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荨在西厢房摆好了工具。
她选了一件最简单的作品——一枚金丝戒指。
不是因为她只会做简单的，而是因为她不想在萧衍面前暴露全部实力。一个侯府庶女，会做简单的首饰可以解释为“跟老师傅学过皮毛”。但会做累丝蝴蝶簪那种级别的作品，解释不了。
她需要藏。
藏到合适的时机，再亮出来。
辰时三刻，萧衍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墨色的斗篷。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脚步还是那么稳。
沈荨注意到，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房间里的工具。镊子、锉刀、焊枪——他的目光在每一件工具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他在椅子上坐下。
沈荨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根金丝。
她先做戒指的骨架。用粗金丝弯成一个圆环，接口处用焊枪焊接。焊枪的火候要精准，火太小焊不牢，火太大金丝会熔化。沈荨调整了一下火口，让火焰变成细长的一条，对准接口。
金丝在火焰中微微发红，焊药熔化，渗入接口。
成了。
接着是累丝。她要用细金丝在戒指的表面编织一层花纹。这是最简单的方胜纹——菱形的格子，一个接一个，整齐排列。
沈荨的手指稳稳当当，镊子夹着金丝，一圈一圈地绕。
她做得很慢。
不是做不快，是故意做慢。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学过一点皮毛、但不是很熟练”的初学者。
萧衍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重，落在她手上，像一座山。沈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没有抬头。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看他，不要分心，专注做手上的事。
方胜纹编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故意让镊子滑了一下，金丝歪了一点。
“哎呀。”她皱了皱眉，把金丝拆掉，重新编。
萧衍没有说话。
方胜纹编完了。沈荨开始做收尾，把接口处打磨光滑，用玛瑙刀抛光。
前前后后，用了大半个时辰。
“好了。”沈荨把戒指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萧衍拿起戒指，对着光看。
方胜纹编得整齐，焊接口平滑，抛光得亮。对于初学者来说，算是不错的作品。但和那枚蝴蝶簪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你故意做慢了。”萧衍把戒指放回桌上，看着她。
沈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编方胜纹的时候，前两圈的手速很快，第三圈忽然慢下来。不是手生了，是故意的。”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在藏。”
沈荨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看出来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看出来了。
“世子爷想多了。”她说。
“是吗。”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他昨晚又没有睡好。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比药味更浓。
“沈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在。”
“你身上有很多谜。”
沈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世子爷身上也有很多谜。”
萧衍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那就互相猜。”他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戒指我拿走了。”
沈荨愣了一下。“世子爷要那个做什么？”
“留着。”萧衍没有回头，“做个纪念。”
他走了。
沈荨站在西厢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善意。
是——兴趣。
他对她产生了兴趣。
沈荨攥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
不可以。你是冲喜的庶女，他是装病的世子。你们的交集，只应该到此为止。
接下来半个月，沈荨每天都在西厢房做首饰。
她给春杏做了一支银簪，给院子里洒扫的婆子做了一对耳环，给厨房的管事嬷嬷做了一枚戒指。不要钱，只求她们帮她打听消息——东市哪家银楼信誉好，哪家金店的金丝便宜，哪家铺面要出租。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
东市最大的银楼叫“宝源楼”，专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一件首饰动辄上百两。宝源楼的掌柜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眼光很毒，一般的匠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沈荨把“宝源楼”三个字记在心里。
她现在还不够格。但她迟早会走进去。
第十七天，春杏带回了一个消息。
“夫人，宝源楼最近在找新的匠人。他们原来的老师傅告老还乡了，好多定制单子没人做。钱掌柜放话出来，谁要是能做出让他满意的作品，工钱翻倍。”
沈荨放下手中的镊子。
机会来了。
“春杏，明天我们去宝源楼。”
“啊？夫人要亲自去？”
“嗯。”
“可是……可是您是世子夫人，怎么能抛头露面……”
“冲喜的庶女，算哪门子世子夫人。”沈荨拿起那枚蝴蝶簪，在手里转了转，“再说了，我要靠手艺吃饭，不是靠名分。”
第二天一早，沈荨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那枚蝴蝶簪，和春杏一起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萧衍。
这是她的事，不需要他同意。
东市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沈荨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
宝源楼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门面气派。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上面写着“宝源楼”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御赐金银器”。
御赐。
沈荨的心跳快了一拍。这家银楼给宫里做过东西。这意味着它的门槛很高，也意味着——一旦进去，就离皇室近了一步。
“走吧。”沈荨抬脚跨过门槛。
宝源楼的一楼是铺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柜台后面的伙计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不冷不热的笑容。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我们这里的首饰都是上等的，最便宜的也要五两银子。”
沈荨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买不起。
“我找钱掌柜。”她说。
伙计愣了一下。“您找我们掌柜的有什么事？”
“我有一样东西，想请他看看。”
伙计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掀帘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瘦，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
“就是您找我？”钱掌柜看着沈荨，目光同样在她朴素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沈荨从袖中取出那枚金丝蝴蝶簪，放在柜台上。
“请钱掌柜过目。”
钱掌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来，对着光看。
他的表情变了。
从漫不经心，到专注，到震惊。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累丝技法？”
“是。”
“您是跟谁学的？”
“家里一个老师傅。”
钱掌柜把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沈荨。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尊重。
“夫人，这枚簪子，是您做的？”
“是。”
“您愿意来宝源楼做匠人吗？”钱掌柜开门见山，“工钱好商量。”
沈荨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公开露面。我做的东西，以宝源楼的名义卖，但不要让人知道是我做的。”
钱掌柜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知道。”
钱掌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依您。”
沈荨回到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走进院门，就看见春杏一脸慌张地跑过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世子爷找您！”
沈荨的心跳漏了一拍。“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让您一回来就去正房。”
沈荨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正房。
萧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抬起头。
“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走去哪了？”
沈荨沉默了片刻。“东市。”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去宝源楼了？”
沈荨的呼吸一窒。他怎么知道？
“世子爷派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萧衍靠在椅背上，“是保护。你是镇国公府的人，出门要有护卫跟着。”
沈荨攥紧了手指。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萧衍看着她，“比如，你去了宝源楼。比如，你和钱掌柜谈了条件。比如——”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手艺。”
沈荨沉默了。
“沈荨。”萧衍叫她的名字。
“在。”
“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沈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她说，“我不想被人当作棋子。”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已经在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这盘棋，从你嫁进来的那天就开始了。你是棋子，我也是。”
沈荨的心跳加速了。
“世子爷想说什么？”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想说，”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既然都是棋子，不如联手。”
沈荨的呼吸停了一瞬。
联手？
“联手做什么？”
“各取所需。”萧衍说，“你需要钱开金丝工坊。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盯着继母那边的事。”
沈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试探，有算计，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世子爷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人。”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穿越来的花丝匠人，不属于侯府，不属于国公府，不属于任何派系。你是最干净的棋子。”
沈荨的心跳漏了一拍。
穿越来的。
他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些涩。
“第一天。”萧衍说，“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头。你说了一句话——‘我穿越了’。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沈荨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原来她一直在明处。
“你不怕我是妖怪？”她问。
“你不是妖怪。”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一个有一门好手艺的、不想依附任何人的女人。这比妖怪可怕多了。”
沈荨睁开眼，看着他。
“好。”她说，“我跟你联手。”
萧衍伸出手。
沈荨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手指交握的一瞬，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合作愉快。”他说。
“合作愉快。”她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