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巧言令色

许曳赶到的时候何更正呆呆地坐在山上度假酒店房间外的秋千上。他喜欢荡秋千,邢家以前的花园里就有一个秋千,是何更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邢东良亲手做的。后来连同花园一起被拆了,说风水不好,不过邢家养子最后还是没能被救回来。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才穿这么点?”许曳轻轻地走到他身边问道。

何更只穿了一件毛衣,握着秋千绳的手都冻得发红。

“没事……我只是想好好冷静一下。”何更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许曳这个时候才发现阳光下的何更白得有点不真实,和石膏娃娃一样,是那种带着些许病弱的白。

“你生病了吗?看起来很没有气色。”许曳转头去屋里拿了一个厚披肩给他披上了。

何更有些无力地笑笑,顿了一下才低声道:“其实我做过心脏移植手术,身体一直不好。”

许曳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了,是韩青少告诉他的。但他觉得打听到别人生病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做完手术后我每天都要吃药。”何更又补了一句。

许曳坐在了旁边的一个秋千上,耐心地听他说。他总觉得今天的何更很不一样,看起来很释然又很脆弱。

“你不要想太多,心脏移植手术后也可以活得很好的。”许曳笨拙地安慰道。

何更脸上有些笑不出来,他看着山下的风光带着苦涩地说:“我有时候会想,当时没有做心脏移植手术就好了。”

许曳皱起眉,“那又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

何更愣了一下,“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他转念一想,“韩青少告诉你的……”

许曳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安慰到点子上,反而还把跟韩青少打听他和邢东良的事情暴露了。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何更,但还是坦白道:“……我怕你被邢东良欺负。”

何更比他大两岁,他看着许曳认真的表情有些想笑,伸手去摸了摸许曳的头发,但再想挤出一个笑的时候眼睛就红了。

“他对你不好,是不是?”许曳蹙起眉,很严肃的样子。他的朋友不多,除了陈墨外就是何更了。

其实许曳在被扔进封锁区之前一直都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他唯一依赖的只有韩青少,在别人面前大多性情冷淡不好亲近。年少的时候父母双亡,此后又被北区当作黑暗向导的潜在分化者对待,时刻都紧绷着一根弦,他没办法做到跟别人交心。

何更的手顿住了,他沉默地低下了头,半晌许曳看到他裤子上有了两小块泪渍。

许曳有些无措,他赶紧去抽了点纸巾给何更,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没有对我不好……只是不爱我。”何更哽咽着小声道。

许曳觉得心里难受,他伸手又给何更擦了擦眼泪,半天才试探地说道:“是、是因为那个人吗?”

何更没回答,许曳也不敢再开口了。

“许曳,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和首席。首席知道你回去晚了会担心地亲自来接,知道你不注意生病了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会发脾气……邢东良……邢东良愿意和我结婚,只是因为我这里有那个人的心脏……”何更捂了捂自己的左胸口。

许曳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不明白自己和韩青少这样糟糕的感情为什么在别人眼里竟然是值得羡慕的。他想是不是所有感情中的狼狈都只是被藏了起来,就像何更根本不知道陆瑾的存在,于是笃定韩青少爱他。

而他之前羡慕何更和邢东良这么长时间的相知相守,门当户对家庭美满,他们看起来是这么相配,可也狼狈至极。许曳出神地时候忽然觉得爱情本身就是巧言令色的。

“其实,其实我和韩青少……”许曳想用自己和韩青少之间的不幸福来衬托何更和邢东良,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和韩青少之间的纠缠实在是太长了,太累了,他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从来没想明白过。

风忽然大了一点,何更咳了两下。许曳有些紧张他,问他:“你是不是还要吃药?我们回屋吧,外面太冷了。”

可何更却固执地摆了摆手,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一样任凭风撩起他的额发,露出苍白的面色。

“其实心脏移植手术后的病人存活期没有很长,即使这颗心脏没有出现排斥反应,我也不会活很久。”何更平静地说。

许曳的心揪了一下,他蹲下身摸了摸何更的手,“不会的,你还很年轻,一定会好下去的。”

