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像从前一样

从至冬到须弥,要穿越整片大陆。

你没有多少钱,只能搭商队的顺风车,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两个月才到。

须弥的雨林湿热、拥挤、喧嚣,和至冬的凛冽完全不同。

你不太习惯,但你没有停留。

你按照地志上的记载,往雨林深处走。

你找到那个地脉节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不远处的林地里还隐隐传来一阵类似于灵酚香香料的特殊香气。

似乎是由好几种植物的香味交织而成的。

那是一片很安静的林地,和周围的雨林不太一样。

这里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空气中的草元素浓郁得几乎能感觉到。

你站在林地中央,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密密的树冠。

你能感觉到脚下有东西在很慢、很沉地流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人在呼吸。

你闭上眼睛。

你想到她拆信时念到有趣段落笑出声的样子。

想到她教你弹琴时歪着头说“再来一次”的样子。

想到她在暴风雪里问你“雪这么大,你完全可以不用过来”的样子。

想到她握住你的手说“我不着急”的样子。

你想到她将来要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是你。

她不会记得你。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忘记过谁。

她只是会在某个散场后的傍晚,走到侧台那架旧钢琴旁边,站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写信。

你想到这些,胸口忽然很烫。

你低头,看见一颗四角星形的光正从你胸口浮现出来。

它很模糊,像一团还没有凝形的光,但确确实实在那里。

它的光芒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绿意,像是初春冻土下刚冒头的草芽。

你伸手握住它。

掌心很烫。

它在你手里慢慢变得清晰、稳定。

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你的意识往下沉。沿着脚下的地脉,沿着草元素的脉络,一直往下。

你看见了树。

巨大得看不到边界。

根系深入大地,枝干伸向天空。

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

你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你没有开口。

你不需要开口。

你手里那颗草元素的神之眼已经替你说了,它和世界树同源,草元素是它的语言。

世界树感受到了它,试图解析它。

然后世界树遇到了杂质。

那颗神之眼里,混着第三降临者遗骨的痕迹。

一个不属于提瓦特的外来数据,一个世界树无法识别的格式。

世界树处理不了它。它无法判断这条数据是“本地权限”还是“外部入侵”。

它只能暂时搁置,等待进一步解析。

但你没有等待。

你伸出手,触碰到世界树的记录层。你没有做任何复杂的事。

你只是找到了那些记录——所有关于你的记忆,你坐在剧院后排角落的样子,你笨拙地按错琴键的样子,你在长廊里说“我词汇量不够”的样子,你在暴风雪的傍晚推开侧门的样子。

你一条一条,慢慢删掉。

你的手在抖。

但你删得很稳。

每删一条,你就少一点。

你的存在还在,你的身体还在,你的神之眼还在。

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正在一条一条消失。

你不知道自己删掉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只知道,每删一条,你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就少一点。

你不确定其他人会不会因此忘记你,你甚至不确定世界树会不会把你删掉的东西“同步”给所有人。

你只是觉得,如果世界树记录里没有你,那所有人应该也就找不到你了。

你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是她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第一次对你说话的样子。她歪着头,问你:“你每一场,都来了。”

你看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你删掉了它。

你睁开眼睛。

你还在须弥的雨林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周围只有虫鸣和风声。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颗草元素的神之眼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

但你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你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你回到至冬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雪开始融化,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泞的水洼。

你回到剧院,公演照常进行。

沃雅妮莎照常登台,照常歌唱,照常接受满堂掌声。

散场后她照常回到后台,照常给新寄来的观众来信写回信。

只是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说不出来。

她刚刚在写一封回信,回给一个说自己在外地漂泊的观众。

她写了一句“我明白那种感觉”,然后笔就停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

她当然明白漂泊的感觉,但她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她自己想写的,倒像是听谁说过,然后借来用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句话划掉,重新写。

从那天之后,她的生活照常继续。

登台、歌唱、回信、收藏观众的来信。

五间屋子里的信件越来越多,她依旧一封一封地回。

只是有些细节变了。

她每次演出结束,总会下意识朝后排某个角落看一眼。

那里坐着一个安静的听众。

她不认识他。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但每次看到他,心里都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她,却又抓不住。

她翻过五间屋子,找不到他的信。

他从来没写过信。

一个从不写信、却场场都来的人。

她太熟悉这种人了。

不写信,不声张,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一场不过,她以前遇到过。

她记得自己给过一个人手写票,破例的那种。

但那个人是谁,她记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破过一次例。

她看着后排那个角落,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于是她做了和很多年前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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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很好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