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该去敬茶了。”
沈荨睁开眼,入目是大红色的帐顶。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龙凤呈祥的喜烛,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脂粉混杂的气味。
她愣了两秒。
不对。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没有堆满工具的工作台,没有散落在桌上的金丝银线,没有那盏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民国台灯。
她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沈荨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脑袋“砰”地撞上了床架。
“夫人!”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惊呼着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沈荨按住额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
雕花拔步床,红木梳妆台,铜镜,绣墩,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不是她出租屋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的那种光,而是柔和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光。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一会儿还要去给世子爷敬茶呢,您这个样子……”
世子爷。
敬茶。
沈荨闭上眼,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现在的身份,是大梁朝永安侯府的庶女,沈荨。生母早逝,嫡母刻薄,在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三天前,嫡母忽然找到她,说给她说了一门好亲事——镇国公府世子,萧衍。
好亲事。
沈荨在心里冷笑。
镇国公府世子萧衍,年少从军,战功赫赫,却在去年那一战中身负重伤,回京养病。坊间传闻他命不久矣,太医说随时可能咽气。所谓“冲喜”,就是找一个命硬的女子嫁过去,用喜气冲掉病气。
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就是被推出去当牺牲品的。
“夫人?”小姑娘又叫了一声。
“知道了。”沈荨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青石板冰凉,激得她彻底清醒了。
她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眉目清秀,不算绝色,但胜在干净。皮肤白,五官端正,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格外大。
沈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白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茧子。
她皱了皱眉。
前世,她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花丝镶嵌”的传承人。二十六年专注一件事,手上全是茧子和细小的烫伤疤,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金粉。那是她的勋章。
现在这双手,太干净了。
“夫人,该换衣裳了。”小姑娘端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走过来,“敬茶要穿喜庆些。”
沈荨站起身,任由小姑娘帮她穿衣梳头。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穿越了,回不去了,现在她是镇国公府的冲喜新娘。接下来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答案。
但至少不是现在。
“走吧。”沈荨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永安侯府的人都说,这位庶女胆小怕事,见了嫡母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眼前这个人,不像。
沈荨没有解释。
她不是原主。原主已经死了——死在出嫁前夜,死因是嫡母的一碗“安神汤”。而她,从现代穿过来的花丝匠人,占了这具身体,也接下了原主所有的债。
冲喜,敬茶,病秧子世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荨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落了她一身。
镇国公府比永安侯府大了不止一倍。
沈荨跟着引路的婆子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的抄手游廊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昨日刚办过婚事,还没来得及取下。
婆子走得不快,但沈荨注意到她的脚步很有规律,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正中间,像是训练过的。
国公府的下人,规矩比侯府严。
“夫人,世子爷的院子到了。”
沈荨抬头。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的青苔长得很厚,说明很少有人来这里打水。正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见她来,连忙行礼。
“夫人,世子爷刚喝了药,正在歇息——”
“那就等。”
沈荨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不急不躁。
前世她学花丝镶嵌,师傅教的第一件事不是拿工具,是坐。坐得住,才能沉下心。沉下心,才能做出好东西。她能在工作台前坐十二个小时不动,等一个不想见她的人,算不了什么。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小厮探出头来:“夫人,世子爷请您进去。”
沈荨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跨过门槛。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气——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才有的味道。沈荨的祖母临终前,房间里就是这个味道。
她抬起头,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
萧衍靠在引枕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薄唇没有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幽潭,沉沉地看着她,没有温度,没有情绪。那种目光不是病人该有的——太清醒,太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沈荨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前世只在老师父手上见过的光。那是“手艺人”的眼睛——专注、沉静、能看透一切。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见过世子爷。”沈荨低下头,行礼。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沈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就那样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呼吸平稳,膝盖不颤。
“你就是侯府送来的那个?”
萧衍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多大了?”
“十六。”
“怕不怕?”
沈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怕什么?”
“怕我死。”萧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冲喜的庶女,不就是来等世子爷咽气的吗?”
沈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潭里,没有自嘲,只有试探。他在试探她。
“世子爷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嫁进来。”沈荨认真地看着他,“世子爷要是死了,我就成寡妇了。一个侯府庶女,在国公府当寡妇——比死还难受。所以世子爷不能死。”
萧衍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一个被逗乐了的人发出的、短促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下去吧。”
沈荨行礼,转身往外走。
“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荨。草字头,下面一个寻找的寻。”
“沈荨。”萧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记住你的话。”
“什么话?”
“我不能死。”
沈荨走出正房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确定了一件事——萧衍没有要死。至少,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一个将死之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一个将死之人,不会在意冲喜新娘叫什么名字。一个将死之人,不会说“我不能死”——他会说“我反正要死了”。
萧衍在装病。
为什么?沈荨不知道。但这不关她的事。她是冲喜的庶女,本分是活着,不是查案。
新婚第一夜,萧衍没有回房。
沈荨乐得清闲。
她让春杏找来纸笔,说想画几幅花样解闷。春杏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办了。
沈荨把纸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细狼毫,蘸墨,落笔。
金丝缠枝纹。
她的笔走得很快,手腕稳稳当当,墨线流畅得像水在纸上流淌。缠枝纹的骨架是双勾线,中间填细密的卷草纹,疏密有致,虚实相生。
前世她画了二十六年,闭着眼睛都能画。
春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夫人,您画的这是什么?”
“首饰图样。”
“您还会这个?”
沈荨没有回答。她放下笔,看着满桌的图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感觉到踏实。
前世,她的世界很小。工作台,工具,金丝银线,宝石珠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人问她,你不腻吗?她说,不会。每一根金丝都不一样,每一件作品都有自己的生命。怎么会腻?
现在,她的世界变了。但金丝还在。手艺还在。
只要有纸笔,有手,她就能活下去。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荨抬头。
萧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色的外袍,头发半束半散,面色还是那么白。但他的脚步——沈荨的目光落在他脚下——很稳。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不该有这么稳的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满桌的图纸上。
“这是什么?”
“画着玩的。”沈荨把图纸拢了拢,挡住大半。
萧衍走过来,从她手底下抽出一张,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捏着图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沈荨看见了。
“你画的?”
“嗯。”
“学过?”
沈荨犹豫了一瞬。
她在想要不要说实话。说“在家时跟一个老师傅学过”——这个借口太普通了,经不起查。但说“我是穿越来的花丝镶嵌非遗传承人”——那她可能要被送去给太医研究。
“在家时跟一个老师傅学过。”她说。
萧衍把图纸放回桌上,看着她。
“你一个侯府庶女,跟老师傅学这个?”
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好奇。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好奇。
沈荨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自己说多了。但她不想收回来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在这个全是谎言的环境里,她想说一次真话。
哪怕只有一点点。
“世子爷一个病人,这么晚还不睡?”她反问。
萧衍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
沈荨坐在桌前,心跳还没平复。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夫人,您怎么敢那样跟世子爷说话?前头那个通房,就因为端茶的时候洒了一点,被世子爷赶出了府。您这样顶撞他……”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沈荨把图纸重新摊开,拿起笔。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活着。”沈荨低下头,继续画图样,“一个冲喜的庶女,死了对他没有好处。”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荨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理由。
萧衍看她的眼神,不是审视,是观察。他在观察她。一个要死的人,不需要观察任何人。所以他没有要死。
他在装病。
而她,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