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来意,我清楚了。”
诡剑将视线从窗前枯枝上的落雪收回,咳嗽几声,“那封信是否为除祟队故意为之,剑宗并不知晓。”
纪莹把持轮椅转过头,正对着荀南烟,诡剑继续说:“至于其他……不是剑宗有意隐瞒,是除祟队对剑宗下了除祟令。”
“除祟令一出,不问缘由,只需遵从。”诡剑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我只知道,除祟队在襄陵发现了什么,给了剑宗两个命令。”
“第一,将你送进天渡境。”
“第二,联十三宗。”
“除祟队不会插手天阙与十三宗的恩怨。过去千年间,他们也一直如此,所以两百年前同悲教离开天墟后,除祟队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天阙善后。”
谁知道天阙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但无论当时风不余究竟为何,明面上,是出于对十三宗的不满,并未危及天墟。”诡剑说到此处,心中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准确来说,是除祟队认为两百年前的风不余难以危及天墟。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也琢磨不出直觉带来的诡异感,于是暂且搁置,“这一次除祟队的除祟令来的确实奇怪,但无论如何,他们应当不是为了十三宗和天阙的恩怨……我记得,华生京给了你一面与明阆的通讯水镜?”
“在关键的时候,用好它。”诡剑停顿一下,“如果我没猜错,等到了时候,除祟队自会告知你缘由。”
“我答应过你师尊,凡是涉及你的,皆要与你商议。”
诡剑端详着荀南烟的神情,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只是除祟队已参与其中,剑宗也无权过问有些东西。不过你既然问了我,我就会说。”
“我知道了。”
荀南烟拱了拱手,“逍遥道想让我转告剑宗,他们的态度。”
“猜忌是把刀啊。”
诡剑心知逍遥道是怕剑宗对除祟队猜忌、天命阁对剑宗猜忌,到最后就是两百年前的事情重演。
“除此之外,我还想问几句话。”荀南烟深呼吸两口气,最终抬起头,镇定自若地看着这位大乘尊者,“烦请纪宗主回避。以及……请您以隋无极的身份回答,而非剑宗的师叔祖。”
诡剑微怔。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风声呼啸卷袭而过,雪絮碎碎落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纪莹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到了望着窗外的诡剑身旁,替他斟茶。
“纪莹……”
微弱的呼声传来,纪莹手上的动作停顿,听出了这一声呼唤中的颤抖,斜过视线,“师叔祖?”
长久的沉默。
就在纪莹以为他不会再说时,才想刚刚想好说辞一样,轻声吐出:“她问了我两个问题。”
诡剑眼底平静地映着漫天飞雪,“十三宗因互相猜忌以致此,最后却让凌霄君背了所有的骂名,她问我……知晓此事吗?”
纪莹忍不住开口:“师叔祖。”
几声重咳,诡剑剧烈胸膛起伏,呼吸颤抖着说出剩下的话,“又问我,这些年来恨过安容道吗?”
“纪莹,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
纪莹不敢乱搭腔,只能低着头,将刚倒好的茶水放在他手边。
“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他忽然伸出手开了窗,冷风陡然转入,雪絮吹了满鬓,“梦见师尊当年同我说,‘你剑道上颇有天赋,出招诡谲难测,唯独性子却与剑风截然相反,直来直去不知变通,难成大事。所幸上头有几位师兄师姐算得上聪慧机敏,倒也无需你去担些什么。’”
“我一直不喜归云宗的淮铭。”
“他这个人看着慈眉善目,端得一副年长慈悲的模样,实则比谁都会算计。当年归云宗宗主子丹真人身亡时将宗门全权交给了他这个师兄,他倒好,以自己身体难撑大任为由,推了赵怀彦上去,归云宗成了天阙的攀附。”
一声长叹:“但他可真是个聪明人啊。”
“不过是几分猜疑天阙对十三宗的心思,就敢直接任由赵怀彦带着与剑宗决裂。却也扶了跟天阙有血海深仇的苍夷,让归云宗不至于成为天阙的走狗,也不至于和剑宗没有毫无转圜的余地——他这是拿准了剑宗对曦玉峰的同情。”
“襄陵不过出了一点端倪,他就从蛛丝马迹中推出不对劲,竟然跑去找了凌霄君……停了赵怀彦的职权,让苍夷代宗主行事,哼,不就是想告诉剑宗:我给你们递了一把剑,要用的时候别忘了这把剑。”
“偏偏剑宗还真的需要这样一把剑,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十三宗力竭,唯独归云宗遭受损失最小,即使是曦玉峰,现在不也出了个大乘吗?我不喜淮铭,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他,归云宗恐怕早就没了。”
“我呢,就不一样了。剑宗是差点在我手里颠覆啊。”
“师叔祖。”纪莹皱眉,“凌云剑宗终究不是归云宗。您也不必如此……”
诡剑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随便同你说说。”
他伸手抹开了落在衣衫上的雪絮,任由冰凉钻入指尖,忽然道:“其实我都知道。”
“知道十三宗是咎由自取,知道安容道身上不该背负这么多骂名,但我知道又有什么用?你看,即使荀南烟那孩子一心想为她师尊争取些什么,她也只跟我说,让我以隋无极的身份回答,而非剑宗的师叔祖。”
话语猛地一停。
接着又是重重地咳嗽。
上气不接下气,卡在胸脯之中,呼之欲出却又极力被压。
“师叔祖。”纪莹上前一步,“要去请天谷主吗?”
