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乱局

笔尖紫毫凝而不发,却已有森然寒意刺得沈清闲面颊生疼。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脸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甚至往余策然身后退了小半步,活脱脱一个色厉内荏的纨绔模样。

“褚、褚公子这是何意?”沈清闲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方才那头雷纹虎,分明是我先伤到的,你抢了最后一击便罢了,如今还想……”

“还想怎样?”褚常岸终于开口,嗓音清泠如碎玉。

他向前踏了一步。

月白襕衫在沼泽湿气中纹丝不动,唯有笔尖紫毫吞吐的微光昭示着危险。余策然面色一沉,袖中灵种已滑至指间,脚下泥泞里悄然钻出数根碧绿藤蔓。

“想看看,”褚常岸的目光掠过沈清闲故作颤抖的手指,落在剑柄那处几不可察的旧磨痕上,“沈三公子这‘藏锋剑’,究竟藏了几分真。”

四字出口,沈清闲瞳孔骤缩。

藏锋剑——这是沈家嫡传《隐剑诀》的至高心法,非核心子弟不传。他离家三年,扮纨绔、混市井,自认已将剑意收敛得滴水不漏。

褚常岸如何得知?

不及细想,笔锋已至。

褚常岸这一笔划得极轻,仿佛只是在虚空中描摹一个“镇”字。可笔尖落下的刹那,整片沼泽的空气都为之凝滞。泥泞翻涌如沸,腐叶枯枝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倾海覆,直直压向沈清闲!

余策然厉喝一声,指间灵种炸开青光。那些碧绿藤蔓疯狂生长,交织成一面藤墙挡在沈清闲身前。同时他长剑出鞘,剑身嗡鸣,一剑斩向那“镇”字笔画最薄弱处——

轰!

藤墙如纸糊般崩碎。余策然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唇角溢出血丝。

而沈清闲……

他竟还在退。

长剑在手,却只做格挡状,脚下踉跄,险险避开笔锋余威,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只是那格挡的角度精妙得匪夷所思,每每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化去致命杀机。

褚常岸眸光愈冷。

第二笔,接踵而至。

这一次是个“缚”字。紫毫划过的轨迹在空中凝成实质的锁链,根根缠绕法则之力,专锁灵力流转。锁链未至,沈清闲已觉丹田气海隐隐滞涩,心知这一击再不能纯靠装傻躲过——

铮!

一道清越笛音破空而来。

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层层荡开,与紫毫锁链撞在一处,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沈白梅自林间掠出,玉笛横吹,鬓发散乱,显然来得极急。

“褚常岸!”他挡在沈清闲身前,杏眼含怒,“试炼不禁私斗,可你以强凌弱,未免太失风度!”

褚常岸笔尖微顿。

他看向沈白梅,又看向勉力起身、嘴角带血的余策然,最后目光落回沈清闲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上。

“以强凌弱?”他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让沈白梅脊背生寒。

“若他真是‘弱’,”褚常岸一字一句道,“方才我第一笔,他就该死了。”

话音未落,第三笔已出!

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留情。笔锋划过之处,虚空开裂,紫芒化作千万细针,铺天盖地罩向三人。每一针都锁死一处要穴,每一针都带着墨篆师独有的“言出法随”之威。

沈白梅笛音骤急,音波凝成护盾。余策然长剑舞出青光剑幕。沈清闲——他咬了咬牙,终于准备动用三分真力——

一道素白身影,却比他的剑更快。

怀牧云自树后缓步而出时,手中已多了一叠黄符。

符纸无风自动,纷扬如蝶。他指尖轻点,第一张符飘向东方,落地生根,化作青色光柱;第二张飘向西方,燃起赤色火焰;第三张、第四张……八张符箓分落八方,眨眼间布成一个简易却精妙的八卦阵。

阵成刹那,紫毫细针如陷泥沼,速度骤减。

怀牧云这才抬眼,看向褚常岸。

“褚公子,”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与友人闲谈,“以一敌四,是否太过托大?”

褚常岸执笔的手第一次有了极细微的凝滞。

他目光落在怀牧云身上,从素白衣袂到腰间银铃,再到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

“妄符师。”

“正是。”怀牧云微微一笑,袖中又滑出三张符纸,“怀牧云,请指教。”

话音落,符出。

这一次不再是防御。三张符在空中燃成金、赤、蓝三色火光,化作三条锁链,竟反过来缠绕向褚常岸手中那支笔!

以符对篆,以阵破法。

褚常岸眸光终于亮起,那是见猎心喜的光。

他不再理会沈清闲,笔锋一转,在空中写下一个极古拙的“破”字。字成刹那,三条符箓锁链寸寸断裂。可怀牧云的符已如潮水般涌来,一张接一张,一重接一重,不求伤敌,只求缠住那支笔、困住那个人。

沈白梅的笛音转为杀伐之调,音波凝成无形利刃,专攻褚常岸身侧空门。余策然长剑再起,这一次剑光中隐有草木虚影——他终于动用了灵物师的本职,借林间万木生机加持剑势。

而沈清闲……

他还在犹豫。

藏,还是不藏?

