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丹心不悔(下)

“节度使军令在此,兵马使何在?”

卢谦冒着雨一路策马疾驰来到黄州守军驻地。这里地势较高,尚无水淹之患,几支操练的小队注意到了他,却没有人站出来回应他。

他着急地喊第二遍,“兵马使速来接令!”

“哟,这不是都虞候吗?”

一个人自营帐中打着哈欠走出来,身旁随从替他撑起了伞。卢谦认得这个人,他是黄州驻军都知兵马使李续之,出身陇西李氏,一个惯常胡作非为、却连黄州刺史也不敢惹的人。

更要命的,是他在几个月前,被元稹当众罚了二十军棍。

卢谦硬着头皮保持着礼数,“李将军,节帅有令,白沙口灾情告急,还请携带军需物资前往救援。”

“什么?”李续之冲着随从故作惊叹,“可在下实在害怕,路上若遇差池,又被你们节帅赏二十棍可怎么办?”

说罢,他竟哈哈大笑起来,全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李续之,你还敢放肆!”卢谦被他惹恼了,厉声斥道,“前度你欺辱同袍、对上不敬、对下不仁,造谣造到刺史头上以至军心不稳,节帅只罚你二十军棍已是网开一面,如今非但不思悔改,还要抗命不成?”

“抗命?好啊,既要调兵,那就请出示兵符,在下即刻差人前往。”

卢谦下意识攥紧了双手。

“有符节为证,将军可否……”

“看来,你们是压根没有兵符了?”李续之冷笑道,“没有兵符就想跨州调兵,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灾情不等人,还请通融……”

“通融?这如何能通融?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着救灾的由头,意图不轨!”

李续之冲左右嚷道,“给我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围在他身边鞍前马后的小卒登时欲要上前动作,卢谦惊得后退一步,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指向他们大吼,“我看谁敢!”

这动静不算小,远处操练的人马也被吸引而来。

“白沙口决堤了!”卢谦干脆心一横,开始朝四面八方喊道,“那里的房屋、农田被冲成了一滩烂泥,乡民死伤程度犹未可知,也或许有更多的人此刻正抓着一截枯木不敢放手,只要搭救一下,他们便能活下来!诸位兄弟当中,有不少人生于此长于此、世世代代居于此,穿着戎装接受父老乡亲们的供养,如今他们有难,当真能袖手旁观吗?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安。

“白沙口……我阿耶阿娘还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小兵变得脸色苍白、几欲崩溃,抓着领头的语无伦次,“让我去吧,求求将军了!”

被他抓着的前军兵马使安崇义紧紧抿唇,面色凝重,并未吭声。

“那是我家,是我家啊!我家祖坟就在白沙口!”另一个小兵同样慌了神,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将军,求您了,我想回家看看!”

“……”

“一个都不许去!”李续之见他们竟真被说动了,愤而怒吼,“你们想造反吗?!”

“你给我住口!”

沉默多时的安崇义忽然冲着李续之破口而出道,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这个人多年来算是功勋赫赫,可直至中年依旧是个小小的前军兵马使,与他多年来不懂争抢、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怯懦脾性脱不了干系。可此时此刻,他不想再忍了。

“你整日仗着朝中靠山横行霸道我耐你不得,如今还想给我前军将士安插罪名,你居心何在?良心何安?节帅那二十军棍,打得真是太轻了!”

李续之万万没想到他突然暴起,整个人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都反了!”

“反的就是你这个无耻小人!”安崇义猛啐一口,随即回过头,声如洪钟,“前军将士,全员听令!”

刚刚还濒临崩溃的一众小兵立即坚定应声,“在!”

“即刻携刀斧、麻袋上后山伐树、装沙,一个时辰后在山下与卢将军会和,奔赴白沙口!”

百十号人齐齐接令,随后各自整装出发,马蹄过处,泥水飞溅,地动山摇。

李续之立在原处,狠戾地盯着远去的人马,怒火中烧。

随从急切询问,“现在怎么办?”

“去备纸笔,传信给李相。”他咬牙切齿道,“元稹,我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白沙口,原是南浦湖水入江之处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北临大江,往南十里有丘陵林立,二者中间,便是良田万顷。

这个时辰,本该倦鸟归林,千门万户升起炊烟袅袅,可眼前的洪水宛如发了疯的猛兽一般,试图要吞没、摧毁一切——屋宅被拆成了破碎的木板,禽畜的尸体时不时就从眼前漂过;许多人慌不择路趴在江岸的树干上,并不知道临江的树根皆被大水冲击得再也抓不住土块,随着一阵凶猛的浪头打来,整棵树都被连根卷走。

不知有多少哭声与哀嚎,就这样消失在滔滔浊浪之中。

“节帅,营帐已全部安置妥当。”

“据报,黄州、鄂州两地仓城皆损失巨大,已无粮可用!”

