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人生几何

长庆四年的春季是短暂却又明艳的。

元稹赴越州任浙东观察使,途径杭州,同刺史白居易并床三宿话平生,夜夜至天明。可王程终归有限,三日之后,元稹乘船南下,当日即抵越州。

“咕咕、咕——”

这一日午后,白居易正打算打个盹,窗台上忽然落下一只鸽子,扑闪着翅膀“咕咕”不停。他看着眼熟的鸽子,又看一眼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同样熟悉的竹筒,哭笑不得地叹一口气,打起精神捡起那竹筒,再给鸽子递上食盘和水,同它道一声“辛苦”。

收到友人书信本是个令人欣喜的事,可白居易未曾设想,元稹明明不在自己身边,自己竟然会被他“吵”到——

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那天在渡口与他依依惜别,难分难舍心绪动荡,几欲落泪。谁知只过两日,杭州府中突然迎来几个人,他们带着鸽笼,说是受浙东观察使所托,来为杭州刺史训练鸽子。

据称,这几只鸽子是元稹精挑细选买下的,它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往来杭越之间,为两个人送信。白居易默默地服了,不愧是微之,杭越两地虽近,但毕竟隔了一百里路,快马加鞭往返一趟,少说也要两日,但鸽子飞起来可比骑马快,元稹当日上午想针砭时弊,白居易下午就能看到他发的牢骚。

鸽子们个个健壮有力,扇起翅膀能舞出一团风,于是元稹也不客气,用来装信的竹筒比寻常信鸽所用的粗了一大圈、长了一大截,再加上他本人诗兴大发时不吝字数,厚厚的信笺往里一塞,就相当有分量。好在鸽子们不辱使命,还不曾被这沉甸甸的思念压得飞不起来。

这么厉害的鸽子,微之从哪找来的?白居易取了诗筒,好奇地将鸽子周身打量一通,果然,发现它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标签,熟悉的字眼映入眼帘:

长亭驿。

他回忆起几年前在长安偶遇乔庚时,店中那些飞来飞去的鸽子。原来他的生意已经开到江南了,他再次默默地服气,这个乔庚,莫不是个经商天才?

展开信,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段绘声绘色的镜湖美景,称“比之西湖尚有余”;第二段,将自己所住的宅子夸了个遍,从地势夸到朝向,从布局夸到砖瓦;最后以一首诗结尾:

星河似向檐前落,鼓角惊从地底回。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

白居易笑了,并非笑他幼稚,而是发觉他心情不错,很是愉快。元稹这个人,向来将修身谋道看得比身家性命都重要,如今的紫绶朱衣虽已是难得的尊荣,但远离长安,总免不了心中怅然。现在看来,他能肆意地同自己玩笑、嬉闹,说明他没有郁郁寡欢,他的心气未散、志趣未老,这对白居易而言,就是最宝贵的信号。

他收好信笺,来到书案前开始回信,最初几句顺着元稹的意思一顿哄,末了话音一转,“知君暗数江南郡,除却余杭尽不如”。这样还不够,他放下笔,起身来到院中,摘了一小枝红艳艳的桃花卷进信里塞进诗筒,重新绑在鸽子腿上,目送它挥动羽翼凌空而去。

这样的日子,于自己而言分外享受,江南好景在侧,日日诗酒为伴,邻州邻郡皆有说得上话的老友,谁道不快活。可微之呢,他真的甘愿长期蛰居在此么?

可惜,眼下的时光没能持续多久。长庆四年夏季,白居易接到诏令,诏除太子左庶子,须回长安任职。

离开前夜,他悄悄换上便装,策马来到城郊一处竹亭前。

元稹早已等候在那里,小火炉上煨这一盅酒,醇香扑鼻。

“为了我擅离任地,廉使怎么年纪越大越任性起来。”白居易不客气地斟满一杯酒,笑问。

元稹理直气壮道,“越州有友封顶着呢,我天亮前赶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只要白使君回朝不弹劾在下,逾矩一回又何妨。”

他与二十年前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态如出一辙。

“等我回去,”白居易低下头思索,“我帮你多留意朝中动向。”

元稹一时无言。

“乐天,”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不必为了我,去做非你所愿之事。我只盼往后余生,你我都能随心而活。”

“可是你的心愿,我无法坐视不理。”

他注视着元稹,看着他瘦削的面庞、浅淡的唇色,还有发间的缕缕灰白,不由得心绪激荡,“我知你心怀整个天地,可过去这半辈子,多的是事与愿违,你若当真泰然处之也就罢了,可你不会,你只会无休止地惩罚自己!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事事与我共担,活得轻松一些、陪伴我久一些,这有何不可?”

