大氅,说:

“舒小姐,回去吧,大人不会见你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执拗地望着窗上的那道影子。她不信,那个人如此绝情。

最后门还是开了,彼时的舒碧桐已经冻得意识有些涣散,她感觉到有人轻轻将她扶了起来,给她塞了汤婆子,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闻得那股熟悉的青澜香,干净凛冽,清旷疏朗。

她抬起冻僵的眼皮,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庞,却被满头朱钗晃了眼睛。

原来......是他的妻。

辽阳的雪像鹅毛一样落了她满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来舒府,站在书房外等候,衣衫洗得发白,身姿却笔挺如松。她仰头看他,眼中满是好奇。想起他教她看卷宗,烛火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她看得入了迷,连他说什么都没听进去。

想起她偷亲他额头的那一晚,他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

“碧桐,你还小。”

“碧桐,我有我的路要走。”

“碧桐......”

她以为那些温柔是真的,她以为他的不得已是真的。她以为那颗心,至少有一瞬间,是真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从头到尾,她只是一块垫脚石,一块踩完了就可以扔掉的石头。

她想哭,想笑,想不顾一切的发疯嘶吼。可她太累了,最后只是直着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前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往前走。

风从谷底卷上来,裹着雪沫子和枯枝,刮在脸上像刀割。她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像一张巨大的、没有底的嘴。

她想起父亲。父亲下狱那日,跪在院子里,朝北磕了三个头:

“臣舒鹤明,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君。”

她想起母亲。母亲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

“活下去”。

活下去。可她不想活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在乎她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家没了。

那个她以为会护她一生的人,亲手把刀插进了她的心口。

她闭上眼睛,风在耳边呼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迈出了那一步。

坠落的瞬间,时间变得很长很长。风灌进她的口鼻,雪沫子打在脸上,像要把她从里到外撕碎。

她睁开眼,看见天空在旋转,白色的天,灰色的云,白色的雪,灰色的崖壁.一切都在旋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她吞进去。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碧桐!”

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她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幻觉。

人在临死前,总会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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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梧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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