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霭朦胧,花影阑珊。
一片迷蒙之中,白居易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水雾氤氲里,凝神片刻后再定睛一瞧,眼前忽而又豁然开朗起来,俯首即见大江东流,抬眼可观青冥浩荡。
他知道这是一场梦——自己身处的洛阳,哪里有这样宽广的一条江?何况最重要的,是微之此时就在一旁,眉眼间神采奕奕、顾盼生辉,周身也不再是久病难愈之下的瘦骨嶙峋,全然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看来是一场美梦。白居易心想。
“这里是黄鹤楼,”元稹牵着他的手临槛远眺,只见天际破晓之处,万丈曙光穿云破雾而下,将苍白的世界染上一片金黄,“乐天,你曾来过的。”
白居易想起自己当年赴江州任司马时途径鄂州,与友人相会于黄鹤楼之下。可惜那时自己心情郁郁,没有赏景的雅兴,便懒得爬楼,不曾见到登顶后遥望大江的景象。谁知如今拜微之所赐,不费吹灰之力就身临此处,眼前的一切还无比真实,也算是缘分使然。
“风景不错。”他伸一伸懒腰,享受着拂面江风,格外惬意,“看来你在鄂州,很喜爱这里。”
元稹微微一笑,“所以挑了个好日子,带你来看看。”
“这样着急,怎么不等致仕后,你我一同出游,实实在在将没见过的大好河山一一看遍。”
“等不及了。”
他依旧笑着,可那笑容却变得模糊不定。白居易上前一步,眼前的元稹分明没动,却好似远离了他一步。
“乐天,”元稹的目光忽然黯淡下来,变得伤感不已,“我很想你。”
白居易心里泛起阵阵不安。
“那就早些回洛阳,我们两家离得近,每日都能相见……”他说道,慌忙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抓到。
“微之!”
他惊呼一声,心底莫名慌乱,为什么眼前好端端的人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摸不着?
“对不起,”元稹伸手,想抚上他的脸颊,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化作一缕烟尘,“我……”
他的声音化成了风,身躯变作了雾,整个人就这样,彻彻底底消失在白居易眼前。
“微之!”
白居易蓦然惊醒。
天光明朗,气候宜人,这一日正逢难得的好天气。
他回忆着方才的梦,眼角犹有泪痕。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明明时常梦到微之,刚刚的梦境完全算得上平静柔和,比之惨烈的并非没有,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悲哀、这么痛苦?
“先生!”
秋明匆匆忙忙推门而入。
“有、有武昌来使求见……”他脸上的惊惶之色顿时加剧了弥漫在心头的不祥之感,“先生,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
霜叶飘红,北雁南飞,寒露垂泪。
大和五年,秋。
十月的洛阳尚未在北风中冷透,天地间已是一派萧瑟凄冷的迹象。春日的新芽、夏日的繁花,统统在连绵不绝的秋雨中不见了踪影。
这人间,似乎什么也留不住。
“伯父,我还是觉得,秋日哪里胜得了春朝。”
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背上缓缓而行,一边揉搓着衣角处刚刚蹭上的泥水,一边与同行的年长者抱怨。
年长者一点也不意外,瞧见少年手上的小动作,只觉得天真有趣,便随口问道,“周六有何高见,说来我听听。”
柳告听到自己小名,顿时来了兴致,沉思片刻后同刘禹锡振振有词道:“春乃四季之始,万物皆向最盛之处进发,令人昂扬、快意、心中有望;秋为盛衰之交,一朝繁华过后便开始枯败,作为看客,只能坐视眼前的一切渐次凋零,如何能忍住不伤怀……”
刘禹锡点点他的头,哂道,“不过是泥水沾上衣角,竟惹得你这样不快。那我可请教你了,春季的雨难道就更通灵性,不会染脏行人衣衫?秋季的晴日难道天生冷漠,照不暖身子化不开霜露?”
柳告撇撇嘴,“自然不是。”
“光阴与四季,非人力所能涉之,可即便春去秋来,即便青春不再,也总有恰逢时节的好风景可细赏。”刘禹锡话音一转,“但周六能不被长辈诗文中的论断所限,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样很好。”
“那……”柳告眨了眨一双乌若寒潭的双眸,问,“晚辈今后能时常这么做了?”