“不用了。”诡剑摆手止住她的意图,“你们一天天为难她做什么?她是医修,不是神仙,救不了将死之人。”
然后半靠在轮椅上,望着屋外的雪,“我有时会想,是不是这世上的事终究难以两全,选择了剑宗,就选择不了我的师兄师姐,徒弟,友人……”
一声叹息转了话,“那天安容道求了我几件事,桩桩求的是剑宗不瞒荀南烟,是怕我算计她。”
“本座再问你一次。”
那日的风声似乎又大了,他看着眼前的安容道,“你就不为自己求些什么?”
“我没什么别的可求的。”
安容道眉宇宁静。
诡剑忍不住问:“她对你就这么重要?”
“师兄。”
站在那里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眸光微闪。
“我已经死了。”
他轻声说,“不过因她而活罢了。”
窗户被诡剑抬手关上,拦住一城风雪。
所有的情绪在此也尽数收敛,眼中只余平静。
他给过安容道机会。
可惜凌霄君一心只为旁人,却全然不知——
诡剑要算计的那个人,是他。
剑宗终究不是当年的剑宗。
凌霄君亦不是当年的凌霄君。
对于诡剑来说,上宫城的雪来的诡异,却也及时。
*
天墟。
除祟队,天市垣。
星轨缓缓翻转,流光从上空驶过,穿梭在巍峨庄严的高塔中,最终落在了一处玉台上。
端坐在案前的青衣女修停了手中的笔,将旁边一篮桃子往前推了推,末了才清嗓子:“垣主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你这话说的。”
明阆在她对面坐下,“都是天市垣的我来这里怎么每次还要问上这么一句?”
“我隔三差五来一次你不都习惯了吗?”
“天墟规矩如此。”代真尊者面不改色,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六尊者若无公事,不得私下来往。”
“……”
“别拿规矩来呛我我。”明阆听见“规矩”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就觉得头大,“天市垣的‘规矩’……不就……守的那个样嘛。”
也没见守了多少。
“明怀垣主说了,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代真继续一板一眼。
明阆:“……”
骂谁呢!
“明怀垣主说,明怀垣主说,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听她说的!”
“紫微垣主有监督大乘期尊者的……”
“停停停停。”
明阆顺手取了她案上盘子里的糖糕,啃了一口,“我也有权监督你的一举一动来着,但你看看你那些小动作我什么时候过问过?上一次天市垣查库,库中的拿来净化祟气长庚草怎么算都少了两株,我徒弟华生京查了整整九天,整整九天啊,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
“——长庚草是被代真尊者养的鸟叼走了!”明阆继续咬着糖糕,口齿不清,“我就好奇了,你说那么大个入口怎么愣是没看见一只鸟进入呢?”
代真:“咳咳!”
“我来责问你了吗?我没责问。我不仅没责问你,我还让华生京那狗当场吞了两株,连那两株一起算他头上,帮你平了这事。”
代真:“……你对你徒弟也真够狠的。”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他的狗是光明正大进去的,误吞两株草报到明怀那里也就是个意外。你养的鸟都不知道怎么跑进去的,报到明怀那里咱俩一人得一份陈情书,完事还得在那四个人面前念。念完云衍那家伙不得在背后笑死咱俩。”
“所以别跟我提‘规矩’。”
“……你这话再多说两句,明怀就能停你职权了。”
见明阆啃糖糕的动作一顿,目光凉飕飕地看过来,代真急忙补充,“换个聊的,换个聊的。”
“你私联剑宗的陈情书写了吗?”
“……”
明阆缓缓将剩下的糖糕塞进嘴里。
“我发现了。”
“你今天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代真福至心灵,“你该不会又让华生京写吧?”
