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气息拂在他的下颌,带着霜橙沁露的微甜,杨珩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该退开的,可她的眼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澄澈眸子里自己的倒影。
耳根泛红,喉结微动,像一个被猫戏弄的老鼠,狼狈得不成样子。他那点倔强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官屯的账册,不在户部,在辽阳知府手里。”
舒烬梧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她的呼吸拂在他的下颌线上,轻得让人发痒。
杨珩昱觉得自己在战场上都没这么紧张过,可这个女人只是靠近了一点,他的血就往头上涌。
他咽了下口水,稳住声线,故作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那个知府是林渊的人,账册锁在他私宅的密室里。”
“小将军如何知晓?”
这是她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到的信息。
“我爹说的。”
杨珩昱靠着槐树,姿态懒散,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老人家在辽东待了三十年,这点事还是摸得清的。”
舒烬梧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
“钥匙呢?”
杨珩昱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舒典簿,你问得倒是直接。”
“小将军既然愿意告诉我账册在哪,想必也不介意告诉我钥匙在哪。”
“你倒是吃定我了。”
舒烬梧抬眸看他,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将军给不给我吃?”
杨珩昱的耳根又红了一层,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在辽东都司的掌印太监手里,李芳,林渊的人。”
舒烬梧将这个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将军。”
她行了一礼,拿起那本《全辽志》,转身要走。
“舒典簿。”
她停下脚步。
“李芳这个人不好对付,你若真要动他,最好有万全的准备。”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截白净的下颌。
“小将军这是在担心我?”
“我是在担心我的情报,你要是折在李芳手里,我这些消息不就白给了?”
舒烬梧轻轻笑了一声,
“将军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折的。”舒烬梧回到值房时,暮色已经开始四合。
李芳。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五年前,巫清晏给她看的辽东情报网里,就有这个人。
辽东都司掌印太监,管的是文书印信,实际上替林渊盯着整个辽东都司的一举一动。
此人表面上是太监,骨子里却比大多数文官还要精明,在辽东经营了十五年,手眼通天。
更难对付的是,他不贪财,不好色,唯一的弱点......
舒烬梧的手指微微一顿。唯一的弱点,是他信萨满。
边地的官员,信萨满的多。那些武将们在出征前要找萨满跳神,在战败后要找萨满问卜,在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都要先听听神的意思。
李芳虽然是太监,可他在辽东待了十五年,早就染上了边地的习气。
屋子里已经完全暗了,她点上了灯,却突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
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辽阳下了很大的雪。她端着一碗参汤,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去林渊的书房。
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叫利用,什么叫算计,只知道这个给她讲课的先生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好听,教她东西时很有耐心。
书房里,林渊伏在案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将参汤放在桌上,本想离开,却鬼使神差地停下来,凑近去看他的脸。
在烛火的映照下,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睡着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她伸手想去抚平那道眉头,手刚伸到一半,林渊忽然睁开了眼睛。
“碧桐?”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来了?”
“我……我给先生送参汤。”
她慌慌张张地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林渊看了一眼参汤,又看了一眼她,温和地弯了弯嘴角。
“碧桐,你知道吗。”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喝上一碗热汤。”
“为什么?”
“因为我挨过饿。”
他说,
“挨过饿的人,就知道一碗热汤有多珍贵。”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先生说话时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饥饿。
对权力的饥饿。
挨过饿的人,永远填不饱。
前尘往事如烟,她甩了甩脑袋,叹了口气,从值房后门出来,绕过两条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前停下。她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一个老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
“姑娘。”
她侧身让开,舒烬梧闪身进去,穿过天井,从厨房的暗门进入一条地道。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地道开始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扇铁门。
她推开铁门,眼前便是醉烟萝的密室。四面墙壁嵌满了暗格,每一格都标着编号。
她走到标有辽东的那面墙前,打开其中一个暗格,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她快速的扫过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李芳的档案,李芳信萨满,来醉烟萝必问三件事,边关战事吉凶、朝堂风向和他自己的命数。
他有一个养子,名叫李承恩,在辽东做千户。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她走到铜镜前,换上那件朱红的萨满舞衣,又戴上人皮面具和遮住半张脸的狐狸面具,铜镜里映出半张妖冶陌生的脸。
舒烬梧消失了,镜中只剩下绾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对着铜镜练习林渊教的礼仪,他说:
“碧桐,你是世家小姐,既然想要入官场,那么基本的礼仪要让人挑不出错。”
她听了他的话,练了好久,把自己练成了一个挑不出错的人。然后他亲手把她变成了一个死人。
现在她站在铜镜前,戴着另一张脸,穿着另一身衣裳,对着另一个自己。
谁是舒碧桐?谁是舒烬梧?谁是绾绾?她已经分不清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今晚,可是有一场重头戏。
神帽上的铜铃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帽顶插着三根白鹰飞羽,据晏晏姐说这是萨满一族传下来的老物件,羽毛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可每次戴在头上,舒烬梧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与松烟混合的气息。
她将神帽戴正,又低头系好腰铃。二十一枚铜铃,三行七列,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第一行是日、月、星,第二行是风、雨、雷,第三行是她看不懂的古字,晏晏姐说那是萨满语中的请、降、送,是她通灵时三条必经之路。
身后的铜镜冰凉的贴在后背。那是一面传了五代的女萨满铜镜,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可巫清晏说,萨满不需要看清自己,需要看清的是神。
铜镜是心脏的象征,公正如镜,仁心如镜,萨满若无此心,神便不会来。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浴池。水汽氤氲,烛火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她在池边跪坐下来,先将神鼓放在膝上。
闭上眼,将左手按在鼓面上,感受鹿皮微微的震颤。每一次击鼓之前,她都要先用手掌听鼓,听它的干湿,听它的松紧,听它今天愿不愿意与她一起请神。
鼓是活的,晏晏姐说,它有自己的脾气,你急它不急,你哭它不哭,你只有先把自己的心跳交给它,它才肯把神的心跳交给你。
她将右手举起,轻轻落下。
第一声鼓响起。
嗡......像远山的回声,像深潭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在雾气中荡开。
舒烬梧感觉那声音窜到了自己身体里,从尾骨一路震到头顶,震得神帽上的铜铃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开始击鼓。
一下,两下,三下,不快不慢。第四声鼓响起时,她开口了。
“阿布卡恩都力,天上最高者,请听我的鼓声......”
