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外头的打斗非但没停,反而愈演愈烈。
围观的人群早收敛了喧哗,只敢远远张望,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前——那两位少年招招凌厉,剑气与音波交错,寻常人哪里敢蹚这浑水。
怀牧云撂下茶钱起身,靛青衣摆掠过门槛时,沈清闲已下意识跟上。二人刚出店门,便见沈白梅横笛于唇,一段诡谲音律破空而来,如寒泉侵骨,连檐角栖雀都惊飞四散。
余策然却似未闻,长剑挽了个澄明的弧,身形如鹤掠起,剑尖直指对方腕间命门——竟是专攻乐师最忌惮的破音之位。
“啧啧,真是半点不留情面。”沈清闲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红果子,咔嚓咬了一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人群中有老者摇头叹息:“造孽哟,再打下去怕要见血……”
话音未落,一道素色身影已掠入场中。
怀牧云指间不知何时拈了两张薄如蝉翼的符纸,黄底朱纹,隐有流光。他步伐轻得像踩在云絮上,瞬息便切入剑光音隙之间,双指一弹——
符纸无声贴上二人后背。
沈白梅的笛音戛然而止,余策然的剑势僵在半空。两人如同被无形丝线牵住的傀儡,竟动弹不得。
怀牧云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二人分开丈许,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符纸自燃成灰,簌簌落地。
余策然先回过神来,收剑入鞘,朝怀牧云郑重一揖:“多谢小友出手,否则……”他苦笑着看了眼对面,“不知要纠缠到几时。”
沈白梅冷哼一声,抱臂别开脸,耳根却有点红——任谁被当街定住都不太自在。偏生余策然还温声补了句:“沈兄笛技精进不少,方才那段《破阵引》,已有七分沈老家主的风骨。”
“谁要你夸!”沈白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圆了一双杏眼,“还有,不准叫我沈兄!”
“那该叫什么?”余策然从善如流,眼底笑意清浅,“阿梅?梅卿?还是……”
“余、策、然!”
眼看沈白梅又要摸笛子,沈清闲长剑一横,堪堪挡在二人之间:“二位,街市斗殴有伤风化,不如……”
话未说完,一阵清越铃音忽然荡开。
怀牧云指尖正轻拨发梢银铃,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翳。他抬眼时,眸中却漾开春风般的笑意:
“方才顺手推演了一卦,”他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咱们四人竟有一段同途之缘。既然都要赴沧琴炼,结伴而行岂不正好?”
这话说得漂亮,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唇角弯着,眼神却静如寒潭,半分笑意也无。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时,绀香时节的凉风正穿过帘隙。
车内四人各踞一角,气氛微妙。
“沈白梅,棋音师。”紫衣少年抱笛而坐,袖口银线绣着折枝梅,说话时又拍开某只试图搭肩的手。
余策然悻悻收手,语气却温柔:“余策然,灵物师。平日用剑顺手,让诸位见笑了。”
怀牧云挑眉:“灵物师却精于剑道?”
“这个嘛……”余策然摸了摸鼻尖,余光瞟向身侧,“一时忘了本职也是有的。”
沈清闲忽然往后一靠,促狭道:“到底是忘了,还是舍不得对某人用灵缚术啊?”
“沈!清!闲!”沈白梅耳尖通红,差点掀帘跳车。余策然忙按住他手腕,指腹无意擦过他腕间红绳系着的小小梅核,两人俱是一顿。
车内倏地安静。
沈清闲敛了玩笑神色,正襟道:“沈清闲,玄剑师。”顿了顿,又补了句,“姑苏沈氏分支,排行第三。”
轮到怀牧云时,他只说了六个字:
“怀牧云,妄符师。”
余策然执壶的手微微一滞。
沈白梅倒吸口气,瞪大眼睛:“怀家那个‘妄符师’?你是怀氏嫡系的二公子怀牧云?”
“正是。”怀牧云歪了歪头,墨发滑落肩头,“不过要说富贵,江南褚氏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
“褚家啊……”余策然斟茶的手势优雅,“这几年风头太盛,明里暗里盯着的人可不少。听说他们此次也派了几人赴沧琴炼,为首的叫褚云疏,是个厉害角色。”
话题渐渐松快,沈清闲却注意到——怀牧云搭在膝上的手,正死死攥着衣角,骨节泛白。
“怎么了?”他倾身低声问。
怀牧云眼睫一颤,松开手时袖口已平整如初:“无事。只是惯居幽静,乍然热闹,有些不惯。”
他笑了笑,眸中雾气朦胧,真假难辨。
车外忽有雀鸣惊起。
怀牧云垂眸,袖中一枚铜钱无声滚落掌心,卦象隐现凶纹。
——这场沧琴炼,怕是从一开始,就等着他们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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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车内的暗流》
余策然(斟茶时指尖微顿,心想):
怀家二公子竟与我们同车……
传闻他十岁便以符封凶煞,十五岁参破《妄经》下卷。
这样的人,为何要来沧琴炼?
沈白梅(偷瞄怀牧云袖口符纹,内心嘀咕):
妄符师不是都该在观星台喝露水吗?
他怎么看起来……有点人间烟火气?
(突然发现余策然在看自己,立刻瞪回去)
沈清闲(摩挲剑柄,目光落在怀牧云发间银铃上):
上次在东市,他拆穿假瓷器时,铃铛好像也响过……
那声音,有点耳熟。
沈清闲皱眉深思。
怀牧云(阖眸假寐,袖中铜钱已收):
沈清闲,姑苏沈氏……
呵,沈家老三可不该是个只会买假货的纨绔。
你藏得,倒比我还不走心。
车夫(在外头挥鞭,小声哼曲):
“一车四个俊后生,各怀心事不说话~”
“哎呀呀,这趟沧琴路,怕是要热闹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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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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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