明阆转过头,目光跳出高台,望向远方。
代真:“你就算是薅,也不能只逮着这一个老实的徒弟薅啊?”
“我视他如亲子。”
“我看他不一定想有你这个爹。”
明阆:“……”
“好了,不说这个了。”明阆说,“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他忽地凑近,“你觉得风不余会上钩吗?”
“他如果真有那个心思,就一定会咬钩。”代真肯定道,“如果没咬钩,此事就只局限在天墟之外。如果咬了钩,就说明他对天墟动了心思。”
“可他如果没咬钩,那届时在天渡境里的荀南烟……是不是得放出去?”
“此事明怀心中有数。”代真思忖道,“但我估摸着,风不余十有**会咬钩。”
“他咬钩可不是什么好事,虽说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届时必然是一番苦战。”明阆说完,伸手又取去糖糕。
被一只手拦住,“你怎么还吃?”
明阆:?
“我就吃两块你怎么还急眼了?”
“你每次来我这里拿走一篮子桃也就算了,怎么连糖糕你都要抢?”
“你不是不爱吃桃吗?我不拿走你徒弟每次送的桃都得烂。”明阆顿了顿,“行,我不和你抢了。”
他清咳两声,“行了,先说正事。”
代真:“……你觉得,外面的人,现在在想什么?”
“还用想吗?”明阆伸手在书案上抹了下,灵光汇聚成幕,倒映其上。
“天命阁的那群术士一定在想除祟队在瞒着他们做什么,说不准还想劝说剑宗。归云宗旁的不说,淮铭那老东西估计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端倪,襄陵的事能瞒得过赵怀彦和那个什么苍夷,不一定能瞒过他。”
“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神了,连术士都敢揣测了。”代真道。
“我不懂术士,还不懂人吗?”明阆在幕上轻点,六道光线蜿蜒交织在一处,点点头,“不错,这几日‘不器’一切正常。”
“有时候我真觉得,被人这么看着一举一动,想要不疯,还真难。”明阆忽然道。
“那又能怎么样?一千年都忍受过去了,就算是大乘修士,又能再经历几个一千年?”代真说,“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算了,让明怀听见了……”
“她听见了又得记我一笔,我知道!”
“你觉得剑宗会怀疑除祟队吗?”代真问。
“会,但没得选。”明阆说,“我们没告诉剑宗具体的东西,起疑心是肯定的。放心,行动上不会迟疑。”
代真敏锐察觉到什么:“你和剑宗说了什么?”
“隋无极拿剑宗的配合和我换了一个承诺。”
明阆说完,忽地沉默良久。
缓缓道:“他也是……用心良苦。”
“对了。”
明阆看向旁边的桃,“这次的桃,你还是不要?”
“还问我干什么?你从我这里拿的桃子还少吗?拿走。”
“没办法,我就喜欢吃桃。”
明阆起身,提上篮子,也不跟她客气,“也不知道你徒弟怎么偏偏就爱送桃子,不知道你不喜欢吗?走了。”
“师尊。”
明阆走后,另一道身影匆匆而来,朝代真拱手,试探问,“弟子方才见到,明阆尊者又提着桃出去了?……下一次,还是桃吗?”
“不然呢?他不是喜欢桃吗?”
代真又提起笔,“要不是为了这几口桃子,能来我这?”
搭话的女修脸色迟疑了又迟疑,“可我听说,华尊者不怎么喜欢桃子。”
“做弟子的讨厌桃子,和做师尊的喜欢桃子有什么关系吗?”代真皱眉,“退下吧。”
话到嘴边转了几圈,女修最终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装满桃的篮子被人放在华生京案前。
“尊者,天墟送来的。”
华生京脸色一变,迅速远离那一大篮子桃。
他这样大的动作惊到了送桃的人,“……尊者?”
“……拿走。”
华生京拿袖掩住口鼻,但是那股气味还是直直钻入鼻腔,胃上想吐的感觉翻涌起来,强行压下,“——拿走!”
他忍着恶心:“给荀南烟送去,让她不吃的话……拿去喂狗。”
拿桃的修士心中纳闷,却也听从命令,转身退了出去。
半道遇到了旁人:“沐尊者。”
沐意清瞥了眼篮子里的桃,“天墟送来的?”
“是。”修士答,“说是明阆尊者体恤华尊者。”
“……”沐意清脸色一言难尽。
并不是。
其实是明阆尊者他老人家禀性畏桃。
禀性畏桃=对桃过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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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二场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