“当然能,昔年你阿耶每次同我辩起来,少说都能一个时辰起步。”
“我阿耶……”柳告嘟哝起来,“阿耶要是在,您哪里还舍得同他吵上半句,只会与他同心一气管教我。”
说话间,潺潺水声传至耳畔。走过潼关道、踏上洛水桥,洛阳城便近在眼前。
这么快就到了。
刘禹锡这一趟本欲赴苏州任刺史,如今忆起绕道洛阳的目的,不免心中悲痛——元稹去得太突然、太叫人猝不及防,可悲痛也好、惋惜也罢,抵不上他对另一人的深深担忧。
据说,白居易曾失踪了好一阵子。
洛阳城南有一低矮山丘,山上殷红浅黄,枫林遍布,一道青石台阶自山脚始,蜿蜒而上至一座小亭前,置身于亭中,正好能与城门楼遥相呼应。
刘禹锡途径山下,嗅到了一缕似有若无、带有梅花气韵的醇香。下意识抬头一看,竟在那座小亭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乐天!”
他冲那身影喊道,对方却恍若未闻。
那就是白居易,没认错。他想道,随即下马,将行装马匹交给柳告,简单吩咐了一番让他先行进城,自己则急忙踏上青石台阶,一步三跨来到亭中——只见白居易坐在一方小几案后,沉沉地低着头,不知是睡着还是醉了,一旁是他惯常爱用的红泥小火炉,正煮得白雾氤氲、酒香四溢。
是梅花酒。
刘禹锡眉头一蹙,伸手晃了晃他的肩,“乐天,醒醒,在外贪睡当心着凉。”
“……”
白居易迷迷糊糊地抬起脸。这一抬头,将刘禹锡吓了一跳——双目干涸、脸颊凹陷,整个人看上去形同枯槁,魂魄仿佛被抽干殆尽。
那空洞的眼神中,比悲哀更多的,是心死。
刘禹锡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自己心知肚明,他近来的日子,不可能过得好。
“来了。”白居易率先开口邀他坐下,“尝一尝这梅花酒吧,我亲手酿的。”
二人围坐火炉两侧,一时间,只闻流水声。
“乐天,你……”刘禹锡品着那酒,全然品不出个中滋味,唯有鼻尖一阵一阵酸痛,酸得他湿了眼眶,“你这酒煮过头了,风味都散去不少。”
他不知该如何提起那个名字。
白居易仰头饮尽杯中残酒。
“微之的灵柩,不日便抵达洛阳,你与他交情不错,就多留些天,送他一程吧。”
刘禹锡一怔。
“你……前些时日,做什么去了?”他迟疑着开口问道,“……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去鄂州了。”
白居易放下酒盏,声音始终平静淡漠,如同一池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去鄂州?你一个人?”
“是啊,”他勾起嘴角,牵出一个惨淡的笑,“我一个人。”
一个人,快马轻骑,日夜兼程。
白居易知道自己的举动不可理喻,可他心里有火,他要当面找那人问清楚,为什么要同自己开这么残忍的玩笑。
那个武昌来使说了很多,可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今生从未有过如此偏执、疯狂、歇斯底里的时刻。
洛阳到武昌大道通途,驿馆周全,白居易不要命似的疾驰南下,一路上无人敢拦。一千六百里路,十日便走完了。
一到鄂州,他就直奔节度府而去,可站在门口迟疑半晌,没有跨入一步。
他看到了门楣上挂着的素缟,门内,几簇白幔边角在风中飘摇不定,影壁之后,必定是满院苍白。
微之肯定不在这里。他向来喜爱缤纷色彩,即便身在陋室也要寻一些花草来点缀,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处所被布置得如此惨淡凄凉?
