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兽林

车轮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时,余策然的面色已白得透青。

“到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下车辕,扶着一株老槐树剧烈喘息,额间沁出细密冷汗。车厢里憋闷的气息混杂着路途颠簸,将他那点晕车的旧疾放大了十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探入他低垂的视野。

掌心躺着一只瓷玉小瓶,瓶身沁凉,釉色是雨过天青。余策然怔了怔,抬头正对上沈白梅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以及对方微微别开的侧脸。

“咳。”沈白梅收回手拢入袖中,语气硬邦邦的,“余策然,你这坐车就恶心的毛病,我看是半点没长进。”

余策然握紧那还残留着体温的小瓶,忽然笑了。他旋开瓶塞轻嗅,一股清冽药香沁入肺腑,晕眩竟真的缓了几分。

“沈娇娇,”他晃着瓶子,眉眼弯起,“你嘴硬心软的毛病,又何时才肯改?”

“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余策然倒出一粒莹白药丸,在阳光下细细端详,“这是什么?闻着倒像药墨堂的手笔。”

“掌玉丸。”沈白梅蹙着眉,声音压得低,“止恶心,愈简单外伤,统共五粒。”他顿了顿,别过脸去,“你若信不过……”

话音未落,余策然已仰头将药丸吞下。

喉结滚动,药香化开。沈白梅盯着他吞咽的动作,耳根慢慢攀上一丝薄红,终究没再说什么。

怀牧云静立一旁,将这场短促交锋尽收眼底。晨光透过槐树枝叶,在他素白衣袂上投下斑驳碎金。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铜钱,卦象隐现“同行有伴,凶中藏吉”。

“得了二位,”沈清闲抱剑倚在车辕,拖着懒洋洋的调子,“知道你们情谊深厚。可试炼将启,这打情骂俏……是不是该稍缓片刻?”

“谁同他打情骂俏?!”沈白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余策然却只是笑,伸手虚虚拦了他一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

怀牧云唇角微扬:“倒是一对欢喜冤家。”

“我看不见得。”沈清闲摇摇头,忽然凑近怀牧云耳畔,气息拂过他耳廓,“那姓余的小子,看沈公子的眼神可不算清白。”他歪了歪头,墨色高马尾被晨风吹得凌乱,“我看呐,他是真把那口头娃娃亲当了真,存心要追人呢。”

怀牧云闻言,目光再度落向那二人。余策然正低声同沈白梅说着什么,手指不经意拂过他袖口绣的折枝梅,沈白梅虽板着脸,却未曾真正推开。

“可惜,”怀牧云轻叹,“沈公子瞧着……倒像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玉赤宅前已聚集了百余人。少年郎衣袂飘飘,少女们环佩叮咚,皆是各州郡选拔而来的翘楚。有人紧张地摩挲武器,有人与相识者低声交谈,更多的则是好奇张望着这座闻名遐迩的宅院——

青瓦朱檐,飞阁流丹,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玉杏阁·外阁试炼场”。

一阵香风袭来。

身着杏黄罗裙的女子自宅内缓步而出,云鬓斜簪一支碧玉簪,腕间缠着七宝璎珞。她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眉目温婉,唇角噙着的笑意却让人无端想起春水深潭。

“欢迎诸位来到沧琴炼。”赵画的声音清越如泉,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相信各位皆怀济世之心,欲入玉杏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她顿了顿,目光徐徐扫过全场。

“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赵画唇角笑意未减,眸色却渐渐转深,“此次试炼,阁内不保证诸位的性命安全。”

人群倏地一静。

“沧琴炼中的妖魔,皆为真实囚于秘境之凶物。受伤会痛,死亡……”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便是永诀。”

“若自觉力有不逮,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死寂只维持了三息。

“什么?会死?!”“玉杏阁不是名门正派吗?怎会和邪教一样拿人命试炼?!”“定是唬人的吧!”