一番话越说越急,说得他声音都在颤抖。元稹沉默良久,直至杯中渐冷,方才缓缓挤出一个笑,“怎么了,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白居易扭头不语。

“人的**总是会变的,若是在少时,我的确会幻想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功盖千秋。可后来就不一样了,我发现无论身处何地,能守一方水土安宁,就足以慰平生,那些想做的事,未必只有达到某个位置才能做。”

“说一千道一万,我只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白居易握住他冰凉的手,“就像我善待我自己一样。”

“那就答应我,回去后,听从自己的内心,不要为了我去掺和那些是非,闲了就寄些诗给我,好吗?”

不知为什么,白居易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好。”

五月末的杭州,已带上了阵阵暑热。

杭州刺史启程赴京的那天,对城中百姓来说是个重要日子。耆老遮归路,壶浆满别筵,护江堤旁的勒石处矗立着刚刚刻好的《钱唐湖石记》,默默无言,却重逾千钧。

有些缘分虽短,却足以铭刻五内。

白居易一路走走停停,抵达洛阳时,秋意已染上枝头。

马车行至长夏门外,恰逢城门修缮,虽能正常通行,但工事颇繁,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较之寻常难行了许多。白居易一行刚靠近,车就在几下颠簸之后,不动了。

“这是卡着了?”

他被颠得难受,干脆下了车,同车夫一起查看起状况来。

“这都多久了,一个例行工事而已,怎么还没修好!”

不远处,一道问责的声音传来,声音的主人听着有些许年纪了,似是忍无可忍之下,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府尹息怒,这实在是……”

“乐天?”

那人忽然冲白居易喊道。后者这才发现,他正是现任河南尹,也是自己早年在朝中的好友,王起。

王起看见了白居易车马被卡住的窘状,轻叹一声平静下来,吩咐身边的侍从,“去帮下忙吧。”

“小小一个城门,总有修好的一日,何必愁眉不展的。”

时至傍晚,白居易出现在王起家中的阁楼上。老友相逢,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也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清酒茶点一应都准备好,只是王起未及开口,便一阵唉声叹气。

“若只是修一道城门这么简单的事,那便太好喽。”

“怎么说?”

他沉吟一阵,没有正面回答,“你此去长安,为就任太子左庶子,是么?”

“不错。”

“好在是个闲职。这年头,闲职可比要职宝贵许多。”

白居易抿一口酒,“我知道,今上即位至今未曾上朝,迷恋声色犬马,举之哀叹不已,可是为此?”

“何止啊,”王起终于被打开了话匣子,“这些不过是明面上的,你可知内廷已然乱成什么样子了?刘克明、王守澄各自拉帮结派,终日缠斗不休,外朝被李逢吉一手把控,凡有顶撞者,不出几日必定出贬外州。就在几个月前,染工叛乱,自右银台门差点杀到清思殿了,前不久内廷又遭一劫,千余人欲反,后尽皆处死,整个大明宫的血腥味几个月都挥之不去。”

“竟有此事?”白居易惊诧不已,这样大的事,自己远在东南没听到过一点动静,看来如今的朝局只要有心人想瞒,外人必然无从得知。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你说先帝同样顽劣,但谏言几趟总能起到一丝效果,如今大家连圣人的面都见不到,据说韩侍郎为此气得一病不起,已经告了长假。回头你到了长安,切记少打听、少插手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为今之计,闭起耳朵只读圣贤书,才是最安全的。”

白居易听罢,沉思良久。

“这长安,我不去了。”

王起睁大眼睛,随即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更稳妥的法子。

“我明日就上书,请求分司东都。”

白居易如愿以偿留在了洛阳。

他在履道坊买下一座宅子,终日忙于为这个新家添砖加瓦,加上王起的相助,不出几月宅子便焕然一新,花草掩映、一步一景。他与家人栖居在此,似乎再不必为世事烦恼。

天气晴朗的日子,就与同样安居洛阳的老友们访遍好山好水,一阙诗、一樽酒便是一日好时光;若逢刮风下雨,他就掩好门扉,听着雨声反复品味元稹寄来的书信,想象着他今日心情几何,有没有吃好、睡好。

他什么都不缺,对眼前的一切都满意,可不知为什么,心中隐隐有些空落落的,明明相安无事,却时常悲从中来。

就这样,跨过了年关。

次年正月,改元宝历。长庆年如同一场梦一样,真真正正不复存在了。

四季轮换,周而复始,眨眼间,春天又来了,恍如昨日。就在这个阳春三月,白居易将作为新任刺史前往苏州。

他想起自己少时极慕江南,曾发愿,他日苏、杭苟获一郡则足矣。没想到时隔一年不到,苏州竟也对自己敞开了怀抱。

他自然喜出望外,但更重要的,是又能同江南一带从宦的好友们,尺素传情了。

锦书一封,足以慰风尘,那薄薄的纸笺,成了白居易在这世上最深沉的牵挂。

本来这一章想写到刘白扬州初逢席上见赠的,但貌似塞不下了,强行塞进来就太流水账了。后面最多两章过渡一下,然后直奔武昌(有点兴奋怎么回事)

下章阿怜杀青,让我们祝他杀青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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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人生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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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来
连载中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