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区域和另一边起居室之间的门廊也经过精心的设计,隔断的廊柱做成陈列架的样子,上面是一组塑像,金属材质,水波质地,远看去是一列银色的形态各异的浪花,近看才发现每一个都隐约形成了人鱼的形态。
人鱼是海边通用的传说,在海边的酒店摆设里看到人鱼不是巧合,一直看不到人鱼才是不合常理。但真正的人鱼现在就躺在不远处的床上,自从知道她是人鱼,这些漂亮的流光溢彩的鱼尾巴就显得很怪异,像在博物馆里看古代人凭空想象的外邦人,夸张,荒诞,甚至让人有点不适。做塑像的人肯定没见过人鱼,如果见过,这人肯定没法再捂着自己的良心做出一条这样的尾巴。我看着柱子上的人鱼走神,我想,要是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束,我就应该回去把各国的人鱼传说都看一遍,谁的人鱼没有尾巴,谁就是真正见过人鱼的人。
……
等等。
等等。
谁的人鱼没有尾巴,谁就是真正见过人鱼的人。
我想起枫杨树下那个背影。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那就是珩,如果我当时就知道她是人鱼,那我就不会再在我的世界里创造出任何人身鱼尾的人鱼,因为那不对。
也就是说,如果我见过她,那我房间里仿照家乡塑像做的人鱼音乐盒,她的下半身就不该是原版的尾巴,而是一双腿。
我转身往珩跑去,我跳上床,在昏沉的空气里喊她:“珩,快醒醒!”
起床气很大的人鱼黑着一张脸睁开眼:“怎么了你?”
“我要回家。”我说。
珩睡得迷迷糊糊,她揉揉眼睛,还给我一句:“嗯那你自己回去吧。”
“不是,我不是说回那个家。”
鱼连眼皮都懒得睁开:“那你要回哪个家?你家遍布全国,能不能给个明确的指令?”
我在她旁边躺下,身下床垫的弹力扰动总算让她睁开了眼。
我的心跳还保持在刚洗完一个热水澡的躁动状态,这时候我根本不可能自然睡着,我抓住她的手:“快,催眠我。”
我合上眼,熟悉的力量将我一点点往水下推。因为家门钥匙现在就躺在我旁边,我的意识刚脱离现实世界,我就轻易地找到那条宇宙中的不规则轨道。快到家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初中生,他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宇宙里漂浮了,十八岁的我被唤醒,他们两个在无数次随机的漫游中找到了彼此,现实中的我跳海又飞天,而这两位此时正坐在一起悠闲地打牌。看我拉着珩往家门飞跑,初中生喊了我一声:“喂。”
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还回头看他。结果此人给我一句:“你要找到下一个人了对吗?赶紧的,两个人没什么好打的,再来一个我们就可以斗地主了。”
我打开家门,珩在客厅站着,我往房间跑。我立即找到了陈列柜上的人鱼塑像,塑像不大,她躺在我的手心。之前我根本就没看她的尾巴,我只留意到她弯折着的姿势和海草般的浓密长发。李枫杨常年左右脑互搏,过于谨慎和警惕的人,既怕我想不起来他埋藏的过去,又怕这一切被别人破解。人鱼塑像立在一个发条音乐盒上面,她通体都是锈蚀后的铜绿色,形体的细节很容易被忽略。我仔细看,她穿着一条长裙,裙摆一直拖到脚边,展开的裙摆乍眼看去,和鱼尾巴十分相似,但在裙摆下方,能隐约看见露出的半只脚。
这是他留给我的密码。
我想起那天,我扭动发条,人鱼慢慢地旋转起来,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珩像提早感知到地震的动物,惊慌失措地要过来看我。那不是没有声音……那只是我听不见。
我拿着音乐盒,走出房间,走到珩的面前。我扭动发条,人鱼开始旋转,它的声音很轻,比珩熟睡时的防御声墙弱得多,但珩听见了。她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惊诧,人鱼慢慢停下,她看向我。
“那天我听到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我点点头。
“这是一首歌……是人鱼哄小孩睡觉的时候唱的,你怎么能录下来?”她的眼里头一次出现了深刻的困惑,“而且这声音好奇怪,像是男人鱼的声音,但又不太自然,音色不太稳定,像用几个人鱼的声音拼接成的——你从哪里录的?”
