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丝

沈荨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国公府的情况。

萧衍的母亲早逝,父亲镇国公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回不来一次。府里现在管事的是萧衍的继母——周氏。

周氏出身不高,是镇国公的续弦,在府里根基不深。她对萧衍的病不上心,对萧衍娶谁也无所谓。冲喜的庶女,正好——不会争权,不会闹事,不会威胁到她和她儿子的地位。

沈荨觉得这很好。没人管她,她正好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一早,她把春杏叫到跟前。

“春杏,你帮我去外面买几样东西。”

春杏眨眨眼:“夫人要买什么?”

沈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镊子,平口和弯口各一把。锉刀,三角锉、半圆锉、扁平锉各一把。焊枪,要铜制的,火口要细。压片机,不要太大,手摇的那种就行。还有——金丝,粗细两种,细的用来编织,粗的用来做骨架。”

春杏听得目瞪口呆:“夫……夫人,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做首饰。”

“可是……可是这些东西好贵的……”

沈荨从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倒出几粒碎银子。这是原主攒了多年的体己钱,不多,但够买一套基础工具了。

“去吧。买不到的就打听哪里有,我自己去。”

春杏拿着那张纸,一脸茫然地出了门。

沈荨站在窗前,看着春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一切顺利,傍晚之前工具就能到位。明天,她就可以开始做了。

她需要一个计划。

穿越第三天,沈荨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依赖任何人。

萧衍可能活,也可能死。国公府可能留她,也可能赶她。嫡母可能不管她,也可能随时找她麻烦。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手艺。

花丝镶嵌,这门手艺她练了二十六年。

前世,她从十六岁开始跟师傅学艺。师傅说,花丝镶嵌是燕京八绝之一,有两千多年历史。从汉代的金银错,到唐代的金银平脱,到明代的累丝工艺,到清代的点翠镶嵌——这门手艺传了两千年,不能在她手里断了。

她把师傅的话记在心里。二十六岁那年,她被评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是那批人里最年轻的。

可现在,她穿越了。两千年断了。师傅不在了。非遗不在了。但手艺还在。在她手里,在她心里。

她可以重新开始。

傍晚,春杏抱着一个大包袱回来了。

“夫人,我跑遍了整个东市,才找到您要的那些东西。镊子和锉刀是在一家铁匠铺打的,焊枪是找修铜器的师傅做的,压片机没有小的,只有大的,要十两银子,太贵了,我没买……”

沈荨打开包袱,一件一件地检查。

镊子:平口的有点歪,弯口的角度不够,但能用。锉刀:三角锉的齿太粗,半圆锉的弧度不够,扁平锉的厚度偏大——都不够精细,但也能用。焊枪:火口确实细,但铜管的厚度不够,容易烧穿。

沈荨把这些工具一一摆在桌上,心里默默评估。

差。和前世那些老物件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能用。

她拿起那把歪嘴的平口镊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夹起桌上的一根棉线。镊子歪了,棉线夹不稳,掉了。她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再夹——稳了。

不是工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前世师傅说过:好匠人,什么工具都能用。

沈荨把工具收好,对春杏说:“明天再去一趟,把压片机买回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杏犹豫了一下:“夫人,您哪来的钱啊?”

沈荨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铜镜里那张清秀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白嫩的手。前世她做的首饰,一件能卖几万、几十万。现在,她要在这个没有非遗、没有市场、没有人知道花丝镶嵌是什么的时代,重新打出名气。

第一步,做一件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荨就起了。

她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改成工坊。春杏帮她把工具摆好,又把窗户打开通风。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工作台上。

沈荨站在工作台前,闭上眼睛。

前世,她的工作台也是这样。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干活。冬天手冷,要先搓一会儿金丝,让手暖起来。夏天汗多,要不停地擦手,怕汗渍沾在金丝上影响色泽。

她睁开眼,拿起那根最细的金丝。

金丝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像一缕被凝固的阳光。

沈荨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要做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枚金丝蝴蝶簪。

蝴蝶是花丝镶嵌中最常见的题材,也是最考验功力的。蝴蝶的翅膀要用累丝技法编织,一根金丝要编出薄如蝉翼的效果;蝴蝶的身体要用錾刻工艺,做出立体的质感;蝴蝶的触须要用掐丝工艺,细到像头发丝,还要有弹性,轻轻一碰会微微颤动。

前世,她做过无数枚蝴蝶簪。每一枚都不一样。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

沈荨先用粗金丝做出蝴蝶的骨架。骨架要稳,要匀,要对称。她不用尺子,不用模具,全凭手感。两根金丝在她手中弯折、交叉、固定,渐渐显露出蝴蝶的形状。

接着是累丝。

累丝是花丝镶嵌中最难的技法。要把一根细金丝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状,每一圈的间距要完全一致,不能有一丝偏差。沈荨用镊子夹住金丝,一圈一圈地绕。她的手指稳稳当当,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春杏端着茶进来,看见沈荨专注的样子,愣在门口。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荨。

侯府的那个庶女,胆小、畏缩、低着头走路、说话像蚊子叫。可眼前这个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两簇火,手指翻飞间,金丝像活了一样在她手中游走。

“夫……夫人?”春杏小声叫了一句。

沈荨没有听见。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前世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做手艺,外面的世界就消失了。师傅说她有“匠人心”——专注到极致,心无旁骛。这是天赋,也是二十六年练出来的功夫。

春杏没有再叫。她把茶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荨在西厢房待了一整天。

中午春杏来送饭,她没吃。下午春杏又来送茶,她没喝。太阳落山的时候,春杏忍不住推门进去,看见沈荨还站在工作台前,姿势和早上几乎一模一样。

“夫人,天黑了,您该歇息了。”

沈荨没有动。

“夫人?”

