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飞行

狡猾的小鱼露出了一个干坏事得逞后的笑容:“你那时候没在做梦。”

“我看你躺着,胸口骨痂的痕迹很明显,我一开始想碰那块骨头,但想起来你可能会掉到噩梦里,所以我就戳了戳周围。然后我就发现你居然身材还可以,所以我就接着往下摸,结果你以为自己在做春梦,抓着我的手就要往裤腰去,我就甩开你,打了你一巴掌。”

“所以那天不是我对你耍流氓,是你对我耍流氓对吗?珩!”

“什么耍流氓,摸一下算什么耍流氓?况且那天只是我偷偷摸,如果我等你醒了,光明正大地要摸你,你还是会同意,不是吗?”

是。没错。所以到头来我没骗过初中生八卦的眼睛,也没骗过她,我的暗恋就和学校里早恋的小孩们一样显而易见。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对吗?”

“嗯,我能感觉到不一样。”她认为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因为严谨的小鱼又开始斟酌自己的用词了,“但我不能确定那就是喜欢。喜欢和性冲动这两个概念有重叠,我自己有时候尚且分不清,男人嘛……就更分不清了,部分男人甚至只有后者,喜欢可是进化上很高等的情感呢。”

她说完,眼神又变得温柔。她冰凉的小手摸摸我的头顶,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她说:“但现在我很确定,你很喜欢我,你爱我,甚至……你很爱我。是吗?”

“是,我很爱你。”我重复道,“那你呢?”

她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肯定是喜欢你的,但有多喜欢——我不确定。人鱼是不会有强烈的感情的,因为我们活得太久,活得太久了,如果人也活到这个岁数,人也会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我的意思是,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我这个物种的观测范围,大概从那天你像个傻子一样让我相信你,说你可以死,让我放开你你自己去跳楼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步都是我之前从来没走过的。”

“……我很感动,是的非常感动,但是珩,事情你记住就行,那种没睡醒说的蠢话你就不用原封不动背出来给我听了。”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忘不掉,我们基因里的记忆力就是按一千年额度设计的,你能理解吧,内存充足的情况下数据是不会自动删除的。”

“那完蛋了,要是跟你吵架,你岂不是能翻几十年的旧账?”

“人类你不要企图默认前提来占我便宜,能不能翻几十年的旧账现在还说不准,得看你表现。虽然我现在喜欢你,但你要是让我不高兴了我会把你踹掉的,人鱼没有舍不得一说。”

很好。真是一条绝对理智一点也不恋爱脑的鱼。

海上只有风声浪声,直升机来的时候,轰鸣的机械噪声早早地就穿过稀薄的背景音,我和珩一人一鱼爬上岛上的礁石,往声音的来源张望。飞机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能看见的只有昏黄的天,和层层叠叠的云。直到天色已暗,太阳在我们背后落下,云层中才显出一点亮眼的人类光源。岛不大,也就勉强能空出一块比螺旋桨叶大些的实地,直升机找地方落脚的时候,风把近岸的海水都吹走,露出底下一大块未经开发的粗糙海床。沙子在乱飞,噪音大得像有人拿冲击钻在钻我的太阳穴,我和珩躲在最高大的一块礁石后面,一阵飞沙走石之后,世界陡然安静了下来。感官过于灵敏的人鱼看起来已经聋掉了,跟着听力一起消失的是方向感,她晕头转向地在原地张望,被我抓起手拉走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差点扭头咬我。

这位港城地产大鳄对当年帮她打下不少江山的旧交很不错,考虑到我们在海里游了一段时间,直升机上甚至细心地预备了合身的御寒衣物。我快冻麻了,裹在厚衣服里,呆呆地往外看。太阳已经下山,海上一片黑,飞机尚算平稳,但也许是在海里漂得久了,人总觉得自己还在随着浪头涌动,我们就这样飞过这片飘摇的海。

在空无一物的海上飞了一个多小时,眼前终于出现了属于城市的灯光。习惯了海面上的黑暗,这灯光来得甚至有些眩目,直升机飞入最繁华的夜景之中,最后停在海岸线上一处高楼楼顶的停机坪上。早有人在那里等我们,我晕乎乎的,过去的大半天里,只有在岛上那半个小时时间能踩到地面,从机舱里走出,我有点不会走路了。珩没比我好多少,她的代谢降到了在寒冷海域巡游时的水平,我抓起她的手往前走,在我手掌下面,她的脉搏大概降到了每分钟三四十次。她整个人随着代谢减慢,也进入一种半休眠的状态,见到几个人来接,我们都只能礼貌地说两句,之后就像个丧尸一样麻木地跟着走。