我把人鱼举到她面前,她和现在的我一样,目光首先就落到了人鱼的脚上。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音频,但这是个密码。”我说,“我想你应该唱一下这首歌。”
人鱼的歌声不由声带发出,我只看见珩鼻梁上藏着的那只蝉轻微地扑动,有什么东西随着我听阈以外的声波扩散。这段只有五天的记忆,无数次在我之后的生命里闪回。传说中引诱水手,让人失去理智,开着船往暗礁撞去的人鱼歌声,实际上却像一场温柔的雨。绵密的雨水没有形状,雨幕遮蔽一切,等歌声停歇,雨后初霁,周围的景象却趁着雨的掩藏而变换。
时间退回夜晚。
2008年7月10日,晚上十一点钟。
我坐在面包车里,车子是改造过的,放倒的座椅因为老旧,已经无法调回运人的形态。和我坐在一起的还有三个小孩,一男两女,年纪都很小,最大的六七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两三岁。因为车开得很快,车窗又贴了遮挡的窗纸,我只能感觉到外面的光线随着车子移动而忽明忽暗,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上车之前,妈妈指着司机,说这是她从市里来的朋友,说他准备带我去海洋公园玩,在车上睡一晚上,第二天就到了,下车就能看到海豚表演,还能看鲨鱼。一上车,我马上就注意到了无法立起来的座椅和被遮上的车窗。我虽然妄想爸妈会因为我成绩好或者听话而对我好些,但我又不傻,我不做白日梦。免费的旅游机会,他们怎么不让弟弟一起去?不过我又想了想,最近弟弟肺炎刚好,需要多休息,说不定我是真的走运,赶上了好时候。
车里贴了窗纸,看不清外面的路面。我偷偷往前看,开车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副驾驶上坐着的人要矮一些,但他一脸凶相,一看就不像是会有耐心带一群小孩去玩的人,就他这表情,安静地坐在一边,小孩都要躲开他。我心觉不妙,但副驾上的人好像一直在观察我们,我只好装晕车,靠在一边发呆。
前排两个座位之间装了围挡,但围挡和座椅之间有缝隙,我找到一个角度,斜着从缝隙里去看副驾前方的玻璃。车开上了出岛的公路,但说不准出岛之后会往哪里去。我想问问其他三个小孩,他们听到的说辞是不是也是“去海洋公园”,但从缝隙里我可以看见副驾侧面的车窗,那张吓人的凶脸淡淡地映在上面,我不敢轻举妄动。
车子开出去大半个小时,接近十二点钟,剩下三个小孩都睡着了,只剩我醒着。我一直在偷偷看副驾旁边的车窗,突然间,车窗上的倒影消失,同时我周围的灯光暗下去——一个巨大的脑袋从前排两个座位之间的围挡上方探出来,我赶紧假装睡着,把眼睛合上。
那人没说话,看我们四个都睡着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他说的家乡话,但因为邻近的地区方言上有一定的重叠,加上他有提到数字,联系上下文,大概能从相近的音节里听出一些内容。结合他刚才鬼鬼祟祟要确认我们都睡着了的行为,我怀疑他通话的内容和我们有关。
我假装打瞌睡,头低着,不让他看见我半睁着的眼睛,偷偷听他打电话。
“还有半个小时到……对,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他探身过来,打量了我一眼,“男孩十岁左右,健康的。女孩六岁……好好的孩子谁要给你?问题不大……就智力不太行,你要眼睛又不是要脑子,你管那么多。”
虽然后排四个小孩全在睡觉,他说的还是家乡话,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他说着说着似乎有点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好像在骂人,我听不懂他的方言脏话。他的音量不由得加大了些,坐在我旁边的女孩(六七岁的样子,我怀疑他正在谈论的是我和她)眉头皱了皱,好像要醒。男人又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之后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凶狠。他在威胁对方:“你别啰嗦。给不够你别想走——”他絮絮叨叨的不知又骂了什么,然后他不耐烦地把电话挂掉。
我的脑子里不停回响着他说的话——“你要眼睛又不是要脑子”——听起来他们说的是这个小女孩的眼睛。上学的时候经常听学校老师说,不要轻易跟着陌生人走,偶尔学校里也会有市里来的警察宣教,说要小心拐卖云云。我听他们的聊天内容,就像是要把我们卖去哪里换钱一样。虽说我是被妈妈亲手送上车的,但我也说不准妈妈是不是被这个人骗了,毕竟我们家里穷,爸爸又是好吃懒做的人,要是给他们编点借口,说我跟着去如何如何,就能给点钱,他们说不定会上当。而且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只有我上车,而弟弟没有来,这两个人虽然贪钱,但亲生的小孩大于一切,如果有什么小便宜需要冒险去贪,那必然是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