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城又落了小雪。
经历过先前的一场大雪,城中之人对此并不意外,只权当是今年气候古怪,入冬的早。
雪碴子从耸动的肩膀落下。荀南烟看着面前抬头饮完一大碗酒的蒲洪,“你来找我做什么?”
蒲洪伸手抹了下嘴巴,纳闷,“我说荀道友,几年前好歹也是我带你进的逍遥道,怎么如今翻天不认人,显得我们不熟?”
我们本来就不熟。
荀南烟识相地没说出来。
“算了,本来就不算熟。”蒲洪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我知道,荀道友前段时间随着剑宗长老借天地斋的名义去襄陵追查邪祟,还见了黑市的‘银面’。”
荀南烟心中警惕:“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逍遥道的人。”蒲洪道,“当然是道主说的。”
“你这次来找我,也是道主的意思?”荀南烟猜到了几分。
“当然。”蒲洪笑了笑,伸手从盘中夹了两片肉,“毕竟你现在能联系上逍遥道和天命阁都联系不上的人,道主和谷阁主他们想知道一些东西,还得从你这里打探。”
“联系不上的人?”
“你别光顾着说。”蒲洪眼神示意她看看前面的菜盘,“边吃边说。”
荀南烟谨慎地动了筷子。
“你知道的,我们逍遥道和天命阁关联很大。”蒲洪如今也不似当初见面时那般无知,这些年他跟在道主身旁,接触了不少东西,“具体原因难以详说,大概情况就是,两百年前十三宗罹难时天命阁尚在隐世中,我们道主不满天命阁高高在上不顾凡尘的模样,出走天命阁。不过这些年天命阁也因为魏烟——也就是你,重新出了世,所以这两者的冲突也暂时就不在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干什么,我只知道你们意在天阙。”蒲洪如实道,“按理来说应该是单理群来找你说这些事,他比我要知道更多东西,但你要知道,天命阁与逍遥道总归是有隔阂的。所以道主让我帮他带两句话,当然,这两句话是天命阁的想法。”
蒲洪轻咳一声:“第一句。”
“那封有关天渡境的信除了华生京没人看见过。”
“第二句——”
他笑眯眯的神色瞬间收起:“小心除祟队。”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荀南烟察觉到这两句话背后的古怪。
逍遥道这是在怀疑除祟队?
“你应该还不知道。”
蒲洪斟酌着用词,“襄陵事发前天命阁和逍遥道皆有预感。”
“落子”记忆在万珣手里的消息不知为何又传到了逍遥道,道主左思右想觉得此事有点问题,因而派他前往襄陵,想暗中协助荀南烟。
万氏府邸所发生的事,他从“银面”那里也得到了不少消息。
在此时天命阁与逍遥道皆是想助荀南烟的。
“可是你不知道。”他轻叹了声,“万氏府邸事发后,消息传到了剑宗。因此事牵扯当年同悲教,天命阁本欲找剑宗相商。”
“然而诡剑长老却绕过了天命阁和逍遥道,找上了除祟队的明阆尊者。”
从头到尾都没有知会天命阁一声。
“道主猜,你应该不知道两件事。”蒲洪继续说,“第一件,当年和剑宗生了隔阂的不止归云宗一个,或者说,十三宗中除了升仙门,都在两百年同悲教之中跟剑宗生了隔阂。”
“你没见过同悲教前的剑宗。自千年前三十二仙座身死道消后,剑宗虽失了几位大乘期,但也沾了那几位的光,名声大噪,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宗。”蒲洪慢条斯理地说,“当年风氏就是借剑宗的势在天阙站稳了脚跟。”
“可以说,没有当年的凌云剑宗,就没有后来的天阙风氏。”
“天阙城的情况太特殊了。三大家虽已失势,但人人皆怕下一个三大家。在同悲教事发前,剑宗便是修真界五洲眼中的‘三大家’。”
猜忌是颗种子,一旦生疑便让人防不胜防。
“当年同悲教初露锋芒时,便引起了剑宗的注意。但剑宗那时行事太张狂了。”
蒲洪又叹一声:“剑宗的手已经伸到了东洲之外,远远超出了其他宗门的容忍程度。”
所以难以忍受的各宗各派在面对同悲教皆选择了与剑宗截然相反的态度。比起那时的同悲教,显然当时的凌云剑宗让他们更为恐惧。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十三宗势衰这件事,但其实……十三宗中没一个完全无辜的。”蒲洪轻声道,“凌云剑宗行事狂妄,归云宗心怀鬼胎,药王谷置身事外,迦蓝寺坐上观壁,天地斋亦有其算盘……当时的天命阁,更是自恃清高。”
道主方天安才出走天命阁。
所以这次凌云剑宗绕过天命阁行事,让天命阁很不安。
“第二件事。”
“除祟队一直不喜欢术士。”
“术士的特性你也清楚,除祟队最不喜术士能观天地的能力,更不喜欢大部分术士都心性。”蒲洪顿了顿,“上一位待在除祟队的术士,还是八百年前的那位大乘,就是造风云会上空冰镜的那位,但那位大乘和天命阁关系也不怎么好。”
“自那位陨落后,除祟队就再没进过术士。术士就算通过了风云会,也要再经六尊者的一轮斟酌。天命阁这些年也尝试往天墟送过人,皆被否决。”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除祟队在排斥术士。
偏偏天墟那鬼地方是蔽天机最重的,术士嘛,习惯了知晓一切的感觉,对于超出自己“眼睛”的那部分事物,总是忍不住去猜测。
若仅此便算了,偏偏那位大乘术士陨落后,一件东西诞生在了天墟。
“‘不器’。”蒲洪清了清嗓子,“天命阁没有任何关于‘不器’的消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不器’能调动天墟结界中的大乘之力,可是偏偏不知道除祟队为什么要造‘不器’,也只有六尊者见过‘不器’。”
自“不器”出世后,除祟队就格外排斥术士。因而天命阁疑心除祟队想借“不器”对天墟做些什么。
“以上是天命阁的想法,这次那封天渡境的信除了华生京没人见过,只有剑宗信了。所以天命阁非常、非常、非常怀疑剑宗和除祟队。”
一连用了三个“非常”,蒲洪将嘴里的肉片嚼咽下去,“但我们道主不这样想,他和你们升仙门的师长老是一个想法。”
“师长老?”
