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蟠龙金柱投下沉重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药味交织的沉闷气息。皇帝半倚在紫檀木龙纹御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昔日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李公公垂手侍立一旁,眉头紧锁,满脸忧色。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俞承引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深褐色缠枝莲纹比甲的老嬷嬷悄然入内。那嬷嬷虽面带风霜,举止却依旧沉稳,她便是大长公主昔日的心腹——赵嬷嬷。

“陛下,”俞承躬身低语,“龙鳞卫找到了赵嬷嬷,她带来了大长公主殿下的亲笔信。”

皇帝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李公公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身后垫上厚厚的引枕。皇帝伸出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地接过俞承呈上的那封泛黄信笺。信纸边缘已有些磨损,可见年代久远。

他急切地拆开火漆封缄,目光贪婪地捕捉着上面熟悉的、娟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皇帝的脸色急剧变化,从最初的期盼转为震惊,继而是一片骇人的惨白。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阵呛咳,吓得李公公赶紧递上帕子。

“备辇!”皇帝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去慈宁宫!立刻!”

“陛下,您的龙体……”李公公试图劝阻。

“快去!”皇帝厉声打断,浑浊的眼珠因激动而布满血丝。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零星雪花刮过宫墙甬道。龙辇在寂静中疾行,皇帝裹着厚重的玄色狐皮大氅,由俞承和李公公一左一右紧紧扶着,方能勉强坐稳。慈宁宫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零丁凄清的响声。

辇驾在慈宁宫门前停下,宫门紧闭,守卫森严。皇帝示意俞承留在殿外等候,自己则由李公公搀扶着,一步步踏入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尊荣,如今却如冷宫般死寂的宫殿。

太后寝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羊角宫灯。昔日奢华的金玉器玩蒙上了一层薄灰,显得有些萧索。太后顾氏并未安寝,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未施脂粉,灰白的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独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皇帝那副形销骨立、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的模样,太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中有得意,有嘲讽,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凉。

“皇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这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肯听哀家的话,执意要追查到底。如今这般模样,即便你是哀家的儿子,留着你,还有何用?”

皇帝心头巨震,瞬间明了自身这药石罔效的病症从何而来。但他此刻已顾不得深究这弑君杀子的剧毒,另一件更让他恐慌的事攫取了他全部心神。他死死盯着太后,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颤抖:“母后……你告诉朕,你当真……当真只是魏国公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你……你到底是谁?!”

太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灰败的脸上停留片刻,见他眼窝深陷,气息短促,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她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将融般的不忍。沉默良久,她终是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也罢……事到如今,便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她将视线投向那跳动的微弱烛火,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哀家本是魏国公从边塞捡回来的一个孤女。因缘际会,因着几分乖巧伶俐,被他收为养女,充作庶女教养。但你真当他是心存怜悯吗?”她嗤笑一声,带着刻骨的讥讽,“不过是见哀家尚有几分颜色,视为‘奇货可居’,以待来日攀附权贵罢了。这冰冷的真相,是哀家十五岁生辰那日,从千辛万苦寻来的老家仆口中得知的。”

“你定想问哀家的真正来历。”太后收回目光,看向皇帝,眼神幽深如古井,“他们自然告诉了哀家。哀家的母亲,是生活在北戎与大周那片模糊边界上的边民。说是大周子民也可,说是北戎遗珠也行,全看当时谁的铁蹄更强悍,那片土地便归属谁。而哀家的父亲……”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是北戎一位大将麾下倚重的幕僚。他身受重伤,被哀家的母亲所救。母亲自幼容色出众,外公外婆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一直小心遮掩,却不想,还是被那偶然醒来的幕僚窥见了真容。他伤愈后,便强行登门,纳了母亲为妾室。”

她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话本故事:“从此宠妾灭妻,但在北戎,这等事也算不得骇人听闻。只是父亲的原配妻子家世显赫,背景强硬,父亲也不敢过于放肆。母亲在那深宅大院里如履薄冰,全仗着父亲那点微薄的怜惜才得以苟延残喘。后来生下了哀家……呵,即便母亲依旧得宠,父亲也总有顾及不到之时。那原配夫人终于寻到机会,将当时年仅几岁的哀家,丢弃到了边城一座小镇。原本接到的命令是‘灭口’,可那执行之人面对一个懵懂稚童,终究没能狠下心肠,只是将哀家扔在一户寻常人家的门槛边,便回去复命了。”

说到此处,太后似乎有些气短,轻轻咳了两声,端起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的嘴唇,才继续道:“后来,父亲的人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哀家。他们希望哀家……能为自己的‘故国’尽一份力,助他们……拿下大周万里江山,并许诺会倾尽所有协助哀家。呵呵……”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皇帝已是目眦欲裂,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父皇的突然驾崩,皇兄的意外薨逝,还有璋儿……璋儿如今的昏迷不醒……都是你,或者是你背后那些魑魅魍魉所为?!”

太后不置可否,神情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淡漠。

皇帝痛心疾首,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御榻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带着泣血般的颤抖:“总归……总归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朕叫了你几十年‘母后’!诀儿和璋儿更是真心敬你、唤你‘皇祖母’!你……你如何能忍心?!如何下得去手?!”

太后淡淡地拂过自己光秃秃的指尖(那华贵的护甲早已被卸去),语气没有一丝涟漪:“哀家也是无可奈何。若不听命于他们,他们便会将哀家的真实出身透露给你的父皇。你父皇那个人,心慈手软不假,但疑心之重,你应当比哀家更清楚。哀家好不容易才从泥泞中爬出,坐上这天下女子至尊之位,怎能再回到那朝不保夕、任人践踏的日子?”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皇帝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至于璋儿……倒非哀家亲自出手。你既然能雷厉风行地清理了哀家身边的人,难道就没查到,这宫里还藏着几只来自西南蛮族的‘耗子’吗?哀家虽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但同样……也不能,或者说不敢,对他们出手。”

皇帝深邃的、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钉在太后身上,像是要将她剥皮拆骨,看透灵魂最深处的黑暗:“那朕呢?朕这病……这日渐衰竭的性命……”

太后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积压已久的怨毒:“哀家时而觉得,老天爷真是极其不公。哀家原本想着,若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也算有个血脉相连的依靠和念想。可谁知道,哀家那苦命的孩儿,刚来到这人世,还未来得及睁眼看一看他的母亲,就……就没了气息。”她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深刻入骨的痛楚与仇恨,“是德妃!她告诉哀家,是武德帝那位出自镇南王府的元后易氏做的手脚!哀家起初不信,可她……她拿出了证据!血淋淋的证据!你让哀家能怎么办?!哀家只能……只能忍痛换掉了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把哀家那已经冰冷僵硬的孩儿,悄悄换给了她!”

她看着皇帝瞬间煞白、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报复般的、近乎疯狂的残忍:“没想到她那么不争气,得知‘亲子’夭折,竟然就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跟着去了……也好,省得哀家再费心思。如此一来,哀家也算为哀家那苦命的孩儿,报了这血海深仇!”

皇帝双眼圆睁,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腥甜之气充斥口腔。他手指着太后,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原来……原来朕真的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不是?!”

太后淡淡地看着他濒临崩溃、摇摇欲坠的模样,嘴角重新勾起那抹令人心寒彻骨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冰锥刺入皇帝的心脏:

“是啊,不是。从来都不是。”

“你的亲生母亲,是武德帝的元后,镇南王府的嫡女,易娇容。”

她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声音低沉而诡谲:

“惊喜吗?我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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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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