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薄纱幔,将寻安长街温柔地包裹。寒气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悄然游走,无声地浸润着黎明前的静谧。
少年独自坐在窗边,一袭素衣胜雪,唯有衣摆与袖口处晕染着几痕淡青,似被晨露无意沾染。细看之下,那青蓝丝线在袖口勾勒出几朵暗纹,如夜昙于薄雾中悄然绽放,清冷寂寥。下摆处,则以精妙针法绣着点点红梅,色泽艳烈,宛如雪地落血。行动间,一截被梅色浸染的飘带自衣袂间垂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他垂眸,浅啜一口杯中花茶,任由那抹幽芳在唇齿间流转。起身拂袖,落座于一旁的藤椅,腰间悬着的银铃与古铜旧币随之轻撞,发出空灵清音,宛如远山古寺被风吹动的檐铃,一圈圈荡开满室岑寂。
“进来。”
听到门外细微的响动,他淡声开口。随即,他抬手,如玉的指节捻起胸前垂落的一缕墨发,不紧不慢地用一根红绸系住,末了,在发梢缀上两枚小巧的银铃。长发如瀑,自藤椅边沿倾泻而下,映着微熹的晨光,宛若一匹未经尘染的夜色。铃铛偶因动作相触,便溅起零星碎响。
“怀二少,”一名黑衣人无声步入,面貌模糊,唯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老爷吩咐,请您务必参加此次沧琴炼。”
“知道了。”怀牧云慵懒地抬了抬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去歇着吧。”
待人离去,他方缓步移至雕花窗前。天际,朝霞正为初升的旭日披上一层血色薄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斑驳的旧痕,他忽地低笑一声,嗓音里浸着几分凉意:“父亲……您这盘棋,当真连儿子也算作一枚弃子么?”
晨雾散尽,寻安街霎时活络起来,往日清冷被鼎沸人声取代,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哎,大娘,”一个年轻小伙操着企渠一带的土腔,面带困惑地搭话,“今儿街上咋这么热闹嘞?”
卖茶的王大娘瞅了眼这风尘仆仆的愣头青,心知这是个只顾埋头赶路、不闻窗外事的主。
“不晓得了吧?光顾着赶路了是不?”她笑道。小伙儿不好意思地挠头。王大娘是个热心肠,压低了些声音:“玉杏阁发话啦,后天子时之前,去龙芷当铺那‘先钱区’,只要能通过那‘沧琴炼’,就能入阁斩妖卫道,报效家国哩!”
这话却引得旁人心生疑虑。谁人不知,二百三十年前各界便已歃血为盟,共御妖邪,如今天下承平,何来敌寇?
“大娘,”那小伙忍不住追问,“这‘敌’从何说起?”
王大娘四下张望,神秘地前倾身子,枯瘦的手指蘸了凉茶,在木案上划出几道诡谲的纹路:“小伙子,你有所不知,这些年冒出些邪门歪道,专跟咱们正经修者过不去……”她嗓音沙哑,如同陈年裂帛,“更骇人的是,他们竟与妖魔厮混在一处,祸害人间呐!”
寻安长街此刻已是人潮涌动。佩剑执鞭的少年郎,结伴同行的少女,皆朝着龙芷当铺的方向去。沿街叫卖声、议论声不绝于耳,交织出一派蓬勃气象。
怀牧云背着靛青布包行走其间,衣摆扫过兵器铺前斑驳的木架。数个时辰过去,竟未寻到一件合眼缘的兵刃。
他忽的停下脚步,唇角微勾,指间一枚古旧符印流转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罢了,他怀牧云好歹是个妄符师,天地万物皆可为符,又何须拘泥于一柄铁器?
动身前,怀牧云踏入街边一家小饭馆,点了几样清淡小菜。窗外忽地传来阵阵起哄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身影缠斗正酣,四周挤满了前赴龙芷当铺的年轻人。
“又打起来了?”店老板老李见怪不怪地摇头,倚着柜台看戏。怀牧云抿了口茶,问道:“老板,外头那两位是何人?”
“嘿,公子您有所不知,”老李来了谈兴,“这俩啊,一个叫沈白梅,一个叫余策然,打小就互看不顺眼!这不也要去沧琴炼,半路吵起来,这就动手喽!”他啧啧两声,“本来两家算命定了娃娃亲,谁成想生出俩带把的!”
