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赤宅观战厅内,云屏布幕流光溢彩。
执法长老纪凌正欲开口评点方才怀牧云三人那番“悍匪”行径,身侧的李熹则却已抬手,五指虚握间,云屏画面如流水般切换。
定格在密林深处。
古木参天,虬枝如盖。细碎天光穿过叶隙,在青苔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光影正中,立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少年。
正是褚常岸。
他静立树下,袍衫料子似浸透了晨露的云,轻柔垂坠。金丝暗绣的卷云纹在光影流转间泛着细碎微光,华贵却无半分俗艳。若只看这一身气度,任谁都要赞一句“谪仙临世”。
倘若忽略他身后景象的话。
数十颗妖珠悬浮半空,色泽妖异,幽绿、暗红、深紫……在光下泛起诡异光泽。每颗妖珠皆被一根极细的紫毫丝线穿透,丝线另一端连着褚常岸手中那支寒玉笔。远远望去,像一串悬于虚空的诡异珠帘,随他步履轻移而微微晃荡。
观战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吴定国才喃喃道:“这收妖珠的法子……是不是太‘别致’了些?”
“何止别致,”纪凌揉了揉眉心,“简直是在示威。”
李熹则面无表情,指尖再点。
画面切换。
这次是片开阔的溪畔。石上坐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梳着条松散的低麻花辫,几缕未束起的发丝垂在颊边,其中一缕泛着极淡的紫——不是染的,是天生的药灵体表征。
此刻,他正轻摇手中一枚铃铛。
铃身不过拇指大小,青铜铸就,花纹繁复到诡谲的地步。细看之下,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一个个微缩的毒虫异草图案:蜈蚣盘绕、毒藤缠绕、蛊虫振翅……铃舌轻撞,发出的却非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虫群振翅的嗡鸣,远处瞧,铃身刻着百草纹,内悬玉珠,随着他手腕轻晃,发出清越空灵的声响。
溪涧四周,三头铁骨狼匍匐在地,兽瞳涣散,口涎长流,竟是一副醉生梦死之态。
少年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笑,看着人畜无害。
“这人眼生,”吴定国摸着下巴,“衣着朴素,不似世家子弟。”
“我看未必。”纪凌面上带笑,目光却凝在少年编发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枚淡紫色的、形似药鼎的胎记。
药家。
百年前善药师第一世家,鼎盛时一门九药师,皇室供奉半数出自其手。后因卷入皇子夺嫡,遭政敌构陷,家道中落。传闻药家最后一任家主药勿白携独子隐退,再未现世。
若没记错,药勿白之子,名唤药人蛊,字恒光。
纪凌未将猜测说破,只淡淡道:“善药师一脉凋零已久,若真是药家后人,倒是件好事。”
厅内几位长老神色微动。药家当年因卷入皇室秘案而满门凋零,若真有后人存世……
李熹则却似未闻,指尖第三次点向云屏。
“沈家那小子呢?”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处林间空地。
沈清闲,或者说沈离誉正靠着一块青石,跷着腿,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他腰间计分玉牌的光黯淡得可怜,显然这一路几乎没杀几只妖。那副懒散模样,不像是来参加生死试炼,倒像在自家后园晒太阳。
众高层:“……?”
吴定国眼角抽搐:“他这是……来度假的?”
话音未落,画面中的沈清闲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按住了右耳。那里戴着一枚不起眼的墨玉耳珰,此刻正泛着微弱荧光。
不过一息之间,少年脸上的懒散尽褪。
他猛地起身,吐掉草茎,眼中闪过一抹极锋利的光。下一刻,长剑出鞘,剑光如瀑!
方才还悠闲踱步的几只低阶妖兽,转眼便倒在血泊中。沈清闲剑势狠辣精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效率高得骇人。杀完这几只,他毫不停留,身形如电射向密林深处,沿途妖兽纷纷毙命。
腰间玉牌积分开始疯涨。
“……烦人的老登。”沈清闲挥剑斩碎一只绿叶刀螂时,低低骂了句。
观战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李熹则盯着画面中那道凌厉剑影,眸色深了深。
万兽林内,另一处。
怀泽玉正站在一片焦土前。
方才那张爆破符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数十只低阶碌妖的尸体散落一地,大多被炸得支离破碎,偶有几只还剩口气的,也被他随手补上一刀。
沈白梅——沈惜秋——盯着他收回匕首的动作,眼神狐疑得像在看什么怪物。
“怀公子,”他斟酌着词句,“您当真是个……妄符师?”
怀泽玉回头,好脾气地笑了笑:“怎么,我不像?”