何更垂眸看了看他,“没事,我不怕。因为心脏的问题我从小就是药罐子,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我从来也没奢求过活很久。我唯一觉得后悔的事情就是用了这颗心脏……”

“可是,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一个病人!我后来又问了韩青少,那个人当时已经脑死亡了,符合捐献标准,而且也早就签了捐献同意书了。”许曳替何更争辩。

“可是邢东良不这么想……邢东良说我连他的心脏也夺走了……”

何更把秋千轻轻荡了起来。

许曳觉得又气又难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声说去给何更倒点热茶来。许曳到屋里接水,他走神地盯着地板,热水眼看就要溢出烫到许曳的手,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按了按键。

许曳茫然地抬头,就见韩青少正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许曳问完脸色就变了,“明明说好了不跟着我……”

韩青少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我只答应你不送你。”

许曳刚想反驳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转头一看,邢东良将何更抱在怀里正往屋里走。

“你放我下来,邢东良——”何更挣扎着,邢东良一言不发。

许曳想跑过去,被韩青少一把抱住,“别过去捣乱了,听话。”

许曳有些气,“我没有捣乱!明明是邢东良的错!”

这句话被邢东良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按中央塔职位算韩青少和许曳都比他的官职高,但邢东良抱着何更走过来连声招呼也没打只沉声说:“他错过了吃药的时间,我现在要喂他吃药,就不送二位了。”

许曳还想说什么,被韩青少一把按在了怀里,“嗯,有什么事联系我。”

邢东良点了点头,任凭怀里人挣扎他还是抱得紧紧的,脸色铁青地转身去了卧室。

“何更的病如果断药的话很严重,你听话,等他吃完了药休息好了再来看他。”韩青少说完就牵着许曳离开了。

许曳不放心何更,拖着韩青少的胳膊问道:“很严重吗?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我们能不能也在这儿住一天……”

韩青少停下脚步看着他,“邢东良带医生来了,邢家的医生和中央塔的比也不会逊色多少。”

“可、可我不放心他,他脸色很不好……”许曳抱着他的胳膊一副央求的样子。

韩青少还没说话,酒店负责人就上来了,后面还跟了一堆便衣保镖,“韩先生,需要封楼吗?”

韩青少想了一下,“把这一层封了就行。另外,不需要接待,封锁消息。”

负责人赶紧吩咐了一下,又问韩青少要不要留宿。

“安排一下吧。”

许曳听他这样说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何更房间的方向,心里还担心着。

负责人很快就安排好了,韩青少牵着许曳进了套房。许曳还呆着,突然就被按在墙上亲了一通。许曳被亲得腿软,然后被韩青少一把抱起去了沙发。

“有没有跟何更说我的坏话?”韩青少一边亲他一边问道。

许曳和韩青少亲近的时候很难分心,半天才摇摇头。

“饿不饿?”韩青少又将他抱到餐桌上坐着,顶开他的腿贴到他身前。

许曳对韩青少不打招呼且理所应当的亲近感到手足无措,特别是今天来之前韩青少摊牌跟他说的那番话,许曳到现在都没想通,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唔……有、有点儿……”许曳有些慌地抓住了旁边的摆件,感觉到了大腿硌住的东西。

韩青少面不改色地拿起桌子上摆好的小蛋糕,喂许曳吃了两口。

许曳觉得有点腻,摇着头说不想吃了。

韩青少放下餐盘,抱着他往卧室去,“不吃了就睡觉。”

许曳脑袋还在发懵就被扔到了床上。他以为会有什么前戏,结果什么都没有,连拒绝的时间韩青少都没给许曳,许曳就被吃了个干净。

“过两天带你去做体检,薛医生说备孕要做孕前检查。”韩青少从后面抱着许曳,在他摇摇晃晃大脑不清楚的时候说。

许曳一听体检就不乐意了,“……我、我不体检……”

韩青少没说话,可许曳抖得更厉害了,叫得很可怜,最后抱着他的胳膊喊:“慢点,慢点……韩青少……”

“薛医生说早点检查早点发现问题,不然会影响宝宝健康。”韩青少亲着许曳的耳朵道。

许曳还在大脑空白,觉得肚子发酸发胀,只低着头不出声。

韩青少摸着他后背的骨头,叹口气将他翻了个个儿抱在怀里。许曳刚想松口气歇一歇忽然又被抬起了腿,然后再次抖了起来。

“今天吹风了没有?”