见怀牧云目光瞥来,老李忙补充:“可不是我瞧不上断袖,实在是他俩自个儿不对付。两边家长倒是满意得很呢。”
“老板如何知晓得这般详尽?”
“嗐!”老李一拍大腿,“当年给他两家算命的,正是我大舅!”
窗外打斗愈发热闹,老李脸色一变,双手合十念叨:“苍天保佑,可别把我这吃饭的家伙什给砸喽!”
“老板,我与您聊得投缘,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李风渡,渡人那个渡,街坊都叫我老李。”他说着,一屁股在怀牧云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怀牧云。”
这名姓一出,老李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声音都打了颤:“怀……怀牧云?怀家二公子?”
“嗯,”少年浑不在意地应了声,“叫我牧云就好。”
“我艹!”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闪进店内,嘴里嘟囔着,“打这么凶?” 来人正是沈清闲,他熟稔地点了碗酒,刚坐下,便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妖冶含笑的眸子,顿时失声:“……这也太巧了吧!”
所谓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前几日东市集会,怀牧云曾于一古玩摊前驻足。一尊青瓷莲纹盏釉色清润,胎骨匀薄,引得他多看了两眼。指尖刚触及盏沿,他便微微蹙眉,吐出二字:“赝品。”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但见沈家公子执扇而来,玉冠锦袍,身后跟着几名随从。“阁下好大的口气,”他“唰”地收拢折扇,指向那瓷盏,“此物乃我前日订下,你看这釉色……”
争执间,一位鹤发老者踱步近前,手持犀角镜细细审视片刻,摇头叹息:“釉下无冰裂,胎底火气未褪,确是仿品无疑。”沈清闲手中折扇“啪嗒”落地,面皮瞬间涨得通红,终是拂袖而去,徒留一地尴尬。
“兄弟,”沈清闲厚着脸皮凑到怀牧云桌边,“上次的事,多谢了!不然我可亏大发了。”
怀牧云侧颜淡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看你装束,也是去沧琴炼的?若真想谢我,不如结伴同行。”
他倒非见色起意,只是觉得,眼前这张脸,瞧着实在令人舒心。
“成啊!”沈清闲答得无比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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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孽缘的诞生》
地点:东市古玩摊前,三日前
人物:
怀牧云(闲逛状态)
沈清闲(冤大头状态)
鉴宝师(拆台状态)
摊主(冷汗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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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闲(摇着扇子,志得意满):“老板,这盏我前日就看中了,今日特来取货。瞧瞧这釉色,这冰裂纹,定是前朝官窑珍品!”
摊主(搓手谄笑):“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的祖传……”
怀牧云(恰好路过,闻言驻足,指尖轻触盏沿,蹙眉):“假的。”
沈清闲(扇子“唰”地一收,瞪眼):“你说什么?”
怀牧云(平静抬眼):“赝品。釉色浮艳,冰裂纹僵硬如刻,胎底火气未消,仿制不过三月。”
沈清闲(气笑):“阁下哪位?张口就断真假,可有凭证?”
怀牧云(淡淡):“用眼睛看的。”
沈清闲(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他衣领):“你——!”
鉴宝师(恰巧路过,被热闹吸引,掏出犀角镜):“让老夫瞧瞧……嗯……唉,小兄弟说得不错,确是仿品。”
摊主(脸色煞白,开始收拾摊位)。
沈清闲(僵在原地,手中折扇“啪嗒”落地,耳根通红)。
怀牧云(瞥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离去)。
沈清闲(对着他背影咬牙):“……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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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小饭馆内
沈清闲(盯着窗边那张熟悉的脸,内心翻涌):
“怎么会是他?!”
“我要不要现在就走?”
“不行,太怂了!”
“可是上次好丢脸……”
“但他长得……确实好看。”
(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过去)
怀牧云(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哦,是那位‘前朝官窑’公子。”
(心想:有趣,自己送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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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完】
附:摊主视角番外
那日后,摊主连夜搬离东市,临走前对徒弟感慨:
“记住,以后见到穿素衣、袖口绣暗纹、长得特别好看但说话特别气人的公子——”
“立刻收摊!跑!”
“他旁边要是还有个拿扇子、耳根容易红的锦衣公子——”
“跑更快点!那是双重倒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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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