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只有我上车，而弟弟没有来，这两个人虽然贪钱，但亲生的小孩大于一切，如果有什么小便宜需要冒险去贪，那必然是我去。
我疑心这两个人是拐子，如果我旁边这个小女孩是要被卖去挖眼睛的，那我肯定也没什么好下场。不管如何，我应该趁着现在还在路上，赶紧下车逃跑，不然等我们到达，外面人把我绑上，我怎么办？多疑是好的，多疑总没错，报错警大不了挨点批评，被卖掉可就完了。一番权衡过后，我决定找个借口下车，先找个别的成年人，帮我报个警再说。
男人打完电话，又坐在副驾上发呆，我偷偷看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高大的灯牌，好像是加油站。
我故意“哎哟”一声。
副驾上的男人猛地转过头来，他那模样绝不像是一个愿意带一群小孩去海洋公园旅游的人，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撕了我这个吵闹的小孩。我被他吓得一愣，男人这才问：“你干什么？”
“我肚子疼，”我说，“我想上厕所。”
他咕咕哝哝地不知道骂了些什么，我以为他们会把车子开到加油站，我偷偷观察加油站的人在哪，想着一下车我就往小卖部里面跑，让小卖部的人帮我报警。
我扒在围挡上面看路，忽然车子往右边变道，之后猛然一个急刹，就在路边停下。我上半身差点被惯性扯到围挡那边去，头不小心撞到了前面副驾驶男人的肩上。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之后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跳下车，他走到后排旁边，把后排车门拉开。
夜晚的风灌进车里，剩下三个被急刹车惊醒的小孩还迷迷糊糊的，他们揉揉眼睛，转个身还想继续睡。我装出一副肚子痛的样子，半弯着腰，从车里爬出来。
那个说是智力有点问题的女孩就在我旁边，她睡得很沉，只抬了抬眼皮，睁都没睁眼，又接着睡了。我和她离目的地最近，如果我跑了，他们没法从加油站的人手里把我抓回来——他们说不定会继续往前开。剩下两个小孩还有点时间，我记住了车牌号，我在这里报警，在他们到达下一站之前，警车也许能把这台车子拦住。但半个小时之后，这个女孩就会到下一拨人手里，她才六岁，还不太聪明，她还能怎么跑？
他们没在加油站停车，他们在路边停车，为什么？因为加油站有监控。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现在不走，就是等死。
我在心里挣扎着，经过女孩的时候，我踢了她一脚。
女孩被吓醒了，她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因为我们离加油站很近，半夜的小孩哭声惊动了里面的人，一个穿着加油站工服的人探出来看。面包车外面站着的男人跟他摆了摆手，之后他转向我。他换了一张脸，凶神恶煞地伸出大手，揪起我的衣服，把我从车厢里扯了出去。
我踉踉跄跄在地上走了几步，刚站稳了，他扬手要打。
然后他似乎想起来他们一开始骗我说他们是我妈妈的朋友，我是唯一的大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怕我闹腾，他瞬间收起凶恶的嘴脸，但语气还是很不耐烦。“你弄醒她干嘛？”他质问我。
“我不小心踢到她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个特别擅长说谎的小孩，他盯着我看，我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赶紧推卸责任。见我像是真怕，他松开手，又把我往前面灌木丛推了推。“快去。”他催促道。
我走到灌木丛前面，却没停下。我还往里走，人刚离开路灯的光线，他就在后面把我喝住：“你还往前走干什么？”
“有灯……那边有人。”我支支吾吾地说，“加油站有厕所吗，我不想在这里……”
“臭小孩，讲究什么？赶紧的。”
我钻进灌木丛后面，灌木很高，我蹲下之后，能被完全挡住。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树林，这里是路灯的盲区。我只要保持这个蹲踞的姿势，就可以慢慢往里挪。我往前面看，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加油站的布局，加油站最里面是两部分建筑，前面厕所，后面小卖部。油站比较简陋，后部建筑没有建封闭的围墙，所以我如果钻进树林里，我往前再跑一段，就能从厕所和小卖部之间的空隙跑进加油站。
我窸窸窣窣地假装脱裤子，之后在灌木丛后面蹲下。男人看了我一眼，确定我还在，之后就转过身去。他看起来有点焦躁，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好像是想抽烟，但马上又注意到加油站在正前方。他骂了几句脏话，回头又看我一眼。幸好我还没动，见我还在原地，他又一脸嫌弃地背过身。