目光扫过怀牧云从容布符的侧脸,扫过沈白梅咬牙吹笛的倔强,扫过余策然剑光中越来越盛的青芒。最后,落在褚常岸那支仿佛能划开天地的笔上。

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就在这僵持不下、一触即发的关头——

沼泽中央那株漆黑怪树,动了。

不是树动,是树下那片吞噬了无数妖兽尸骨的泥沼,忽然剧烈翻涌起来。淤泥如沸水般咕嘟冒泡,腐臭气冲天而起。紧接着,一根粗如水桶、布满吸盘的触手破泥而出,直直抽向离得最近的褚常岸!

变故来得太突然。

褚常岸笔锋急转,紫毫在空中划出一个“御”字,堪堪挡住触手一击。可那触手力道之大,竟将“御”字震得裂纹遍布。第二根、第三根触手接连破泥,每根触手末端都生着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口,口中毒涎滴落,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

“是沼泽鬼母!”余策然脸色大变,“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万兽林外围!”

话音未落,第四根触手已卷向沈白梅。

沈白梅笛音陡转,音波如刃斩在触手上,却只留下一道白痕。眼看触手就要缠住他脚踝——

一柄长剑斜刺里杀出。

剑光朴实无华,却精准无比地刺入触手吸盘最薄弱处。沈清闲终于不再伪装,这一剑快如电闪,狠如毒蛇,剑尖没入的刹那,整根触手剧烈痉挛,毒液四溅。

他旋身挡在沈白梅身前,回头匆匆一瞥:“躲远点!”

这一眼,再无半点纨绔之气。

怀牧云看在眼里,唇角微勾。手上却不停,八张符箓齐燃,在沼泽四周布下困阵,暂时封住淤泥蔓延之势。

褚常岸已与三根触手战在一处。他笔走龙蛇,一个个古篆在空中绽放紫芒:斩、裂、封、镇……每个字落下,必有一根触手受创。可那沼泽鬼母仿佛无穷无尽,断一根,再生两根,淤泥中探出的触手越来越多。

“不能耗!”怀牧云扬声喝道,“找本体!”

余策然长剑插地,闭目凝神。灵物师独有的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开去,瞬间连通方圆十丈内所有草木根系。三息后,他猛然睁眼,剑指沼泽中央那株怪树:“是树!那棵树是它伪装的!”

几乎同时,褚常岸笔锋已至。

他凌空写下四个大字—— “天火焚邪” 。

最后一笔落成,整片沼泽上空气温骤升。紫毫虚引,竟真从虚空中召来一缕赤金火焰,火焰迎风便长,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那株怪树!

怀牧云亦动了。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出一道繁复到极致的血色符纹。符成的刹那,天地灵气疯狂涌来,化作九道血色锁链,紧随火龙之后,缠向怪树主干。

沈清闲剑光再起,这一次,剑意再不掩饰。剑锋过处,空气嘶鸣,触手根根断裂。

沈白梅笛音响彻林间,音波凝成无数细小风刃,专攻触手伤口。

五人联手,各展所长。

火龙焚树,血链锁根,剑斩触手,音破空门。

那株伪装成树的沼泽鬼母终于发出凄厉尖啸,主干炸开无数裂口,黑血如瀑喷涌。触手疯狂挥舞,做最后反扑——

轰!!!

巨响震得整片沼泽泥浪冲天。

待烟尘散尽,那株怪树已化作满地焦黑碎木。淤泥中漂浮着数十颗拳头大小、泛着幽绿光泽的妖珠——那是沼泽鬼母毕生妖力所凝。

按照规则,妖珠炸裂后,积分会按出力多寡自动分配。

可当幽光散入众人腰间计分玉牌后……

沈清闲不见了。

余策然第一个发现不对。

他四下张望,沼泽边只剩怀牧云、沈白梅与自己。褚常岸静立三丈外,正用素帕擦拭笔尖污血,月白襕衫上竟只沾了零星泥点。

而沈清闲方才所立之处,空无一人,唯余一滩被剑气犁出的深沟。

“沈三呢?”沈白梅急问。

怀牧云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里躺着一枚铜钱,卦象显示: “潜龙在渊,逢凶化吉” 。

他收起铜钱,抬眼看着褚常岸。

褚常岸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然与探究。良久,褚常岸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月白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仿佛他此来,只为逼出沈清闲那一剑。

又或者,只为亲眼确认某些事。

时间还剩一个时辰多一点。

怀牧云、沈白梅、余策然站在沼泽边,互相对视一眼。

沈白梅抹了把脸上的泥:“还找吗?”