两个消息同时传来,一好一坏。

“先将人转移至营帐,有亲眷在城内未受灾之处的,可令他们前往投奔。”元稹不假思索,复又传令,“整个鄂岳之地怕是皆有难处,那就传信给山南西道、荆南、淮西等地借粮,能借多少是多少。”

他的脑中飞快思索着,迎面而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容许他有过多的犹豫时间。

他随即又转向不远处江堤上那个巨大的豁口。

“主堤决口,水流又宽又深,下水去堵势必危险,可若不这么做,江水无休止地涌进来,只会越淹越多……”

终于,元稹下定决心,“堵上它!”

一声令下,安崇义第一个跳入水中,卢谦紧随其后,江水瞬间漫过了他们的胸腔。余下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墙,慢慢延伸到那个豁口之处。

“先用木头,快!”

岸旁接应的立即将一节刚伐来的粗树干推进水里,小心翼翼传向中央。

“太小了,不够!”安崇义急中生智,冲岸上大喊,“把车推下来!”

情势危急,也顾不得浪费不浪费,可那用来运送沙石的车少说也有百斤重,如何能传得过去?

岸上几个小兵一拍即合,几人当即推着车往上游走几步,随后猛地加速,直往水中冲去!他们要借着水流,将车直接冲到豁口处堵上,可他们人却无处着力,极有可能被冲走。

“今日,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他们为自己的家园拼命,没有半分犹豫,扶着车纷纷跳入水中,顿时就有人被扑面而来的浪头盖了过去,半天没能出水。

元稹心中一紧,慌忙上前一步。

他人呢?人呢?他望之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还是个孩子啊!

好在战友紧紧绊住了他,一阵挣扎之下,那小兵再次从水中探出头来。

岸边的元稹看到这一切,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节度使掌生民命脉,系万千生死,无论哪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眼里,都是不能承受之重。

如果一定要有牺牲,就让自己来,让自己来!

许是上苍眷顾,持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在今日傍晚停了下来。

堤上那处豁口被成功堵了起来,河道内岸趋于平稳。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距离江岸不远,只能用作收治难民的临时场所,后续是待积水退去、重返故地,还是改道河流、另寻家园,尚需从长计议。

如今最大的问题,是粮草、医药不足。

“手中存粮只够三天,先去城中,看看大户人家有没有,有就多买一些来,用鄂州府的账。还有艾草、芸香也要备下,水患过后最易生瘟疫,要是控制不住,又会出大麻烦。”

营地中央支起了一口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元稹交待完最后一件差事,已是深夜时分。这一整天里,他忙得几乎滴米未进。

“微之,”窦巩端着一碗粥来到他身边,“快吃些东西,吃完就回帐歇下吧。”

“好。”

他疲倦地笑一笑,接过碗,可不知怎么,手抖得相当厉害,几乎要把粥洒出来。

窦巩吓了一跳,连忙一手接过碗,一手稳稳地扶住他。

“这是怎么了?”

窦巩紧握着他颤抖不止的手,发觉这双手实在太凉了。明明是夏日,他的手怎么冰冷成这样?

“我没事,”元稹用另一只手端起那碗粥,尽力喝了两口,“只是心中难过。”

他的营帐就在不远处,与寻常人的没什么区别,只简单设了一张书案、一张矮榻。留在这里,与成百上千受灾百姓同在一处,既为确保灾后清点、治理能快速进行下去,也为安抚人心,避免人群中因绝望而生乱。

可对一个长年安分守己、却在一场灾难面前变得顷刻间一无所有的平凡人而言,说不绝望,就真的不绝望么?

一旁幸存的人群在那口大锅前排着队挨个上前,更远的地方,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士兵推着小车经过,车上堆叠的,是沾满泥水的尸体。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有幼。他们草草地死去,又被草草地埋葬。

元稹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黯然神伤,心脏一阵一阵刺痛。

“友封,你知道,我最羡慕乐天哪一点么?”

他忽然问道,问得窦巩摸不着头脑。

“……羡慕他比你悠闲?”

“我羡慕他,总能照顾好身边所有人。”清甜的回忆在元稹心中晕开一抹温暖,“我永远记得那年在杭州见到的他,皎皎如明月,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

窦巩撇撇嘴,“因为他是乐天。而且他也能把自己照顾好,在这一点上,你更不如他。”

“你关心我,可以多说些好话。”

“我说好话,你听么?”

两人眼见要斗起嘴来,窦巩瞥见一个身影走过,连忙同他打招呼。

“节帅,副使。”

卢谦兴冲冲跑来行了个礼。

“今日辛苦你了,”元稹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额头上被擦破了一点皮,留下小小一个红印,关切问道,“伤口可还要紧?”

