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易逝,岁月不停。
岁月在至冬的风雪里走得悄无声息。
你们相伴的那些年,是你一生中最温柔的时光。
闲暇午后你们依旧会回到剧院,空荡的剧场里你坐在那架旧钢琴前弹琴,沃雅妮莎站在一旁轻声歌唱。
很多专场你们依旧会一同登台,她的歌声里曾经漂泊无依的孤寂,被另一个人稳稳接住了。
台下的听众只当首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很少有人去想,这份幸福终究有期限。
你们很少提起寿命这件事。
不是刻意回避,只是都想好好握住眼前的日子。
你本就是慢热的人,从前连靠近她都需要鼓足勇气,如今能够和她并肩,便只想珍惜当下的每一场落雪、每一曲歌声、每一次指尖相触的片刻。
可时间不会停下。
岁月慢慢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曾经踏雪奔赴剧院、不畏寒风、步履轻快的少年,眼角慢慢生出细纹,走路不再像从前那样利落,弹琴的手指也渐渐不如从前灵活。
沃雅妮莎几乎没有变化。
水妖漫长的生命让她容颜永驻。
站在你身侧,一眼就能看见你们之间跨越年岁的差距。
她依旧每天回信。
五间屋子的来信越来越多,她回信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有时候她坐在后台,面前摊着一叠崭新的观众来信,笔悬在纸上很久,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你注意到了。
最开始你以为她只是累了。
后来你发现她开始往藏书阁跑,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你问起来,她只说在查一些旧资料。
但你看得出来,她的眼底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你趁她去前台接待客人的时候,悄悄翻了她的抽屉。
那本抄满咒文的笔记,你看了很久。
你看不懂水妖的文字,但那些反复出现的符号、那些批注里的地名、那些她写给自己看的短句,你拼凑出了大概。
“以寿为价,以魂为引,可唤逝者重返人间。”
“施术者失其半寿。”
“不可逆。”
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她写完又后悔、想擦掉又舍不得的。
“如果我消耗一半的寿命,够不够换他多活几年?”
你在沃雅妮莎的笔记里,第一次看到了“世界树”这个词。
笔记上写得不多,只有几行批注,夹在那页禁术咒文旁边。
她说禁术的来源大多追溯到世界树,因为世界树记录着提瓦特的一切——记忆、认知、存在。
所有关于“抹除”和“遗忘”的术法,本质上都是在和世界树的记录打交道。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假如很多年后,当他已经不在了,当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面对满堂掌声的时候,她偶尔会想起这些瞬间。
想起他袖子被她拽着的样子。
想起他额头被碰之后微微缩了一下的样子。
想起他说“下次我主动”时耳朵发烫的样子。
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划了一刀。
不深,不见血。
但那个位置一直在。
糖越甜,刀越痛。
也正是因为这些。
因为他知道她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他知道她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遍一遍地想起这些瞬间,所以他才会做出那个决定。
他给不了她长久的陪伴,给不了她并肩到老的未来,给不了她一个可以兑现的承诺。
他能给的,只有这些细碎的、安静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而这些瞬间越甜,以后就越疼。
他不想让她疼。
所以他宁愿她忘了他。
你想起剧院里有个老工作人员曾经说过,他年轻时去过须弥,见过那棵巨树。
他说那棵树大得看不到边,站在它面前,人渺小得像一粒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你记住了。
你开始查。
你翻遍了她的笔记,翻遍了剧院里能接触到的典籍。
你找了很久,最后在一本很旧的须弥地志里,找到了关于世界树位置的记载。
上面说,世界树的根系深入大地,在须弥雨林深处有地脉节点与之相连。
那里草元素自然汇聚,是“意识最容易顺着脉络下沉的地方”。
你决定去须弥。
你决定去须弥之后,没有立刻走。
你先回了一趟剧院。
那天没有演出,剧院空旷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后台整理道具。
你走进侧台,那架旧钢琴安安静静地立在老位置。
你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你伸手按了一个音。很轻,很慢。
就是她教你的那一段旋律的第一个音。
你按完,把手收回来。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你在来之前就写好了,折得整整齐齐。
你把它放在琴盖上,用琴谱夹压住一角。纸上只有几个字:
“出一趟远门。会回来的。”
你站起来,看了那架钢琴最后一眼。然后你转身走了。
你走的时候是冬天。
回来的时候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