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俞承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指尖在白瓷杯壁上轻轻摩挲。茶水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他看向老王妃,目光沉静,声音压得有些低:“深夜叨扰,实乃情势紧急。宫中剧变,陛下病重,太子昏迷,朝局动荡,有些事……需得早做筹谋。”

老王妃见他神色肃然,不似寻常,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抬手挥退了左右侍立的丫鬟,只留下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暖阁内顿时更显静谧,只听得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子衡,坐下慢慢说。”老王妃坐直了身子,苍老的眼眸中透出历经风霜的锐利,“可是宫中又生变故?”

俞承依言在靠近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他的视线掠过易轩紧蹙的眉头,最终落在易晚带着关切的脸庞上。

“今日,臣从太后口中得知一桩惊天隐秘。”他声音低沉,字句清晰,“陛下……并非太后亲子。”

“什么?!”王妃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湖蓝色的锦缎裙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易轩霍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老王妃扶着引枕的手微微一颤,但终究稳住了心神,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紧绷:“此话……当真?”

“太后亲口承认,在场唯有陛下、李公公与臣。”俞承沉声道,“太后的亲生皇子,出生当日便已夭折。她……暗中换走了当时刚刚生产的元后易氏之子。”

“易氏……”老王妃喃喃重复,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震惊与痛楚,她猛地看向俞承,声音发颤,“你是说……陛下他……他的生母是……是娇容?!”

“是。”俞承肯定地点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陛下的生母,正是武德元后,出自镇南王府的易娇容,您的嫡亲女儿。”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王妃以手掩唇,眼中已泛起泪光。易轩震惊地看向自己的祖母,又看向面色苍白的母亲。老王妃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娇容……我的娇容……”她低声唤着早逝女儿的名字,声音哽咽破碎,“原来……原来她的孩子没有夭折……没有……他活着,他竟成了皇帝……”这消息带来的冲击,混杂着得知女儿血脉尚存的复杂慰藉,以及女儿当年可能遭受的阴谋与痛苦的愤怒,几乎将她淹没。那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良久,老王妃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却带着沉痛的锐利:“所以,当年娇容产后血崩而亡,并非意外,而是……太后因为她那夭折的孩子,对娇容下了毒手?”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太后虽未明言,但言语之间,暗示此事与德妃挑拨、以及她自身的报复有关。”俞承的声音低沉如磐石撞击,“她认定元后害死了她的孩子。”

“荒谬!娇容性子最是柔善宽和,连宫婢犯错都甚少责罚,怎会行此恶毒之事!”老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被她攥得咯吱作响,那串陪伴她多年的佛珠仿佛也承受不住这迟来的真相之重。

“祖母,您保重身体。”易晚连忙上前,轻轻抚着老王妃剧烈起伏的背脊,自己的心中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皇室秘辛而翻江倒海。她看着祖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容颜,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俞承的目光再次落在易晚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断。他转而看向老王妃和王妃,语气愈发凝重:“老夫人,王妃,正因陛下身世如此,如今局势才更为危急。陛下病重,太子昏迷,若……若陛下真有万一,而太子又无法苏醒,国本动摇,天下必将大乱。太后虽已幽禁,但其党羽未清,北戎、蛮族虎视眈眈,内忧外患,迫在眉睫。”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如今已知自身身世,与镇南王府血脉相连。无论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为元后娘娘,王府都不能再置身事外。臣今夜冒昧前来,便是想与老夫人、世子商议,王府……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稳定这即将倾颓的局势?”