这是萨满语,升调请天神,降调请地神,平调是请祖神,一旦念错,请来的就不是你想请的那一位。鼓声渐急,她在心里默念着今晚的计划。
她从侍女那里得知李芳明日酉时才会来,但今晚,她要先做一场请神的仪式,她故意让侍女把消息传出去,说萨满巫女绾绾今夜请神,问的是辽东边事。
李芳的眼线遍布京城,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她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铜铃在她的腰间随身体微微摇晃,发出细碎而有规律的清响。
据传神狐在九天之上俯视人间,铜铃的声音就是它的信使。铃响三声,它听见。铃响九声,它动身。铃响二十一声,它降世。
她从第一声击到第二十一声,腰间的铜铃响了整整二十一次。雾气开始翻涌,从池面升起,在她身边盘旋。她感应到了。
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神在叩门,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力量。
“斡仁哈尼法加库,三魂归位,恭迎神驾......”
第三十四声鼓时,她的声音多了些东西。像风从极远的北方吹来,穿过万古的冰原,裹着松针与雪沫子的气息,落在她的喉咙里,震得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她感觉到了,左肩先沉下去,像被一只手按住,然后是右肩,然后是头顶。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一路下行,全身暖洋洋的。
她的身体开始动了,跟随者心中的节奏,腰肢柔软的翩翩起舞。
铃声响过二十一次,神狐已至。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恭迎……神狐……请神示下。”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起头,但她知道有人来了。他果然提前来了。
“远方的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沉默。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绾绾姑娘好灵的耳朵。”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慢,像一只踱步的老猫。舒烬梧站起身来抬起头。
李芳站在雾气中,身量不高,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腰间的玉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制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的目光在那把钥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李芳五十出头,面白无须,那双三角眼看人时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李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闻绾绾姑娘今夜请神,问的是辽东边事。”
李芳在池边的软榻上坐下,给舒烬梧倒了一杯茶:
“咱家在辽东待了十五年,对边事也算上心,便来看看。”
舒烬梧在心中冷笑,来看看?是来探虚实吧。
“公公来得正好,现在神明给了我一个消息,正不知该说与谁听。”
“哦?”
李芳端起茶杯,眯起眼睛,
“什么消息?”
舒烬梧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而后她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放下,看着李芳的眼睛。
“神说,辽东要变天了。”
李芳的手微微一顿。
“公公在辽东十五年,应该比神更清楚。”
舒烬梧说,
“杨潜岳还在查官屯的事,林大人在朝堂上也坐不安稳,瑞王那边……”
她故意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李芳的脸色变了。
“绾绾姑娘,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舒烬梧站起身,走到浴池边,背对着他,
“公公若不信,可以问神。”
她拿起神鼓,轻轻敲了一下。鼓声在雾气中散开,像涟漪。
“神还说,公公最近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找不到它,就睡不着觉。”
身后传来茶杯放在桌上的轻响。
“神有没有告诉你,”
李芳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东西在哪?”
舒烬梧转过身,看着他。
“公公腰间的钥匙,能打开那扇门。”
李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钥匙串。
“哪一扇?”
“公公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扇。”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李芳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很久,萨满的话,他不敢不信。
过了许久,他重新斟了一杯茶,引着舒烬梧坐下,而后才开口:
“绾绾姑娘,你想要什么?”
“公公,我不要什么,神告诉我什么,我便说什么。至于公公信不信,是公公的事。”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与他的轻轻碰了一下。
“喝茶。”
李芳看着她,最终端起了茶杯,茶入口,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舒烬梧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她不需要他今天就把钥匙交出来。她只需要他相信,神站在她这边。剩下的,交给时间。
两人又喝了几杯茶,李芳起身告辞。
“绾绾姑娘,”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
“你说的那个消息……咱家会好好想想。”
“公公慢走。”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而后她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神走了,走得毫无征兆,像来时一样突然。她的肩膀不再沉重,头顶的热流消散,铜镜恢复了冰凉。
她跪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请神、降神、领神三步已过,神示已现。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鼓面站起来,倒掉了方才那杯茶,手不自觉的摸出了那罐没喝完的霜橙沁露,润了润嘶哑的嗓子。
然后她推开密室的暗门,从后巷离开醉烟萝。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裹紧了外衣,快步往住处走去。走出巷口时,她忽然停下来了。
不远处的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色的圆领袍,笔挺的身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像是等什么人。
舒烬梧的脚步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想退回去,可他已经看见了她。
“舒典簿。”
他先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小将军不也是?”
她稳住声线,从容地走过去,
“夜间宵禁,小将军不怕巡城的军士盘问?”
杨珩昱晃了晃手里的腰牌:
“我有这个。”
舒烬梧看了一眼那块腰牌,辽东总兵府的令牌,比京城的巡城军士高出不知多少级。
“小将军这是要去哪?”
“不去哪儿,就在这儿站着。”
舒烬梧的心咯噔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醉烟萝的后巷口。
她不知道他是凑巧站在这里,还是……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