“小伤而已,您若不说,我都把它忘了。”卢谦腼腆一笑,随即正色道,“刚才我们和江夏取得联系了,他们大路已通,房屋状况比这里好些,没有大批量垮塌。借粮赈灾的信和奏疏也已加急寄了出去,山南东道和淮西离得近,相信不日便有消息传回来。”

这场大雨带来的损失尚不可估量,粮食短缺的问题只会重不会轻,于是他们一面上书朝廷奏请放粮赈灾,一面又向相邻的藩镇写信求借粮食,只盼着哪一方能先一步回应解燃眉之急。

元稹点点头,心中感激不已,若是没有他们上下一心拼力相助,自己只会举步维艰。可感动之余,他忽然又想起了要紧事。

“你去黄州时,李续之可有为难你?”

“……没、没有,”卢谦略一思忖,“倒是安将军,同李续之大闹了一场,我们不能不管他。”

元稹知道安崇义的所作所为,也早有了应对之策,便安慰道,“我写信给文饶了,等这边的事一结束,就调他去剑南西川,跟着文饶,就不必再受委屈了。”

“那就好……可今日无兵符跨州调兵,李续之还被您军法处置过,他这道关,恐怕不好过。”

三人心中皆升起隐隐忧色。今天的违制之举,虽说是情势所迫,但错处就是错处,倘若被有心人放大,还不知会面对什么。

“放心,有我在,必定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元稹承诺道,目光转向遥远的天际。

“要是我……”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说了半句话,又立即改口,“没什么。今日不早了,快歇下吧。”

接下来,便是日复一日的等待。

雨没有完全停下,好在小了不少,已不再能造成什么破坏。他们四处勘探土地,选了一块更加坚实的地方打算重建村落,可地方选好了,没有粮食,没有种子,谈何东山再起。

买粮的队伍每日都能带回来一些,维持着灾民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可城中粮食实在有限,赈灾粮未到,依旧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有一天,买粮队没能回来。而营地中的存粮,只剩下一天的量。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

窦巩撩开元稹营帐的帘幕,习惯性地看一看他的状况,果然,没有好好休息——他坐在案前,一手支着脑袋睡着了,面前铺着一纸写了一半的奏表。

“微之,”窦巩无奈摇摇头,走上前去唤醒他,“去床上躺着睡。”

“嗯?”

元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营中点着一盏浅淡的灯火,在这小小一团火苗映照下,他的脸比月色还要苍白、还要冷。

看得窦巩没来由一阵心惊,连话都说得重了几分。

“快上床去睡!”

“好好好,我听你的。”元稹懒懒地应了一声,支撑着站起身来,谁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就要倒下去。

“微之!”

窦巩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揽住他,又扶着坐了回去。他感到元稹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的,慌得心都漏跳了一瞬,连声在他耳畔大喊,生怕他真的晕了。

“怎么了?微之你别吓我!”

“……你小点声。”元稹揉着眉间的穴位,神情看上去痛苦不已,“我原本只不过有些头疼,被你这么一喊,七窍都要震破了。”

“我这不都是被你吓的!”

窦巩气得不轻,可没办法扔下他不管,待他缓好了后再次扶起他往床边走去。好在元稹这次一切如常。

“等明天天亮,我们回鄂州府吧。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他口中不停念叨,待元稹躺下后又抓起被子替他盖得严严实实,末了重重叹一口气,眉宇间阴云密布。

谁知元稹却笑了起来,“友封,你这样,还挺像我三兄的。”

窦巩白他一眼,不说话。

“但他不会像你这般客气,记得幼时患病,我嫌药苦,怎么也不愿吃,三兄哄了半天也不管用,便直接捏着我的鼻子,给我灌了下去……”

窦巩双眼一亮,故作惊叹,“原来还能如此?那我可记下了。”

“……你不会的,你是副使,哪有欺负正使的道理?”

“到底谁在欺负谁,你想清楚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调笑起来,一瞬间,所有烦恼都被抛之脑后了。

“好了。”元稹轻轻咳嗽两声,眼皮有些重了,“明早可要叫醒我。”

“我会的。”窦巩答应了,再次帮他掖好被角。

明天,又是日月轮换的寻常一天。可若依旧没有新粮到来,那就是弹尽粮绝的一天。

次日,元稹是被明亮的日光与喧闹的人群唤醒的。掀开窗户一看,已临近晌午了。

这个友封,说话不算话。

他默默腹诽道。

一旁放着盛满清水的水盆,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粥?

元稹有了好的预感,简单清洗了一下,整理好衣衫走出账外。

阳光晃眼,今天是个大晴天。远处的江面宁静温和,粼粼波光璀璨夺目,怎么也不像前些时日一副要人命的样子。

“节帅!”