骚动如潮水般漫开。有少年煞白了脸,有少女攥紧了同伴衣袖,更多的人交头接耳,惊疑不定。

沈白梅蹙紧眉头,低声对怀牧云道:“怀公子,这……”

“放宽心。”怀牧云侧首,朝他微微一笑,“我既允诺保你不死,自会做到。”

他语气平和,却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沈白梅虽仍不安,却也不再追问。

宅前已乱作一团。有人高喊“我要回家”,有人嗤笑“胆小如鼠”,争执声、质疑声、慌乱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赵画几次欲开口维持秩序,声浪却将她的话语彻底吞没。

“够了。”

一道清泠泠的嗓音,不高,却如碎玉投冰,穿透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

角落青石阶上,立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清瘦,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他眉眼生得极好,却覆着一层霜雪般的疏离。此刻正淡淡抬眸,目光扫过混乱人群,无悲无喜。

“嘿!你谁啊?”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瞪眼,“有什么资格说话?”

“就是!怕死怎么了?你莫不是想出风头?”

“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女带着哭腔喊道,引得周围几个心志不坚者也跟着闹腾起来。

赵画眉头紧锁,已准备强行镇压——

那白衣少年却已动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笔。笔杆是罕见的寒玉髓雕成,通体剔透,笔锋紫毫根根莹润,笔杆尾端刻着一个清隽的“褚”字。

少年执笔,于虚空中轻轻一划。

“聒噪。”

二字出口,笔尖紫毫骤然绽出濛濛清光。凭空生出的气流化作无形丝缕,精准缠上那几个闹得最凶之人的四肢关节。细若发丝的紫芒钻进皮肉,不伤人,却带来刺骨寒意与强烈束缚感。

那几人顿时僵住,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剩眼珠惊恐转动。

其余喧哗者,腕间亦同时缠上紫芒,越收越紧,直至皮肉渗出细细血珠。

宅前死寂。

所有目光都凝在那少年身上。他依旧神色清淡,收回笔,用一方素帕细细擦拭笔尖,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怀牧云唇角笑意深了些。

墨篆师。而且是褚家这一代最负盛名的那个——褚常岸,字云疏。传闻他三岁识千文,七岁通古篆,十二岁以一笔“镇”字压服暴走山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被这么一镇,再无人敢喧哗。

赵画朝褚常岸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才重新开口:“试炼规则如下——”

“诸位将分批传送至‘万兽林’秘境。林中妖兽皆为真实,凶险非常。两个时辰内,以斩杀妖兽数量计分,前一百五十名晋级下一轮。”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的脸。

“最后提醒一句:秘境之中,不禁私斗。”

四个字,让不少人脊背一寒。

“愿诸位……”赵画忽然绽开一个极明媚的笑容,杏眼弯如月牙,却无端让人想起淬毒的罂粟,“一路顺风。”

话音落下的刹那,怀牧云只觉足下地面陡然化作流沙!

天旋地转,失重感狠狠攫住五脏六腑。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一片虚无。余光里,沈清闲的身影如烟消散,余策然惊愕的面容亦被黑暗吞噬——

再睁眼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腥气。

怀牧云踉跄半步站稳,迅速环顾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如蟒,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远处隐约传来妖兽低吼,夹杂着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啼鸣。

万幸,沈白梅还在身侧三尺处,正扶着树干喘息,脸色有些发白。

“褚家那小子……”沈白梅缓过气,第一句话竟是感慨,“方才可真是出尽风头。”

“褚常岸,字云疏。”怀牧云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叶脉间隐有暗红纹路——是血浸过的痕迹,“褚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墨篆师,笔出法随,已有宗师气象。”

“你看得真仔细。”沈白梅嘀咕,“我光顾着看他那张脸了——生得比姑娘还好看,手段却这般吓人。”

怀牧云笑笑未答。他指间铜钱再次滑出,卦象显示:东北方,凶气最浓,却亦藏生机。

正要开口,赵画的声音忽如流水般淌过整片森林上空,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试炼开始。两个时辰,杀妖计分。前一百五十名晋级。”

“此外——”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每杀一人,可夺取对方半数积分。”

最后一句,让林间温度骤降。

沈白梅倒抽一口冷气:“她之前可没说这条!”