“快了。”沈荨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再等一会儿。”

春杏不敢再催,站在门口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荨终于放下手中的镊子。

她退后一步,看着工作台上的蝴蝶簪。

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金丝的纹路密而匀,像真正的蝴蝶翅膀上的鳞片。蝴蝶的身体微微隆起,錾刻的纹路细腻而清晰。蝴蝶的触须细如发丝,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

沈荨把簪子拿起来,对着最后一缕夕阳。

金光在她的指尖流淌,像活的一样。

“好了。”她说。

春杏凑过来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夫人……这……这是您做的?”

“嗯。”

“这也太……太美了吧……”

沈荨把簪子放在桌上,揉了揉酸痛的手指。太久没做了,手生了。前世她做一枚蝴蝶簪只需要半天,今天用了一整天。不满意,但在这个时代,应该够用了。

“春杏,明天你把这枚簪子拿到东市的银楼去,问问他们收不收。”

“啊?夫人要卖掉?”

“我需要钱。买工具,买金丝,开工坊。”沈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这枚簪子,是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春杏揣着那枚蝴蝶簪出了门。

沈荨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不是担心簪子卖不出去——她对花丝工艺有信心。她担心的是,这枚簪子会传到谁的眼睛里。

萧衍?

周氏?

还是——别人?

她需要钱。但她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至少,不是现在。

午时,春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夫人!卖了!卖了!”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银楼的掌柜说,他做了二十年首饰,没见过这么好的工艺。他问我是哪位匠人做的,我说是家里一个老师傅。他出价二十两,我没还价,直接就卖了!”

沈荨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两。

镇国公府一个管事嬷嬷的月例是二两银子。二十两,够普通人家吃用一年。但这不够。她要买压片机,要买更好的工具,要买金丝银线,要租铺面开工坊——二十两,连零头都不够。

“春杏,明天再去一趟东市。问问银楼的掌柜,他接不接受定制。”

“定制?”

“就是客人想要什么样式,我们来做。工费另算,比直接卖成品赚得多。”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荨把银子收好,转身回了西厢房。她拿起那把歪嘴的镊子,在手里转了转。

还不够。

一枚蝴蝶簪卖了二十两,但这不是她最好的水平。等她买到更好的工具,买到压片机,她可以做更复杂、更精美的作品。到那时候,一件卖一百两、两百两,不是不可能。

但需要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

傍晚,沈荨在院子里散步。

国公府的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但种了不少花——月季、海棠、桂花,还有一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

沈荨蹲下身,掐了一朵紫色小花,放在掌心看了看。

花瓣很小,颜色很深,像碎掉的紫宝石。

她忽然有了灵感。

可以把这种小花的形态做成耳坠。用累丝技法编织花瓣,中间嵌一颗小小的珍珠或者宝石。戴在耳朵上,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像风吹过花丛。

沈荨把花收进袖中,准备回去画图样。

刚站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荨转过身。

萧衍站在月亮门下面,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头发束起,露出整张脸。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

沈荨的心跳漏了一拍。

“散步。”她说。

萧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药的松木香。

“散步散到我的花园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世子爷的花园?”

“国公府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

沈荨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奴婢不知道,下次不来了。”

“奴婢。”萧衍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昨天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自称的。”

沈荨咬了咬嘴唇。

昨天她在他面前,没有自称“奴婢”。她说了“我”。那是故意的——她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在意。他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假装没有在意。

“世子爷记错了。”沈荨低下头。

“我没有记错。”萧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昨天说,‘世子爷要是死了,我就成寡妇了’。你说‘我’,不是‘奴婢’。”

沈荨的心跳加速了。

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世子爷想说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那里露出一截图纸的边角。

“那是什么?”

沈荨下意识地把袖口往身后藏。“没什么。”

萧衍伸出手,从她袖中抽出那张图纸,展开。

夕阳下,图纸上的花丝纹样清晰可见。金丝缠枝纹,累丝蝴蝶,錾刻双鱼佩——每一笔都精细得像刻上去的。

“你画的。”萧衍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说在家时跟一个老师傅学过。”

“是。”

“一个侯府庶女,跟一个老师傅学花丝手艺。”萧衍把图纸折好,递还给她,“你觉得我会信?”

沈荨接过图纸,攥在手里。

“世子爷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我会做。”沈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世子爷不信,我可以做给你看。”

萧衍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好。”他说,“明天,你做给我看。”

沈荨愣了一下。

“世子爷想看什么?”

“随便。你最拿手的。”

沈荨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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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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