老王妃拭去眼角的泪痕,苍老的眸子里重新燃起坚毅的光芒,那是一个历经三朝、支撑着偌大王府的老封君应有的气度。她看向俞承,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媳和孙辈,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娇容的孩子还在,大周的皇帝身上流着我易家的血。于公于私,镇南王府都责无旁贷。子衡,你有何见解?王府……需要做什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着室内这决定未来命运的低语。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映照着众人凝重而坚定的面庞。

翌日,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皇帝悠悠转醒。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勉强撑起身子,在李公公的服侍下用了半碗清淡的米粥。然而那勉强进食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是强弩之末。

太医悄悄退至外间,对闻讯赶来的皇后低声道:“娘娘,陛下此番急怒攻心,邪毒入腑,已伤了根本……臣等,已是回天乏术,还请娘娘……早做打算。”皇后闻言,身形微微一晃,想到至今昏迷不醒的太子,只觉眼前发黑,一颗心直坠冰窟。

李公公侍立在龙榻边,听得真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伺候皇帝几十年,从少年天子到如今,纵使皇帝算不上千古明君,却待他们这些身边人极为宽厚。犹记得太后垂帘时,少年天子骤失依靠,夜里惊梦,却从未迁怒于下人。这份仁厚,让他们这些奴才打心底里敬爱这位主子。此刻听闻噩耗,怎能不心如刀绞?他想起昨夜慈宁宫中太后的诛心之言,犹豫着是否该告知皇后。

俞承一早入宫,听闻皇帝苏醒,即刻前来觐见。皇帝虚弱地招他近前,仔细询问西南战局,听闻依旧僵持,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挥退了左右,只留李公公与俞承在侧。

“子衡,”皇帝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醒,“如今这宫里,朕不知还能信谁。但镇南王府,世代忠良,朕的母后……也出自易家。”他顿了顿,似乎那个称呼仍有些陌生,“朕要下一道密旨,你连同亲笔信,速速送往西南。命镇南王亲率一万易家军精锐即刻回京。世子易轩留守南疆,麾下兵权交由镇南王麾下陈勇陈校尉暂领,朕另派王莽大将军前往西南,协助靖安侯主持大局。”

“臣,遵旨。”俞承躬身领命,神色肃然。

皇帝疲惫地靠在龙纹引枕上,目光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仿佛透过它能望见遥远的过去,语气飘忽地问:“你昨日……见到老夫人了?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俞承微怔,旋即明白他问的是镇南王府的老王妃,谨慎回道:“老夫人精神矍铄,昨夜臣前去拜会时,她正与孙辈们叙话,府中甚是安乐。”

皇帝唇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变得悠远:“朕记得,十二岁那年,太后撤帘,朕初次独自祭天,心中惶然无措。就在那时,看见台下老夫人慈和地望着朕,微微颔首,那眼神……满是笃定与鼓励,仿佛在说,她知道朕能行,是个好皇帝。”他沉默片刻,似在回味那遥远的温暖,“后来宫宴,朕总忍不住瞧她,她总是满面笑意,温和地看着小辈玩闹,仿佛再难的事,于她也不过云淡风轻。朕一直觉得,她与太后……很是不同。”那日,皇帝断断续续说了许多,直至力竭睡去,嘴角仍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公公送俞承出殿时,悄声将太医的诊断尽数相告。俞承心中巨震,不敢耽搁,立刻请了用印的密旨,火速安排信使出京。

数日后,接到密旨与家书的镇南王,率一万精骑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回京城。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征尘的铠甲,便被急召入宫。

寝殿内,皇帝已骨瘦如柴,静静地躺在龙榻上。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定定地看向镇南王,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他这位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亲人刻进心里。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只只剩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骨头的手。

镇南王心头大恸,急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舅舅……”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唤,从皇帝干裂的唇间溢出。

这一声“舅舅”,仿佛击碎了镇南王所有的克制。这位叱咤沙场、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瞬间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外甥的手,泪洒当场。

两日后,皇帝驾崩。李公公当众请出蜡封的传位遗诏,于金銮殿上,由左相协同定国公、宗室顺王当众宣读。诏书明示,在太子苏醒之前,由镇南王总领朝政,为辅政大臣,直至太子康复登基。

同日,四皇子纪诀因谋逆大罪,被赐毒酒于府中。当夜,万籁俱寂之时,已被幽禁的太后顾氏,在清冷孤寂的慈宁宫内,以一尺白绫,结束了她充满权谋与悲剧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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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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