我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男人没发现，当我的身形彻底离开路灯的光线，我站起身，往加油站的方向跑去。
我听见男人在后面喊：“快点，你——”
他扭头看我，发现我跑掉了之后，他扒开灌木丛，向我追过来。这里全是树，小孩体型小，能轻易从树和树之间钻过去，他追着我跑，因为没有光，一路上就不停被看不见的树杈挂住衣服。我甩掉了他，径直往加油站的方向跑。摸黑跑出一段路之后，环境慢慢地变亮，眼看加油站就在前方，我大喊道：“救我！”
我已经跑进加油站灯光的范围里，树林到了头，前方是一片空地，我加速往前跑，明亮的白光灯就在我头顶，不同位置的灯在地上拉出我的影子。我的一边跑一边喊，因为害怕，我跑得很快，副驾驶男人被我甩掉了，我等着加油站的人来救我，但这里却始终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我又连着大喊了几声：“救我！有人吗？救我——”
左边转角位置出现一个淡淡的黑影。好像是有人从远处过来了，加油站门口的灯斜斜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一个被拉长好多倍的黑影，正迅速向我靠近。我看有人来了，紧绷着的心不由自主地松懈，我的脚步随之减速。那个黑影越来越快，它在灯光下变形，庞大得过分。突然，另一个影子从黑影的前方闪出，他穿着加油站的工服，印着logo的马甲背心比人要宽大，地上因而是一个瘦小的实心的黑影，外面松松垮垮挂着一件不合身的马甲。
我已经到了转角的位置，加油站的员工疑惑地从小卖部旁边探出头来，他先看了我一眼，之后又往回看。
我抬头也看。一个男人正朝着我跑来，我在灯光中现形，他跑得更快了，沿路的灯在地上打出层层叠叠的影子，一个怪物似的黑影，就这样朝着我冲来。
那是司机。
他跑得比我快，我根本没法赶在他前面钻进小卖部，我走投无路，只好转身往树林深处跑去。
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之下，我连黑暗的前路都不怕了。我只顾往前跑，不停往前跑。跑出了路边防尘用的高大林带，我进入了一片没怎么开发过的荒地。树没那么高大了，也不那么密集，我仰头看，天幕上现出半个月亮。今天是个上弦月，时间到了半夜，它马上就要坠落，没了月光，我更是什么都看不见。我跑累了，终于开始害怕。但我不敢停下，我放慢了速度，快步往前走。
逃跑时的兴奋状态结束，人就开始害怕，那就是一口气的事——这口气一过，人就像个瘪掉的氢气球，不由自主地就被重力往下拽。我忽然觉得身体好重，腿也好重，像个噩梦，我再也跑不动了。我越来越怕，和恐惧一起来的是冷，人后知后觉地才觉得这晚上好冷，我禁不住发抖，牙关打战，嘎嘎的声音被我自己的牙齿和骨头放大，听起来像机器人在我的脑子里疯跑。幸好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了，我回头看，黑漆漆的夜晚，除了树就是树，鬼打墙般雷同的树。
没事，树挺好，没有人就行。我怕到极点，而这夜晚还长着呢，我只好在心里鼓励我自己。
我跑不动了，但我又不敢停下，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又跑了一阵，我彻底的累了。习惯了在夜晚里行走，连暗淡月光照映下的树林也看得清楚。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我想再走一段吧，再走一段，走到那棵树下，我就坐下休息一会儿。我给自己鼓劲，我拖着疲软的腿，还要往前跑。但我已经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了，跑着跑着，我被什么绊了一下，之后人就往前扑倒。
地上全是石头，一块石头正正撞在我的鼻梁上，疼得我眼泪直冒。我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干脆翻了个身，因为鼻子太疼，我没留意到这片地面上其实还散落着很多石头，我就这样睡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地上。等鼻子的疼痛缓和一些，其他地方的疼痛才乱糟糟地冒头。膝盖上磕了一下，肩膀也磕了，脸也破皮了，火烧一般烫烫的。我想把自己挪到一块平地上，却有一阵沉重的困倦将我包围，好累，好累……我睁不开眼。
身上的疼痛逐渐浮现，那些短暂的刺痛在爆发过后，很快就退去，剩下一阵钝痛，持久地缓慢释放，越来越痛，越来越痛，好像有什么在漏水，在漏水，冰冷的感觉从伤口外渗，渐渐浸透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