白居易痴痴地想。
他往街上走去。
那场噩梦般的大雨已成为远去的回忆,街头巷尾早已重新燃起勃勃生机。前行十来步就是一家点心铺子,店中伙计正推着一车新鲜瓜果往后厨去,这些瓜果做出来的点心,应当很合微之的口味;再往前几步有一家酒肆,香气十足手艺却不太细致,杂质过多了,甚至不如自己年初时酿的那坛梅花酒清亮;走得更远一些,便是一间小学堂,数十名幼童正端坐其中,时不时响起稚嫩的读书声,读的还正是自己早年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
他一路走过去。
这里的一屋一舍、一砖一瓦,处处都有元稹来过、逗留过的气息,他遇到年迈的老者会上前嘘寒问暖,瞧见新颖的点心果子会买下来尝尝鲜,听到学堂里传来熟悉的诗句,也一定会带着笑在门口驻足观望。
可白居易寻不到他。
元微之,我到底要去多远的地方才能找到你?难道非要我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你才愿意见我一面么?
“乐天。”
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
白居易茫然回头,看到窦巩一身素衣,满面憔悴,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老了十岁。
窦巩叹一口气,目光移向他处,良久复又说道,“近来事务太多,我……实在无暇招待你。对不起。”
二人相顾无言。
“黄鹤楼……在哪里?”白居易忽然问道。
窦巩一愣,随后缓缓转头,指了一个方向,“往西边走,到了江边就能看到。”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渐渐西斜。
白居易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楼阁。
魏巍高楼,遥指天阙,他拾级而上,一步步朝着顶楼攀登。如今年岁上来了,真的比不得从前,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歇息,百尺楼阁,不知何时才能登顶。
可他做到了。当他来到顶楼时,看到了与梦中极为相似的景象。
夕阳已收敛了光芒,变得赤红一团,远远悬挂在江天交界之处,宽广的江面浮光千里,绚丽得如同金色的锦缎。目光近处,黛色的洲屿星罗云布,一叶渔舟悠然游荡其间,如蜉蝣般渺小,却又如此生机蓬勃。
白居易望着眼前的如画江山,眼底刺痛不已。
他在洛阳听闻噩耗时没有哭,舟车劳顿奔赴鄂州的途中也没有哭,可此时此刻,当他形单影只地凭栏独望这滔滔江水,深埋心底的悲恸便再也无从抑制,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般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他扶着栏杆,痛哭不止,任凭泪水肆虐,浸透青衫。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他知道,元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如此心意相通、如此肝胆相照。
余生归途,只剩他独自一人了。
“先生,副使有书信一封,托在下转交。”
回洛阳的马车停在了鄂州城外。
白居易自窗边接过信。
他只在鄂州停留了不到两日。他无法去见元稹的家人,无法迈入节度府半步,甚至无法让自己闲下,他只能匆匆逃离。
就在这时,节度府的从事追上了他。
窦巩的信中没有安慰与祝福的话,只有简短两个字:
“救他。”
两个字,笔迹凌乱、笔力虚浮,想来写信的人早已走投无路、心力交瘁——鄂岳水患过去不到一月,忽然有御史带着一队神策军来到鄂州,称节度使私调黄州驻军实在恶劣,须得严查,非但四处抓人,还欲对元稹的灵柩不敬,闹了个天翻地覆。最终,卢谦一个人揽下了一切罪责,待押解回长安另行发落。
白居易合上信,双手颤抖不止。“啪嗒”一声,一滴泪溅落纸上。
“走吧。”
他吩咐道。
马车缓缓行进,他没有力气掀开窗子,没有力气回头望鄂州城一眼。他浑浑噩噩地来,又浑浑噩噩地离去。
“所以你回来后,日日在此煮酒,是为了等他。梅香引路,倒也浪漫。”
刘禹锡饮下最后一杯酒。
“等来了你,也不错。”白居易熄灭炉火,说道。
他们收拾了器具,相携往城中走去。
“梦得,我们二人今年,都有六十了吧。”
“没错。怎么,和我这个老头走一起,嫌无趣?”
