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山别院内的烛火,在得知京城惊变的消息时猛地一颤,橘黄色的火苗在琉璃灯罩中剧烈摇曳,将壁上悬挂的《雪夜访戴图》映得忽明忽暗,也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交错,心事重重。那前来报信的暗卫一身玄色劲装已覆满白雪,气息未定,呵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温暖的厅堂中,而他带来的消息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加刺骨——四皇子纪诀,竟真的狗急跳墙,悍然逼宫了!
“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俞承的声音冷得像冰,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蟠螭纹,眼中却并无太多意外。他与身旁着石青色锦袍的易轩、以及披着月白织锦斗篷的易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其实自西南烽烟再起,蛮族攻势透出诡异之时,他们便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结合二十多年前在相似背景下发生的那场宫廷惨变,易晚早已推断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绝不会放过外敌入侵、帝位未稳的时机。只是她毕竟来得尚短,原主又一向深居闺阁,对前朝旧怨知之有限,虽猜到了几个关键人物,却未能完全洞悉其背后全部的脉络与依仗。大长公主府是他们布局中的一个意外,龙鳞卫的出现或许能成为一股强援,可惜终究晚了一步,未能阻止宫变的爆发。
“按计划行事!”俞承斩钉截铁,毫不迟疑。暗卫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没入庭院的风雪中。他在京城布下的暗棋,即将全面激活。
紫宸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喊杀声震天。纪诀一身明光铠,在火把映照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率叛军刚冲至殿前广场,尚未站稳,四周黑暗中便骤然射出密如飞蝗的弩箭,箭簇破空之声凄厉。紧接着,本该“精锐尽出”的金吾卫如神兵天降,玄甲红缨自宫门、廊庑之后汹涌而出,刀光如雪,阵型森严,顷刻间将叛军分割包围。带队的一名金吾卫郎官高举俞承的玄铁令牌,厉声喝道:“奉旨平叛!降者不杀!”
战局几乎是一边倒。
京畿大营真正能战的两万人已被皇帝一纸诏令调往前线,对此刻的纪诀而言,只剩下悔恨。他所倚仗的京畿兵马,大多早已成了墙头草,被俞承与隐楼多方渗透、分化;即便不是,也多是无能之辈,靠着祖上恩荫入营镀金,甲胄歪斜,阵型散乱。于是,冲入宫中的部分京畿兵马见势不妙,纷纷倒戈或束手就擒。
纪诀所率的负隅顽抗的死士与太尉府私兵,在金吾卫精锐的绞杀下迅速溃败,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与玉阶。
他本人,在亲卫死伤殆尽后,被数柄长刀架住,明光铠上沾满泥泞血污,狼狈地押跪在紫宸殿冰冷的玉阶下。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些曾信誓旦旦效忠于他的将领,此刻却冷漠地站在对立的一方。
遥不可及的紫宸殿,在夜幕星辉与宫灯摇曳的映衬下,飞檐斗拱,愈显辉煌。他离那九龙盘踞的宝座不过百步之遥,而这百步,却成了他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颓然垂首,镶宝的金冠歪斜,知道自己败了。从这一刻起,他的性命,已交由“天意”定夺。
前殿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隐约传入后宫,各院主子紧闭雕花宫门,在惶恐的宫女太监陪伴下于暖阁内瑟瑟发抖,静待这场祸事的终局。生与死的命运之轮,在这一刻飞速转动。
慈宁宫已被一支精锐的镇南王府亲卫无声围住,亲卫们身着暗沉铁甲,与夜色融为一体,许进不许出,彻底切断了太后与外界的联系。
太后顾氏身着绛红色金线绣百鸟朝凤云纹朝服,头戴点翠百宝珠冠,在魏大总管的搀扶下立于宫院之中,默然凝望被宫墙切割开的四方天幕上那满天寒星。耳畔传来兵戈相交的脆响、哭号求救之声,她明白,无论今夜她最在意的那点血脉是成是败,自己恐怕都难逃一死。
“帝王之心,太过慈悲是不行的。”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宫灯下依稀可见。若武德帝有他这儿子半分杀伐果断,她又怎能偷来这二十余年的滔天富贵与权势?
