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荨在宝源楼做了半个月,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钱掌柜给她的待遇不低——每个月十两银子的底薪,加上每件作品一成的分成。她白天在西厢房做首饰,晚上画图样,日子过得充实而安静。春杏每天帮她把做好的成品送到宝源楼,再把钱掌柜接的定制单子带回来。
没有人知道宝源楼那些惊艳的首饰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冲喜庶女之手。这是沈荨要的。
她不想被关注。
至少在站稳脚跟之前,不想。
这日傍晚,沈荨正在西厢房做一对累丝耳坠,春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夫人!夫人!出大事了!”
沈荨手上的镊子没停。“什么事?”
“宝源楼的掌柜让人传话来说,宫里来人了!要定制一批寿礼,点名要咱们宝源楼做!”
沈荨的手指顿了一下。
宫里。
“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下个月是太后的六十寿辰,宫里要办大宴。内务府找了好几家银楼,让每家先送一件样品上去,太后看中哪家,哪家就做整批。”春杏的声音都在发抖,“夫人,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沈荨放下镊子,在屋里走了两步。
太后的寿礼。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做得好,一鸣惊人,从此在京城站稳脚跟。做得不好,或者得罪了什么人,前功尽弃。
“钱掌柜怎么说?”
“钱掌柜说,全凭夫人做主。夫人若是不想做,他回绝内务府便是。”
沈荨沉默了片刻。
“做。”
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春杏,明天一早去宝源楼,让钱掌柜把内务府的要求拿来。还有,帮我打听一下,这次参与竞选的还有哪几家银楼。”
“是。”
春杏跑出去了。
沈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正房的书房里,萧衍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王爷,内务府那边传话来了。”影卫单膝跪地,“太后寿礼的样品,宝源楼也在候选之列。”
萧衍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
“宝源楼。”
“是。据说宝源楼新来了一位神秘的匠人,工艺了得,连钱掌柜都对他毕恭毕敬。”
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神秘的匠人。
他知道是谁。
“去查一下,这次负责选样品的是谁。”
“是内务府的李太监。”
“李太监。”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赵崇的人。”
影卫低头不语。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盯住李太监。他收了谁的礼,见了谁的人,一五一十记下来。还有,宝源楼送样品的那天,暗中护送。不要让任何人动那件样品的手脚。”
“是。”
影卫消失在暗处。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落在西厢房的方向——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忙碌。
“沈荨。”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他知道,她想做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挡住她的路。
三日后,沈荨拿到了内务府的要求。
太后的寿礼要体现“福寿绵长”的主题,材质不限,形式不限,但必须是独一无二的孤品。
沈荨把要求看了三遍,闭上眼,在脑子里构图。
福寿绵长。
福,可以用蝙蝠纹样——蝙蝠谐音“福”。寿,可以用寿桃、灵芝、万字纹。绵长,可以用缠枝纹、流水纹、云纹。
把这些元素融合在一件作品里,不能堆砌,要浑然天成。
沈荨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了第一笔。
她要做的,是一顶金丝凤冠。
不是普通的凤冠。是累丝技法编织的、薄如蝉翼的、戴在头上轻若无物的凤冠。凤冠的主体是九只金凤,每只金凤的翅膀都用累丝编织,凤尾用錾刻工艺做出羽毛的纹理。凤冠的正中嵌一颗红宝石,两侧各嵌一颗蓝宝石,周围点缀珍珠和翡翠。
这不是一件首饰,是一件艺术品。
沈荨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图纸完成了。
她把图纸摊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线条流畅,构图饱满,细节丰富。
但是——还不够。
还缺一样东西。
一件能让太后在第一眼就记住、让所有人都无法复制的“灵魂”。
沈荨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忽然有了灵感。
点翠。
不是真的点翠——她反对用翠鸟羽毛,前世她就用染色丝绸代替。在这个时代,她可以用蓝色的丝绸,剪成细小的羽毛形状,镶嵌在金丝之间。远远看去,和点翠一模一样,但没有伤害任何一只鸟。
沈荨坐下来,在图纸上画出了最后一笔。
接下来十天,沈荨把自己关在西厢房里,几乎没有出门。
春杏每天送饭进去,看见她站在工作台前,金丝在她手中翻飞,眼睛亮得像两簇火。有时候沈荨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连春杏叫她都没反应。
春杏不敢打扰,把饭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去。
第十一天,凤冠完成了。
沈荨退后一步,看着工作台上的成品,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
九只金凤展翅欲飞,凤尾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金丝编织的凤冠主体薄如蝉翼,拿在手里轻得像一阵风。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翡翠,在烛光下交相辉映。蓝色的丝绸羽毛镶嵌在金丝之间,像真正的翠鸟羽毛一样流光溢彩。
这是她穿越后做的最好的一件作品。
“春杏。”沈荨的声音有些哑。
“在!”
“去告诉钱掌柜,样品做好了。明天,我亲自送去宝源楼。”
第二天一早,沈荨穿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戴着斗笠,捧着用锦盒装好的凤冠,从后门出了国公府。
春杏跟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
“夫人,您真的不坐马车?”