余策然摇头:“他若想藏,这万兽林里没人找得到。”

怀牧云笑了笑,弯腰拾起一颗滚落脚边的妖珠。珠子入手温凉,内里幽光流转,映亮他清冷的眉眼。

“那就,”他轻声道,“做我们该做的事。”

三人转身,并肩走入密林深处。

而此时此刻,玉赤宅中——

云屏布幕高悬厅堂,其上画面正定格在三个少年并肩而行的背影上。

赵画手托香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侧,数位玉杏阁高层或坐或立,面色各异。

画面中,怀牧云掏出一大叠爆破符,边走边往妖兽堆里丢。符箓炸开的火光映亮他平静的侧脸,偶尔有漏网之鱼扑近,他便随手抽出腰间匕首,精准补刀——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厮杀,而是在完成某种优雅的仪式。

沈白梅则拎着一架古筝。

是的,拎着。那架本该抚琴奏乐的桐木古筝,此刻被他当成重锤抡起,狠狠砸在一头铁背犀脑门上。砸完还不忘反手一拨琴弦,音波震碎三只扑来的毒蝠。衣衫染血,鬓发散乱,杏眼里却燃着兴奋的光。

余策然……更离谱。

说好的灵物师呢?说好的沟通草木、驭使精魄呢?这位仁兄长剑在手,杀得比玄剑师还凶。剑光过处,妖兽授首,偶尔有难缠的,他才屈指弹出一粒灵种,让藤蔓绞杀补刀——仿佛用剑才是本职,灵物之术只是添头。

厅堂里一片死寂。

良久,执法长老纪凌嘴角抽搐:“一个妄符师,一个棋音师,一个灵物师……怎会有如此杀伤力?”

没人能答。

按常理,妄符师该是辅助位,制符布阵、疗伤驱邪才是本职。可画面里那位,分明是把符箓当火雷用,贴身肉搏眼都不眨。

棋音师分棋、音二道,音师本该文雅清贵,抚琴弄笛、以音驭敌。可这位抡筝砸兽的悍匪做派,怕是能把他祖师爷气活过来。

灵物师就更不必说了——你好好的本职不用,非拿剑砍,砍得还比谁都欢?

副阁主吴定国闭了闭眼,声音发苦:“棋音师的祖师爷,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了。”

“我看妄符师的祖师爷也没想过,”纪凌看着画面中怀牧云又掏出一叠新符,喃喃道,“自家传承能被用来……走到敌人脸上输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专精治疗与防御符文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可能修了个假妄符师。

赵画却笑了。

她伸出纤指,轻轻一点云屏。画面流转,切换到另一处:密林阴影中,沈清闲正独自行走。他手中长剑滴血未沾,腰间玉牌积分却在飞速上涨——所过之处,妖兽尽毙,一剑封喉。

“有趣。”赵画托腮轻笑,眸中光华流转,“这一届的小家伙,当真有趣得紧。”

她目光扫过云屏上一个个或厮杀、或潜伏、或结盟、或背叛的身影,最后落在怀牧云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传令下去,”她忽然开口,“最后半个时辰,开放‘血月模式’。”

厅堂里骤静。

几位长老霍然抬头,纪凌失声道:“赵阁主!血月模式太过凶险,这批孩子恐怕……”

“怕什么?”赵画笑意愈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玉杏阁要的不是温房花朵,是能真正斩妖除魔的刀。”

她起身,杏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

“若连这点考验都熬不过……”

“死了,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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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观战席的沉默》

纪凌(盯着怀牧云行云流水的补刀动作,内心崩溃):

我那本《符箓正道·辅助篇》是不是该烧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暴力吗?

等等,他刚才用的好像是“爆炎符”的变种?怎么改的?威力涨了三成!

(摸出小本本疯狂记录)

吴定国(看着沈白梅抡筝砸兽,太阳穴直跳):

沈老家主当年一曲《梅花三弄》退敌三百,何等风雅。

到了他孙子这儿……《梅花三弄》变成“梅花三砸”了?

(开始认真思考音师培养方案是否要加入体能训练)

某灵物师长老(指着余策然,手指发抖):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青木灵种”是让你催生灵植、沟通自然的!不是让你当暗器丢出去绞杀妖兽的!

(捶胸顿足)我们灵物师的脸面……

赵画(含笑品茶,心情愉悦):

怀家那小子,符道天赋惊人,心性更难得。

沈家的小悍匪,有意思,音攻路子野,但有效。

余家的……算了,他开心就好。

至于沈三——

(目光转向沈清闲独行的画面)

藏得再深,终究要出鞘的。

我等着看。

云屏角落(褚常岸的身影一闪而逝):

……怀牧云。

(笔尖在掌心虚划那个八卦阵)

以符化阵,借天地势。

你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下次见面,好好比一场。

[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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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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