“现在说了。”怀牧云收起铜钱,眸光转向东北方密林深处,“所以沈公子,跟紧我。”

他迈步向前,素白衣袂拂过沾露草丛,腰间银铃竟未发出一丝声响。沈白梅忙跟上,手中玉笛已悄然握紧。

刚行出十余丈,前方灌木丛忽传来窸窣碎响。

怀牧云脚步一顿。

一头通体赤红的妖狼缓缓踱出。它体型壮如牛犊,獠牙滴落涎液,一双兽瞳死死锁定二人,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沈白梅下意识要吹笛——

怀牧云却抬手拦住了他。

“第一只,”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张黄符,“我来。”

符纸无火自燃。

火光映亮他清冷的眉眼,也映亮妖狼骤然缩紧的瞳孔。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林间各处陆续响起打斗声、妖兽哀嚎、兵刃交击,偶尔夹杂着短促的惨呼——不知是伤于妖兽,还是亡于同类之手。

怀牧云带着沈白梅一路向东北深入。他出手次数不多,往往一张符箓飞出,妖兽便僵立毙命。沈白梅起初还紧张应战,后来发现根本无需自己动手,索性专心警戒四周。

“怀公子,”又一次目睹怀牧云以符镇杀一头铁背犀后,沈白梅忍不住问,“你的符……为何从未重样?”

怀牧云拂去袖上沾染的几点妖血,闻言侧首:“天地万物皆有其‘理’。符,不过是借其理,显其力。”他指尖轻点,一张新符在掌心缓缓凝聚,“故而符无常形,法无定式。”

沈白梅似懂非懂,却莫名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和褚常岸有那么点相似。

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天才的孤独。

时间流逝,日影西斜。

怀牧云忽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沼泽地,泥泞中露出森森白骨。沼泽中央,一株通体漆黑的怪树盘根错节,树冠上垂落无数藤蔓,每根藤蔓末端都吊着一具干瘪的妖兽尸骸。

而树下,正立着三个人。

沈清闲长剑染血,脚边倒着三只裂金豹尸身。余策然站在他身侧,手中长剑吞吐青光,面色凝重。而他们对面的——

是褚常岸。

月白襕衫依旧纤尘不染,笔尖紫毫却已沾满暗红妖血。他独自一人,脚边妖兽尸体竟比沈、余二人加起来还多。

三人呈对峙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怀牧云眯起眼。

沈白梅低呼:“他们怎么……”

话音未落,褚常岸已抬笔。

笔尖指向的,竟是沈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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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林间三视角》

沈清闲(盯着褚常岸笔尖,内心翻腾):

这煞星怎么专盯上我了?

刚才那头雷纹虎明明是我先伤的,他一笔就抢了最后一击。

现在还想抢积分?

真当小爷是软柿子?!

余策然(悄然后撤半步,指尖扣住袖中灵种):

褚常岸的目标是沈三。

为什么?

沈家与褚家并无旧怨。

除非……他察觉什么不成?

不妙,得想办法打断。

褚常岸(笔尖紫毫微颤,眸光冷淡):

沈清闲。

姑苏沈氏第三子,表面纨绔,实则剑意已臻“藏锋”之境。

方才杀虎那一剑,故意慢了半拍。

你在隐藏什么?

——让我试试你的底。

怀牧云(在树后静静观望):

褚常岸在试探。

沈清闲在伪装。

余策然在权衡。

有趣。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沼泽底(被众人忽略的某妖兽残骸缓缓睁开第三只眼):

……好鲜活的魂魄。

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

嘻嘻,再等等……

等他们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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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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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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