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上,震得他神魂俱颤。多年来太后待他的种种——那些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举动,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管教,那些不动声色地扶持他与太子打擂台的举措……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一直以为那是身为母亲望子成龙的特殊方式,或是出于对权力的考量,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委屈与郁闷,此刻骤然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与了然。
不是亲生的,便真的不是。
以太后对元后那刻骨的恨意,他能活到今日,竟已是要“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太后仿佛能洞穿他所有思绪,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也不必‘谢’我。谁叫武德帝那般不争气,眼里心里只装得下一个易娇容,弄得后宫形同虚设,子嗣凋零。但凡当年有第二个选择,我绝不会让你活到今日,更遑论坐上这龙椅。”
皇帝喉头哽咽,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哑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那纪诀……还有承恩公府……与你又有何渊源,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倾力扶持?”
“渊源?”太后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冷光滑的扶手,“若非你急着亲政,处处掣肘,太子又自小与我不亲近,我何须急于扶持那等蠢材上台?魏国公府毕竟养我十数年,扶持其旁支(承恩公府)在朝中立足,也算还了这份‘养育之恩’。至于纪诀……”她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弃,“心思狭隘,手段下作,难堪大任,正是做个亡国之君的……绝佳材料。”
“你——!噗……!” 皇帝猛地瞪大双眼,体内气血再也压制不住,逆冲而上,仰头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血点溅在明黄的被褥和他苍白的面颊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灰败如纸,直直向后倒去。
“陛下!陛下!” 李公公骇得魂飞魄散,声音凄厉,一个箭步冲上前,与旁边的小太监一起扶住软倒的皇帝。
慈宁宫内顿时一片混乱,脚步声、惊呼声交错。太后垂眸,静静凝视着昏死过去、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皇帝,眼神复杂难辨,深不见底。半晌,她挥了挥手,用一方素白绢帕擦了擦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哀家这里是戴罪之身,不详之地。李德海,快带皇帝回去吧,仔细冲撞了。”
李公公心中怒极,看着太后那平静无波的脸,恨不得将其撕碎,却碍于身份与积威,敢怒不敢言,只得咬牙指挥着小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皇帝小心翼翼地扶上等候在外的软轿,匆忙离去,立刻派人火速急召太医院众太医前往养心殿会诊。
喧嚣与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息。俞承并未随众人离开,他站在原地,如同磐石,对着太后寝殿的方向,姿态标准地躬身行了一礼。待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步踏入这座他素来不喜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压抑与算计的宫殿。
一名面生的宫女战战兢兢地守在寝殿门外,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脸色苍白如纸。俞承行至近前,玄色官袍的下摆在动作间带起微弱的气流,声音平稳无波:“劳烦通传,执金吾俞承,求见太后娘娘。”
宫女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被他周身冷肃的气场所慑,低声道:“大人稍候。”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入内。片刻后,她出来,躬身更低了些:“太后娘娘请俞大人进去。”
寝殿内灯火比之前更加昏暗,只余角落一盏孤零零的缠枝莲纹银质宫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太后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扶手椅上,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手中捏着一只早已凉透、釉色温润的青玉瓷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未抬眸,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如同老僧入定,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屏障。
俞承静立片刻,身形挺拔如松,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臣有一事,困扰多年,如鲠在喉,望太后娘娘解惑。”
太后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
“二十多年前,先帝与元懿太子先后离世,几乎同一时期,镇南王府包括老王爷在内的四位男丁尽数陨落沙场,马革裹尸……”俞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上首那道隐在昏暗光影中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一切惊天变故,连环血案,可是娘娘的手笔?”
太后终于抬眸,用一种极其奇异的目光打量了俞承片刻,那眼神似怜悯,又似嘲讽,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哀家原以为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如今看来,竟也……不过如此。”她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武德帝当时确实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药石无灵,只不过太医院遵旨,秘而不宣,篡改了医案,营造出偶感风寒的假象而已。”
俞承低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眸中思绪如电光火石般翻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与非同寻常的措辞,立刻追问:“既然先帝之事并非娘娘主导,镇南王府的血案……看来也并非全然出自您意。那娘娘这么多年,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背负这许多血债,隐忍筹谋,搅动风云,究竟……为何?”
太后凝视着俞承,昏黄的灯光下,她眼底竟明灭不定,仿佛有激烈的情感在深处挣扎、冲撞,与她表面维持的平静形成诡异对比。良久,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由低转高,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嘲讽与近乎癫狂的意味。
“没想到……没想到啊……竟然是你……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她止住笑,抬手用指尖拭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那泪水却仿佛打开了某种闸门,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沿着她布满细纹、不再光滑的脸颊滚落。她伸出那只枯槁、却依旧戴着尖锐赤金护甲的手,遥遥指向俞承,声音沙哑而缥缈,如同风中残烛,“你猜……却是为何?”
不等俞承回答,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与气力,颓然收回手,护甲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锐响。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回去吧。俞承,大周……气数已尽,早做打算……方为上策。”
说完,她竟不再看俞承一眼,缓缓起身,动作略显僵硬迟缓,和衣面向里侧躺下,将那单薄、孤寂而充满谜团的背影,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他。
俞承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终是,他沉默地、标准地行了一礼,转身,步履沉稳地悄然离去,玄色官袍的衣角消失在门帘之后。
夜色沉浓如砚,寒风刺骨,卷着地上的残雪。俞承换防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解下宫门外拴着的骏马,翻身上马,一路疾驰,马蹄踏在寂静无人的青石街道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他径直来到镇南王府那气势恢宏的府门前,甚至未等门房完全打开侧门,便已利落下马,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仆役,步履匆匆,直奔内院萱草堂。
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萱草堂却依旧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晕从雕花窗棂中透出,在这寒夜里带来一丝暖意。
镇南王府的老王妃年事已高,睡眠渐少,此刻正与儿媳——如今的王妃坐在铺着软垫的暖阁里,手边的小几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杏仁茶和几样精细点心。白日回府的易晚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声音轻柔,条理清晰地向祖母和母亲讲述着今日龙鳞卫移交证物与旧部人手的详细经过。烛光映在她认真而莹润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听得心腹管家悄声回禀俞承深夜来访,老王妃有些诧异,望了望窗外墨黑的天色和窗纸上凝结的冰花,随即了然,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慈爱和打趣的笑容,看向易晚:“瞧瞧,我们晚儿这才回府不到几个时辰,连口茶都没喝安稳,有人就迫不及待地追到祖母这儿来了?看来我这萱草堂的门槛,今日是要沾了晚儿的光了。”
易晚闻言,脸颊蓦地飞上两抹红云,在温暖明亮的灯下更添几分娇艳欲滴。她心中虽因这份看似急切的牵挂而泛起丝丝难以抑制的甜意,但理智却告诉她,俞承绝非那般不知轻重、沉溺私情之人,尤其此刻宫变方息、局势诡谲,他竟直接来萱草堂请安,必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
她正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思忖间,外间已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屋外的寒意。帘栊被丫鬟掀起,俞承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片未及拂去的雪花,瞬间被屋内的暖意融化。他目光在室内一转,扫过老王妃和王妃,最后落在易晚身上,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随即那紧绷的线条便如春风化冻般柔和下来,深邃的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清晰的暖意与关切。
老王妃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拍了拍身边的软榻空位:“子衡,这么晚了,还顶着风雪过来,快过来坐下说话,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可是……宫里头有什么新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