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场公演结束后,人潮散尽,剧场空旷安静。
你照旧坐在原位,望着空荡的舞台,慢慢回味余韵,迟迟没有起身。
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你心头骤然一紧——你认得这个脚步声。
你抬起头,看见沃雅妮莎走到你面前,姿态温柔,像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她轻轻开口,嗓音带着歌唱后的微哑:
“你每一场,都来了。”
你张了张嘴。
你想说“对,我每一场都来了。你说过让我随时都可以来”。
但你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
你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我很好奇——你从来不给我写信。”
你看着她。你想起很多年前,你也是坐在这里,她也是站在这里,说了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你紧张得耳朵发烫,手指攥着衣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我收藏了五间屋子的信,”她摊了摊手,说得坦然又自然,“每一封我都回。可你每场都来,坐得最远,也最安静。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小声说:
“我叫……”
你报了自己的名字。
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朝你伸出手:
“那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沃雅妮莎,科洛列夫茨基剧院的首席,给全世界写信、但今天终于知道了一个不来信的人的名字。”
你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轻轻碰了碰你的手指就收回去了。
“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回后台,边走边回头看你,“不用每次都这么安静。可以换个方式。”
“换什么?”
“自己想。”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又不是没长嘴。”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台走廊里。
和你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背影,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自己想”。
她在后台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她回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拉扯又浮上来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走回后台。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发现门缝下面塞着一封信。
很普通的纸,没有署名。她拆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笨拙又认真:
“今天也很好听。”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她翻过五间屋子所有的来信,没有找到过这个字迹。她不认识写这封信的人。
但她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拉扯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对上了,但她还是抓不住。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她登台前有点好奇,向工作人员打听了这个已经微微略显苍老的人。
工作人员表示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是用她的手写票进来的。
散场后她照常朝后排角落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她走过去,问他:“昨天是不是你给我写了信?”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只写‘很好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我词汇量不够。”
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但她想不起来。
她看着他,心里那点拉扯又浮上来了。
“行吧。”她最后说,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以后可以多写点。你又不是没长嘴。”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她说,“我叫沃雅妮莎。昨天忘了跟你说。”
他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他说。
她愣了一下,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问得奇怪——剧院首席的名字谁不知道呢。
“能给我看看你的票吗?”
她摆了摆手,走回后台。
从那之后,她偶尔会在无人时哼一段旋律。
很短,很慢,像至冬初冬的第一场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哼这段。
她从来没在正式演出里唱过它,甚至不确定它出自哪首曲子。
但每次哼完,心里那点拉扯就会松一点。
有一回,她路过侧台那架旧钢琴,停下来坐了下去。
她打开琴盖,手指自然而然地放在了琴键上。
她知道自己会弹琴——她学过,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她想不起来的时刻。
她的手指记得。
她弹了一段旋律,正是她方才哼的那段。
弹到一半,她停住了。她不记得这段旋律是哪里来的。
她弹过很多曲子,给很多人伴奏过,但这一段不在任何一份乐谱里。它更像是某个人曾经在她旁边,一个音一个音地、笨拙地按出来,她听了无数遍,然后记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最后她合上琴盖,走了。
只是从那之后,她偶尔会在散场后一个人走到侧台,在那架旧钢琴旁边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