这是钟家的产业之一,建在海边的宝丽嘉酒店,整栋楼高六十五层,五十层及以下是酒店,五十层以上是酒店式公寓。我们被安排在顶楼落脚,公寓里有通道直接到楼顶,感觉这设计简直就跟警匪片里一样,好像就是预备着随时跑路的。不知道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是哪个道上的大佬,反正今天这地方居然被我和珩两个住上了。

珩已经饿扁了,钟楚云和她果然是旧交,对她的生活习性很了解,送上来的食物远超两人能吃完的量,其中百分之七十由被迫休眠的人鱼吃掉。我没吃几口,恢复了些许电量的大脑就在焦虑中重启。“等一下,我去N市的时候也带身份证了,”我紧张地拉了拉珩,“他们会不会下一步就去找我爸妈啊?”

“去接了,”她还在吃,“我最擅长逃跑了,放心。”

我松了一口气。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就是港湾的绚烂夜景,可惜现在没有欣赏的兴致。事情来得突然,短短半天时间,我们就被迫躲到了港城。但换个角度想想,至少我们几个人都还安全。我们原本住在不同的地方,彼此不知道对方的情况,现下不得不聚在一起,说不定之前来不及解开的谜团,现在大家碰头,反倒能一点点都弄明白。我看着外面的灯火,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珩听见我微弱的叹息,她在她迅猛的掠食中分出些许注意力,她叫我一声:“喂。”

我回头:“怎么了?”

“你不吃?”她说,“拜托,你不会在这里伤春悲秋吧?我理解你的彷徨,但别忘了,吃饭和睡觉才是生命的终极要义!你不吃饱,等会要是突然又要跑路,你没力气了,我可不背你。”

她说得对,现在我们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吃饭,问题太多,反而一下子哪一个都不急着解决了。我深吸一口气,呼出去,今天的事情到此暂停,先吃饭再说。

暂且将过去这一切放下,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我的食欲神奇地恢复了,又吃了几口,被烦闷压制的食欲爆发,我饿得很,也开始猛吃。只不过人类实在差劲,进化了几万年,进化出一个精密的大脑,和一套在野外无法生存的消化系统,饿了大半天的肠胃,根本扛不住突然的快速进食,我吃着吃着,肚子里的胃和肠子就开始拧毛巾,拧着拧着,连右上腹胆囊也开始痉挛。我被迫停下,对面小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嘲笑我:“好脆弱的人类啊。”

吃完饭,我和珩把室内检查了一遍。尽管珩是个感情细腻的高等生物,但她依然保留了动物的天然习性,人焦虑的时候首先丢失的就是食欲和睡眠,但她吃饭和睡觉的生物本能高于一切。确认过所有可能的逃生出口,她悬着的心就自然地放下,她到浴室里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就舒服地往床上一躺,好像现在我们是在港城度假,而不是逃亡。

担心也没用,担心也没必要,我在这里想再多,意念也不能改变事情的动向,更不能钻到未知的过去,靠自己钻牛角尖似的无效臆想,去找回事情的真相,从而解决这一切。我没有珩的大心脏,只好一边洗澡一边自我劝谏。我把水温调得很高,外界的热量总算逼出了渗进骨头里的寒气。我感觉好一些了,从水汽氤氲的浴室里开门出去,白色的水雾在室内漂浮,渐渐散去。远处的珩侧躺着,她已经睡着了,人鱼天生的定位系统又让她自动挪到了床的几何中心。我听不到她发出的声波,但能感受到。声波的界限就在浴室后面,我必须快步冲向前面的床,才能保证自己倒在床上,而不是沿途的地面。

我回头看,浴室另一边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夜幕降临,窗外港湾的灯光逐渐疏落。我刚洗过热水澡,心率还很快,并不想马上就被珩催眠。我往窗边走去,在仅剩的一点清醒的区域里,眺望外面的海湾。卧室区域和另一边起居室之间的门廊也经过精心的设计,隔断的廊柱做成陈列架的样子,上面是一组塑像,金属材质,水波质地,远看去是一列银色的形态各异的浪花,近看才发现每一个都隐约形成了人鱼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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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发春梦
连载中潜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