白居易觑他一眼,难得地笑了。
“只是觉得,岁月不饶人。”
几日后,元家人扶棺抵达洛阳。
故武昌军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元稹殁于任上,终年五十三,听者无不感其志、悲其运,一时间,与他交分深浅各色人等,皆纷纷前来相悼。履信坊元家宅院一连几日,车马盈门。
白居易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而自己就在那里,不言不语,沉默地陪伴,也沉默地告别。
旧宅院中,丛丛青竹依旧苍翠,久拥萧萧风,空长高高节。一旁是白居易今春种下的杜鹃,观其枝叶生长得还不错,待到来年春日开出火红的花,整个小院就是一幅深红浅碧的画卷。
微之若能看到,一定喜欢。他想。
就在这时,秋明穿过人群,悄悄在他耳畔低声道,“已到城外五里。”
白居易听罢,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上眼前这副冰凉的棺木,一如从前抚上元稹的脸那样温柔。
“他待你一片赤诚,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帮我。”
说罢,毅然转身离开。
城外,一队人马围着一辆槛车缓缓前行。槛车内的人蓬头垢面、一身血污,似是挨了不少刑罚,也不知犯了什么罪;四周骑马的人个个绣衣加身、腰悬宝刀,一看就是长安的贵人们在外地办差。
见着这样一群人,沿途百姓无不避让,可快到城门口时,竟有一人直挺挺地拦在路中央——这人一身素衣,看上去有些许年纪,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让开,你找死吗?”
为首的御史感到莫名其妙,不耐烦地呼喝两声。
白居易只瞧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槛车内的人,心里顿时像被揪住一般。
“河南尹白居易,在此等候友人,诸位既然将人送到,就请交给在下。”他冲槛车内喊道,“鄂岳水患凶险,都虞侯治灾辛苦了!如若不嫌弃,就请逗留洛阳几日,我必定好生招待,替君接风洗尘!”
卢谦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猝然而起,不顾伤痛死死抓住槛车拼命摇晃,摇得手上的镣铐当啷作响。
他想喊什么,泪水却先一步模糊了视线,哽咽得一句话也喊不出。
“这是朝廷钦犯,白居易你做什么?”
一个神策军小声提醒道,“御史,这是白居易啊,还是不要惹他为好……”
“钦犯?”白居易的声音冷冷的,“谁人不知故节度使调兵乃是为了赈灾安民,毫无半分私心,如今他身死水患前线,尔等竟要编排罪名陷害忠良,真是枉为人也!如今在河南地界遇此等恶行,天子可以不管,群臣可以不管,我这个河南尹,必须要管!”
四周有人群停下脚步,聚拢了来。
御史怒火中烧,拔刀指向他,破口骂道,“你别以为我今日不敢对你怎么样,赶紧给我让开!”
“我说了,把人留下,诸位就可自便。”
“若是不给呢?”
白居易半步也不退让,“那就杀了我,从我身上踏过去!”
神策军上下,无人不惊愕,无人不诧异。眼前的人分明早已盛名远扬,却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如此拼命,真叫人不可理喻!他们纷纷下马站定,似是随时准备动手。
卢谦崩溃不已,一下一下捶打着那比手臂还要粗的木栏杆,但任凭他挣扎得精疲力竭,槛车也纹丝未动。
“白先生!”
女子的呼喊声自人群中发出,随即一个穿戴重孝的身影冲了出来,往白居易面前一跪。
她是阿保。
“我乃元氏女,今有冤情,还请先生,替小女做主!”她刚说两句便已然泣不成声,“家父元稹出镇武昌两年,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未尝有一日懈怠,三月前更是亲赴水患前线坐镇,以至暴病而亡,小女不知他得罪了何人,竟连身后也要背负污名、不得安生,请先生明察,务要还家父一个公道!”
她虽面向白居易,却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白居易震惊不已,阿保的出现,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她的眉眼与元稹有七分相似,只看一下,便感到一阵锥心之痛,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的眼泪再次悄然滑落。
“又是哪来的疯女人!”
神策军这伙人向来吃软怕硬,不敢直接对白居易下手,对付一个女人倒是不在话下,立刻有人冲上前,举刀劈向阿保。
白居易瞳孔骤缩,可未等他有任何动作,另一个戴孝的身影也冲了出来,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小兵一脚踹出老远。
韦绚挡在阿保身前,怒目而视,“谁敢动她?”
“反了,都反了!”御史见他们先动了手,再也无所顾忌,当即下令,“给我拿下!”
一群人登时齐齐朝韦绚发难,他一手打倒最前的几个,一手紧紧拉着阿保护在身后,边打边退,一时间难以脱身,不由得着急起来。就在这时,四周百姓中忽然又是一阵骚动,随即又有数十人自人群中飞身而至,同神策军厮打在一起。
城门口顿时一片混乱,围观的百姓忙不迭四散而去。
白居易万万没想到竟会演变成如今这番景象,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裴度也看见了他,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难道他们都是裴度的门客?方才是裴度在暗中发号施令?