一个年轻的小兵看见他,连忙跑到跟前,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在今早,一艘满载粮食的船停靠在江岸,说整船粮都要送给我们!”

……送?若是赈灾粮的话从没这样的说法啊,难不成天上掉馅饼了?

元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尽管隔得远,但能看出那艘船并非官府所用制式。

小兵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复又解释道,“不是朝廷给的,也不是其他藩镇借的,是……对,是一个叫白居易的人买的!”

元稹:……

“我想想看……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自掏腰包买粮送给你们,让你们的节帅用余生偿还即可。’”那小兵瞬间心惊肉跳,“余生偿还!这是什么意思,节帅,你会不会有危险?”

一旁的卢谦听不下去了,几步跑过来拐走小兵,问,“你不知道白居易是谁?你……读过书吗?”

小兵憨憨地笑了,眼神清澈得很,“读过一点点,嘿嘿……”

卢谦目光中透出一丝怜悯,拍拍他的肩说道,“以后得了空,我教你读。”

元稹回过神来,眼中泛起阵阵温热。乐天,竟然是你,也只有你,总在自己最艰辛、最困苦、最一筹莫展的时候,第一个出现。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的人,原来始终就在自己身旁,不论相隔多远,不论海角还是天涯,他们始终魂魄相依。自己这一生,原来从未孤单过。

“节帅!”

远远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悄然拭去眼角的泪,走上前去。

“有朝廷的文牒到鄂州府了,许是赈灾粮将到,”窦巩笑着迎了上来,全然忘了自己早上对元稹言而无信、没叫他起床,“还有淮西的传书,可要看一看?”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总算苦尽甘来了。

卢谦也面露喜色,“还有草药,也全部送到了,看来只要积水退去、大道一通,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嘛!”

人群里,渐渐生出欢声笑语。

元稹静静地望着他们,望着他们围向堆成山的粮食药草,原来活下去的希望一旦重新燃起,是这么热烈、动人。

他眼前渐渐模糊了。

却不是因为眼泪。

他知道,久悬着的心、紧绷着的弦一旦被放下、松开,就意味着某些东西再也控制不住,某些事情再也由不得自己。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

肺腑间的血腥味几乎是一瞬间冲上来的,来不及等他有任何反应,便自口中喷涌而出——

“微之!!!”

“节帅!!!”

“啊——”

人群中惊呼不止,他们看见,元稹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倒下的那一刻,他在恍惚间看到许多人影朝自己奔来。

“微之,微之!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窦巩想扶起他,却根本无从用力,只能眼睁睁看他躺在自己怀中无法自控地抽动起来,每抽动一下,就有更多鲜血从嘴角漫出。

下意识想替他擦拭脸上的血,可却越擦越多、止也止不住,就仿佛非要等他的血流干流净,才能罢休。

“他们找郎中去了,很快、很快就回来……”卢谦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托住元稹的头,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去、先回去……”

“友封……”

趁着最后一丝意识,元稹勉强动了动嘴唇,可发出的声响连自己都听不见。

他带着没说出口的话,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窗边映入了一抹橙红的夕辉。

“微之,我们在这里。”窦巩眼都不眨地守在他床边,守了一下午,见他醒来,顿时喜形于色。

卢谦闻言,也赶了过来,“节帅可好些了?”

他们二人双目通红,眼泪几乎哭得干涸。

空气中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之相伴的,更是死亡临近的脚步声。

当真到了告别的时刻么?

元稹已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甚至生出了一丝力气,让自己能抓住友人的手。

“友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窦巩紧紧抓着他的手,强忍悲痛点点头。

“……第一,安顿好百姓、修好江堤,整个武昌军……就托付给你了……”

“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第二,灾后百业待兴,我……我的后事,一切从简,不得铺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窦巩与卢谦二人已然泣不成声。

“最后一件……”元稹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送我到洛阳时,让我、让我在那里多停留一阵,让我多陪陪他……”

他笑着,灵魂仿佛坠入了云端,掠过江河山川,飞跃万重险阻,来到了那毕生的心安之所,此后生生世世,再无离愁。

“微之!微之!”

“微之兄!”

他的手松开了,气息亦止。活着的人撕心裂肺地呼唤、哭喊,却再不能唤醒他,再见不到那双会说话的琥珀色眼眸。

天际,一声凄厉的鹤鸣划破长空,万里云霞被血色的夕阳染成了火,如此耀眼,如此绚烂。那孤鹤衔一片云彩飞向北方,或去而复返,或一去不返,长歌一曲终须尽,却作诗章万古存。

那无法触碰的明日,终会到来。

写玉玉了

看到这里的陪我聊聊天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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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丹心不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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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来
连载中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