“不坐。马车太显眼。”
“可是走路的话,万一碰坏了……”
“不会。”沈荨把锦盒抱在怀里,“我在,凤冠在。”
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东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卖菜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荨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直跟着两个便衣的影卫。而更远处,萧衍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她的背影。
“王爷,宝源楼那边,李太监的人已经到了。”影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他在做什么?”
“在喝茶。钱掌柜陪着他,说样品还没送到。”
萧衍沉默了片刻。
“沈荨还有多远?”
“两条街。”
“盯住李太监。他如果出门,拦住他。”
“是。”
沈荨到宝源楼的时候,钱掌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夫人,您终于来了。”他压低声音,“李太监在里面等得不耐烦了。”
沈荨点头,捧着锦盒走了进去。
李太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白面太监,身材臃肿,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荨进来,他的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上停了一瞬,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就是你们宝源楼的匠人?”他问钱掌柜。
“正是。”
“是个女的?”
“手艺不分男女。”沈荨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请李公公过目。”
李太监放下茶杯,懒洋洋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锦盒里的凤冠,对着光看。九只金凤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蓝宝石像深海的水,蓝色的丝绸羽毛像真正的翠鸟翅膀。
“这……这是……”李太监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谁做的?”
“民妇做的。”沈荨说。
李太监抬起头,重新打量她。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轻蔑,而是震惊。
“你叫什么名字?”
“沈荨。”
“沈荨。”李太监重复了一遍,“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这件样品,杂家带走了。太后若是满意,这整批寿礼,就是你们宝源楼的了。”
“多谢李公公。”
李太监捧着锦盒,带着两个小太监,走出了宝源楼。
沈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夫人,您说太后会满意吗?”春杏小声问。
沈荨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剩下的,交给天意。
李太监捧着锦盒,坐进了回宫的马车。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李太监掀开车帘。
“李公公,前面有人拦路。”
李太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站在路中间,面无表情。
“你是什么人?敢拦杂家的车?”
男人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举到李太监面前。
李太监看清令牌上的字,脸色一下子白了。
“摄……摄政王府的人?”
“李公公。”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家王爷说,这件凤冠,是宝源楼的匠人做的,不是任何人的‘孝敬’。公公回宫复命,如实说便是。”
李太监的手在发抖。“是……是……”
“还有。”男人看着他,“这件凤冠,如果出了任何差错,王爷会亲自过问。”
“是……是……杂家明白……”
男人让开路,马车继续前行。
李太监坐在马车里,抱着锦盒,手还在抖。他是赵崇的人,赵崇让他来宝源楼,本是想从中捞一笔。可他没想到,摄政王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锦盒。
这个叫沈荨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三日后,消息传到宝源楼。
太后的寿礼,定了宝源楼。
钱掌柜亲自来国公府报信,激动得老泪纵横。
“夫人!太后对您的凤冠赞不绝口!说这是她六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首饰!内务府把整批寿礼都交给了咱们宝源楼!一百二十件!工期一个月!”
沈荨听着,心跳加速,但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工钱呢?”
“内务府出价三千两!”
三千两。
沈荨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三千两,够她开三间工坊了。
“钱掌柜,这批寿礼,我一个人做不完。我需要帮手。”
“夫人想要什么样的人?”
“心灵手巧的姑娘,十五到二十岁,能坐得住,能沉下心。我要带徒弟。”
钱掌柜愣了一下。“夫人要收徒?”
“是。”沈荨说,“花丝这门手艺,不能只在我一个人手里。”
钱掌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来帮夫人物色。”
傍晚,沈荨在院子里散步,脑子里还在想寿礼的事。
一百二十件,一个月,平均每天四件。她一个人做不完,必须带徒弟。但徒弟不是一天就能教出来的,前半个月她可能还要自己做大部分。
时间紧,任务重。
她需要帮手,不仅仅是徒弟,还有——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住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送样品去宝源楼,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波折。她当时觉得是运气好,但现在想想,不对劲。李太监是赵崇的人,赵崇和宝源楼没有交情,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宝源楼。他来了,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这不正常。
除非——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所有的麻烦都挡了。
“沈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
萧衍站在月亮门下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水墨画。
“世子爷。”
萧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听说你的寿礼被太后选中了。”
“世子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国公府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萧衍看着她,“恭喜。”
沈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忽然想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暗处替我挡了那些麻烦?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承认。
“多谢世子爷。”她说。
萧衍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荨。”
“在。”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逞强了。”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做首饰一个人,带徒弟一个人,连走路送样品都一个人。”
沈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爷怎么知道我走路送样品?”
萧衍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下次,”他说,“坐马车。”
他转身走了。
沈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耳廓——那里,没有他别头发的温度。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那句话。
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
不是不想说。
是怕她拒绝。
沈荨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沈荨。”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你在想什么?”
她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她知道是他。
想告诉他,谢谢。
但她没有。
因为她不知道,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他的“棋子”,还是因为——
她是沈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