想到东宫中昏迷十余日仍未醒来的太子,太后唇边的讥诮更深:“那又如何?当年的太子与如今的太子,都被教得过于板正。帝王之术,岂能不思变通?握着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又能怪谁?即便诀儿成不了事,这大周的天下,亡也就亡了吧。既然不姓顾,亡了……也罢。”
她侧首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穿着深紫色内侍官服的心腹:“魏德海,都安排妥当了?”
魏公公的脊背弯得更低,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一切,如您所愿。”
当一队叛军奉命闯入东宫,意图“控制”太子之际,等待他们的,却是手持青锋剑、一身玄色劲装以银线勾勒出暗纹的皇后,以及她身后如狼似虎、身着定国公府特有赭石色战袍的家将!
这位出身将门的皇后,自太子降生后,为防不测,从未真正放下武艺。察觉风向有异时,她便悄然离了坤宁宫,亲赴东宫,守护昏迷的儿子。她目光如电,乌发高束,剑尖直指叛军:“擅闯东宫者,杀无赦!”那份威仪与杀气,竟令叛军一时不敢上前。他们最大的失误,便是低估了一个母亲护子的决心,也低估了这位看似温婉的皇后骨子里的刚烈与骁勇。太子昏迷是真,但想借此掌控东宫,却是打错了算盘。
这一夜,京城注定血流成河。
大局已定,几名女眷的生死已无关紧要,但后续诸事仍需俞承回京处置。镇南王府此时只剩妇孺,易轩放心不下,决意回府坐镇。
与披着白狐裘斗篷的易晚及两位身着锦缎棉披风的表妹作别,留下精锐护卫人手后,易轩协同俞承,率领隐楼部众、安平侯府府兵及金吾卫将士,踏着深夜的积雪,疾驰返京。
紫宸殿内,皇帝落下最后一笔朱批,那朱砂红艳如血。“咔哒”一声,他将那支御制紫檀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大太监李公公的徒弟小凳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蓝色小太监服,轻手轻脚上前取走笔具准备清洗。皇帝在李公公的侍候下,就着金盆里的温水净了手,用雪白的松江棉巾拭干。他向后靠上明黄色的龙纹椅垫,眉宇间尽是疲惫。这一夜,着实累了。李公公亲自为他揉按肩颈,一名身着淡粉宫装的宫女将一块温度恰好的、浸过安神香露的毛巾轻覆于他额间。
不知从何时起,这偏头痛的毛病愈发严重,如今已折磨得他日夜难安,尤其在处理完这般惊心动魄之事后,那钝痛更是如影随形。太医院那群人,却始终查不出缘由。
“真是一帮废物。”皇帝蹙紧眉头,强忍着一**袭来的痛楚,声音低沉。
无人理会直挺挺跪在大殿中央冰凉金砖上的四皇子纪诀。
纪诀面无人色,华贵的皇子常服凌乱不堪,金冠也有些歪斜,却不敢主动出声。父皇的头痛症,他略有耳闻,瞧那紧蹙的眉心和苍白的脸色便知此刻正是发作之时。若在此时开口,只怕连辩白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他仍奢望父皇能念及多年父子之情从轻发落,却忘了自己曾雄心勃勃所言:“成王败寇,此乃天家父子兄弟之宿命。”
“说吧。”头顶传来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如同殿外未化的积雪,令人齿寒。
纪诀怔怔抬头,他的父皇正襟危坐在那把象征着天下权柄、雕饰着九条金龙的紫檀木高椅之上,冷眼俯视,目光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父皇骂过他蠢,斥过他恶毒,眼神中有过鄙夷,有过失望,但那都是对儿子的。此刻,那眼神中只剩下对阶下之敌的不屑。
纪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一时失声。
他该从何说起?
殿外,一名穿着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入,李公公立刻上前一步,厉声斥道:“站定了,好好回话!在御前慌什么?”
小太监连忙稳步行礼,气息不匀地禀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凤驾已至殿外,要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