荀南烟微怔。
随即反应过来,师芷芸也是术士,和天命阁私下有联系也很正常。
“你们那位师长老,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天命阁。”蒲洪摇摇头,“师长老说——”
他眯起眼,仿着师芷芸当时的语气:“‘你们两百年前互相猜忌的还不够吗?结果又如何?难为你们最后为了面子倒推八百年,才找出这么个凌霄君背了所有的骂名。’”
“‘你们天命阁两百年前那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模样,剑宗要是对你们没顾虑才见鬼了。’”
屋檐抖下一簇雪,掉在荀南烟垂放在膝盖上的手边,她缓缓启唇:“……骂名?”
蒲洪一顿。
许久才道:“十三宗力竭,是因为两百年前的互相猜忌,才让同悲教和天阙有了可乘之机。”
“凌霄君……”
只是恰好在那些不愿承认失误的人无言默契中,被推出来的那个人。
一团棉花堵在了荀南烟喉咙里。
吐不出,咽不下。
她早就该猜到的。
但为什么,在听旁人说出这句话时,还是难受?
“我们道主说,剑宗肯定没跟你仔细说那封信。”
“的确。”荀南烟暂时压下心中异常,呼出一口长气。仔细想了想,只是天璇长老跟她提了一嘴而已。
至于信,她没见过。
“天命阁现在怀疑除祟队和六尊者。但道主和师长老都认为,六尊者不会对天墟不利。”
蒲洪说着又叹了声气,他今日已连着几次叹了气,皆是因为这些势力间的互相猜忌。
“如果我现在说,一个大乘期尊者,要被限制在一个只有祟气的地域此生不得出,不能结道侣不能有子嗣,不能明面上与地域之外的任何人联系,更不能对此有任何怨言。待在一个最容易扰人心智的地方,却要比谁都清醒。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这世上哪有人敢对提大乘期这么多要求?”
蒲洪放下筷子,“可这就是天墟除祟队。修为越高,身上的枷锁便越多。”
“除了那两句话,还有一句话给荀道友,这是师长老的态度。”
“——能忍受千年黑夜的人,最渴望白昼到来的那日。”
荀南烟哑然。
“我知道了,我会和剑宗说的。”
“世人都想知天命。”蒲洪仔细擦着桌上的油渍,这是他的习惯,“知天命者,却不一定是道心坚定者。”
“荀道友是想知天命,还是坚道心?”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这些人很可怕。”
蒲洪刚想再叹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叹气有点多,于是将那口气急忙憋了回去,“知道的越多,越可怕。”
“自己呢,不一定能承受住。旁人呢,更是恐惧你们这些人。”
蒲洪说完,站起身,喊小二结了账,扔下几块灵石,“我言止于此。”
说完转身便欲走。忽然又回头:“哦对了,其实襄陵的‘银面’还拜托我问荀道友一个问题。”
“她说这是她爹本来想问的——啧,我怎么老是当你们这些人中间传话的那个。”
“荀小友。”蒲洪模仿着“银面”当时的语气,“襄陵一别,不知何时能见。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想同荀小友说上几句话——”
隔着微沉的声调,荀南烟仿佛又看到了襄陵那位微胖的万氏家主,神情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当年凌霄君曾说,蚍蜉撼树,落子无悔。前人如何,暂且不论。某斗胆问一句,对于荀小友来说,即使头破血流,拼尽全力也要去撞动、去撼动的参天大树……又是怎样一棵树呢?”
这一路,山高险阻,障雾茫茫。
……难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