他无暇思考许多,只知道机不可失,不容犹豫,于是一边躲闪,一边跑到那槛车旁,一看车门,竟被手指粗细的铁链锁着,顿时焦躁不已,不知要如何打开。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杀红了眼的小兵看见他,竟挥着刀直冲他而来!
“快走!快走!”卢谦望见他身后,失声惊叫。
“唰!”
不知从哪里再次飞出一人,将小兵扑出几丈远。那人头戴一个青面獠牙的傩面,长发垂髫,身形也状若少年,应是尚未及冠的年岁。
……这也是裴度的门客?
被扑倒的小兵同那人打得不可开交,怒问,“你他妈谁啊?”
少年还真被这问题问倒了,迟疑了一瞬,这眨眼间的破绽瞬间被对手捕捉到,眼看就要大难临头——但好在他年轻,身手较之寻常人敏捷不少,连忙就势一躲,避开锋刃。
自己的真名不能暴露也就算了,居然忘了准备一个响亮的假名号,真是失策!少年懊悔地想,冲那小兵喊道:“记住了,我名,抱不平!”
确定他听到后,随即出重手,将他打晕了。
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白居易躲过一劫,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四处寻找打落的刀剑,试图砍断那铁锁。
“别磨蹭了!”
裴度赫然出现,他手持横刀,紧盯门上的铁链,整个人散发出的狠劲如同昔年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将帅一般,只见刀光一闪,“铛”的一声,铁链应声断裂。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裴度忍不住了,冲白居易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我在灵堂上拼命冲你使眼色,你就跟瞎了一样!”
他早就发现了白居易的不对劲,于是抓住秋明一顿逼问,又紧急召集起足够的人手,这才挽救了白居易的作死行动。
后者在方才一阵惊心动魄之下清醒了许多,自知理亏,无奈道,“还是先走吧。”
他们把卢谦自车中捞出来,一人架起一条胳膊,连忙逃离了现场。
“中立,多谢你。”白居易心有余悸,问道,“可你这么做,不怕惹麻烦么?”
“不怕。”裴度沉声道,“除非,他们想与整个河东裴氏结仇。”
黄昏时分,落日楼头,断鸿声里。
一匹快马飞驰而过,骑马的少年抬手一扬,一个傩面被他随手扔进了郊外道旁的草丛中。
不一会,他赶上前方缓行的另一匹马,同马上的人兴奋地交谈起来。
“如何,这一趟可还过瘾?”
刘禹锡笑着递过去一方丝帕,示意他擦擦脸上的汗水。
“过瘾!”
柳告仍旧沉浸在方才行侠仗义的刺激里无法自拔,随后他收敛笑容,迟疑着开口道,“可是伯父,我有个疑问……”
“你想问,我平日里明明待你十分严格,怎么今日突然答应了你这么大胆的想法?”
柳告挠挠头,“何止是大胆,完全就是……嗯,离经叛道、以武犯禁,总之特别放肆,若在以往,您肯定又要说,‘对不对得起你阿耶’……”
刘禹锡望向头顶南去的雁字,说道,“我答应子厚,抚养你长大成人,倘若你连神策军那群酒囊饭袋都不敌,那才真的叫对不起你父。”
“再说了,”他转而注视着柳告青春洋溢的面庞,感慨道,“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快意恩仇的时刻?”
“伯父。”
“嗯?”
柳告狡黠一笑,“其实我始终觉得,您和我阿耶,还有方才的白先生,和新逝的元相国,都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
刘禹锡沉默半晌。
“这个问题,”他忽然轻抽马鞭,纵马疾驰起来,“留待你及冠时再讨论吧!”
“……慢点!别把腰闪了!”
柳告急忙跟了上去。
旷野之上,马蹄过处,芦花纷扬如雪。细听秋风,会发觉广阔的天穹下,鸿雁声声不绝于耳。
那是一曲唱不完的歌谣。
正式章节还剩最后一章,121章可能会有几百字的尾声,然后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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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死生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