“不是不像,”沈惜秋抱着他那架刚砸过妖兽的古筝,嘀咕道,“是太像了——像过头了。我见过的妄符师,要么在后方布阵辅助,要么制符疗伤。像你这样拎着符往前冲,冲完还贴身补刀的……”他顿了顿,“实在不多见。”
怀泽玉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眉眼温润:“沈公子此言差矣。符道万千,各人有各人的路。况且——”他目光落在沈惜秋手中古筝上,笑意深了些,“依我看,沈公子这‘琴音化锤’的路子,在棋音师里也不多见。”
沈惜秋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余策然——余败春——默默跟在三步外,手里长剑还滴着血,眼神却一直黏在沈惜秋背影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沈惜秋忽然停步。
“怀公子,”他转过身,神色是少有的认真,“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实力不俗,家世显赫,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毫无章法地拉拢我、败春,还有沈离誉那个不着调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笛:“当然,你若不说,也是你的自由。只是我这人疑心重,有些事不弄明白,心里不踏实。”
怀泽玉静静看着他。
林间风起,吹动他素白衣袂,腰间银铃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家父一生忠君爱国,如今虽年迈体衰,一腔热血却从未凉过。他毕生所愿,便是肃清妖邪,还天下太平。可惜……”怀泽玉垂下眼睫,“他老人家如今力不从心,这心愿,便由我代劳。”
“至于为何是你们——”
他抬眼,目光扫过沈惜秋,又掠过后方安静聆听的余败春。
“我选同伴,不看家世,不看修为,只看本心。”怀泽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透彻的明净,“沈公子率真赤诚,余公子沉稳可靠,沈离誉……虽看似玩世不恭,却绝非池中之物。”
“我不过是想,在这条注定艰险的路上,找几个能托付后背的知心人罢了。”
沈惜秋沉默了。
他看着怀泽玉那双清凌凌的眼,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那眼神太干净,太坦然,让人生不出半分怀疑。
良久,沈惜秋忽然笑了。
他扬起唇角,大大咧咧地抬手,重重拍了拍怀泽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怀泽玉踉跄半步。
“刚才是我多心了!”沈惜秋笑得眉眼弯弯,“我相信你!就冲你这份心意,你一定能进玉杏阁!”
怀泽玉站稳身形,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柔和了原本过于清冷的面容。
两人间的气氛陡然轻松下来,并肩走着,聊起些家常琐事。沈惜秋说起幼时学琴被先生打手心的糗事,怀泽玉便笑着接几句自家兄长管教严厉的趣闻。
一派和乐。
唯独余败春依旧默默跟在后面,看着沈惜秋搭在怀泽玉肩上的手,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慢慢、慢慢地抿紧了唇。
活像个被冷落许久的深宫怨妇。
观战厅内,李熹则的目光却一直定格在怀泽玉身上。
云屏画面清晰映出少年清秀的侧脸,眉眼温润,笑意浅淡,怎么看都是个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
可李熹则半眯着眼,心中思绪翻涌。
怀家这一代,长子怀牧风年方二十,已是妄符师年轻一辈的翘楚,修为深不可测,处事沉稳干练,早些年便已崭露头角。按理说,这等重要试炼,该派长子前来才是。
为何偏偏是这怀泽玉?
这位怀二公子,在怀家几乎是个透明人。公开露面不过三次:十岁开蒙礼,十五岁及冠礼,以及三个月前怀老家主寿宴。其余时间,皆深居简出,外界对其所知甚少。
怀家此举,是另有谋划,还是……
李熹则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座椅扶手,眸光渐深。
恰在此时,云屏画面忽然剧烈波动!
所有画面同时染上一层猩红血色,紧接着,赵画的声音透过传音法阵,响彻整个万兽林——
“最后半个时辰,开启‘血月模式’。”
“妖兽实力提升三成,攻击性翻倍。”
“同时,开放‘猎杀榜’——击杀其他试炼者,可夺取对方全部积分。”
“祝诸位……”
她顿了顿,笑声里透着冰冷的玩味。
“玩得尽兴。”
万兽林内,所有试炼者同时抬头。
天空并未真正变色,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妖兽此起彼伏的狂躁嘶吼,林间草木无风自动,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怀牧云腰间玉牌忽然发热,他低头看去,玉牌表面浮现出一行行闪烁的名字与积分,排在第一的赫然是——
褚常岸,三千七百点。
而他自己,排第九。
沈惜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口凉气:“这褚家小子是屠了妖兽窝吗?!”
话音未落,林间阴影里,忽然亮起数十双猩红的眼睛。
低沉的兽吼由远及近,地面开始震颤。
余败春长剑已横在身前,沉声道:“是铁背犀群……不对,它们的眼睛是红的!”
“血月模式,”怀泽玉轻声道,“开始了。”
他袖中滑出三张符箓,指尖血珠渗入黄纸,朱砂符文骤然亮起灼目的金红光芒。
第一只铁背犀冲破灌木,獠牙森白,双目赤红如血,朝三人直撞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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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玉牌后的众生相》
褚常岸(瞥了眼玉牌榜首自己的名字,神色冷淡):
无聊的排名。
不过……怀牧云居然才第九?
(笔尖在掌心虚划)
他在隐藏实力,还是在谋划什么?
药人蛊(看着自己排在第二十七的名字,轻轻晃了晃银铃):
猎杀榜啊……
(唇角弯起温柔弧度)
药家铃音,好久没尝过血的味道了呢。
沈离誉(盯着自己突然跌到五十开外的排名,磨了磨牙):
老东西,非要我冲榜是吧?
行,你等着。
(剑光一闪,三只妖兽同时毙命)
今晚就杀进前十,烦死你。
观战厅,纪凌(指着云屏上药人蛊温柔的笑,手抖):
他、他刚才是不是说“尝血的味道”?
药家当年到底教了孩子什么?!
吴定国(盯着血月模式开启后骤然攀升的伤亡数字,脸色发白)
赵阁主这玩得太大了……
这才半盏茶,已经淘汰了二十三人!
李熹则(目光锁定怀泽玉面对兽群时依旧平静的侧脸):
怀家二少……
你袖中那三张符,是“焚天裂地符”的改良版吧?
威力压缩了三成,范围扩大了五倍。
这种精妙的符术改造,没有十年苦功绝做不到。
你这些年“深居简出”,到底在做什么?
万兽林某阴影处(一双苍老的眼睛正透过水镜观察一切):
泽玉吾儿……
为父能为你铺的路,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血与火,你要自己走。
(咳嗽声淹没在兽吼中)
怀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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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窥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