许曳做不到分心,他和韩青少不论干什么事都无法三心二意。他不明白韩青少为什么非得现在问。

韩青少不逼许曳,他不说话就接吻,反正不叫许曳得闲。

不是哭就是哼的许曳终于在最后慌了神,抽噎着让他出去。

韩青少眼神晦暗了几分,“薛医生说现在是最佳备孕时间。”

许曳感觉到了韩青少的报复,急得又哭又掐。

韩青少本来想放他休息的,听许曳这么说他又冷了脸,话也不说了。

“韩青少……会、会怀孕……”许曳小猫一样气声哭道。

韩青少这才开口,“许曳,你这辈子只能给我生孩子。”

许曳不知道他的怒气哪来的,他也没有说要给别人生孩子……

“可是……可是还没有检查,宝宝……不健康……”许曳被逼得憋出了一句话。

许曳对这种事的阴影实在是太大了,韩青少之前的那句影响宝宝健康让他心里一咯噔。

所以他明明没想过允诺韩青少关于生宝宝的事情,却还是被那句话弄得慌了神,怕之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韩青少顿了一下,一阵沉默过后,很快许曳就感觉他抽身了,然后肚子上被倒了热水一样。

许曳喘着气,韩青少牵着他的手去摸肚子,摸到一手湿滑,却还邀功请赏一样地对他说:“我听你的了,为了宝宝的健康。”

许曳没力气跟他掰扯清楚,因为外面忽然打了雷。

今天预报有雨,韩青少猜到他要上山,像是觉得许曳会傻到在山上露天淋雨一样担心。许曳前脚刚走他后脚得到消息就通知了正满世界找人的邢东良。

两个人突然到山上来把负责人吓了一跳,立刻从外地飞回来组织高层开会,连封山计划都做好了。

韩青少把他抱在怀里,“下雨打雷了……害不害怕?”

许曳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怀里,发自内心地点头。

许曳感受到韩青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亲他的额头安抚,他忽然想起之前脑海里冒出的那句话,爱情是巧言令色的。

韩青少今天的话是否也是?对他说的一辈子是否也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许曳分不清。他只知道韩青少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不真实。

许曳不仅看不懂韩青少,也看不懂自己。他只清楚其实在车上他就很想哭。

以前韩青少也不是没有说过要把他关一辈子的话,但那都是在韩青少气急了的时候说的,像是口不择言的随意警告。平时的韩青少还是像刻意维持体面一样地对他,没有波澜也没有破绽,会适当退让适当讲和。

可是今天的韩青少没有气急上头,没有声嘶力竭,更没有像要完成什么任务一样地叹口气跟他让步。他甚至没有给自己谈判出走的机会。

韩青少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他预备怎样对自己,预备怎样不放手,预备怎样跟他过一生。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他的残忍计划,让许曳第一次觉得韩青少终于撕掉一切跟他摊牌了,韩青少退无可退了。

联盟军校实战演习的时候韩青少和他赌谁会是谁的俘虏,许曳说只会有别人做他的俘虏,最后他们打成平手。后来韩青少和陆瑾结婚,许曳觉得当年自己赌输了,他没能让韩青少成为自己的俘虏,可是此后囚禁韩青少的几年实际上他已经先输了。

但今天韩青少的那番话忽然让许曳又想起这段往事,并且觉得时至今日或许胜负仍未定。他让韩青少没能像走流程一样安顺地过一生,让他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没办法把自己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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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哨
连载中海斯特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