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悠悠荡漾在碧波之上。
岸边嫣红浅绿,远处水天相接,暖意遍生每一个角落,拍打船身的轻浪也成为一曲小调。春来江水绿如蓝,这样好的风景,唯有江南可寻。
可窦巩似乎始终没有赏景的心情,此时此刻的他正僵坐在画舫中央,面对着不远处谈笑风生的元白二人,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浑身刺挠不自在。
“我还是先行一步上越州去吧。”
良久,他憋出一句这样的话,随即起身欲逃。
“四面都是湖水,你打算游过去么?”元稹一手将他摁了回去,一手端着一盘鱼脍放在案上,“乐天的手艺,尝尝看。”
晶莹透亮的鱼脍被切得薄如蝉翼,围着几簇橙齑、葱丝、栗黄混成的酱料,望之格外鲜美诱人。
窦巩不由得喉间生津,可一回想起方才二人那不成体统的举动,就愣是忍了下来,誓要想出一些有分量的词来训斥一下这俩不要脸的——
当时元稹旁若无人地抱着白居易不撒手,还作势要一路抱下船,待白居易反应过来时整个人都要疯了,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叫着“放我下来”。
“我这个观察使亲手迎白使君下船,可算抵债了?”元稹委屈道。
“先放我下来,一切好商量,行不行?”白居易感到自己的脸已经熟透了,被四面八方的围观目光炙烤熟的,“你不要脸我还要!听到没!元廉使!元才子!元微之你个……”
他急得正欲骂出口,一丝理智迫使自己闭了嘴,这兔崽子如今可身居观察使之位了,当众骂他流氓混蛋不太好吧?
“……一把年纪了幼稚不幼稚,放我下来!”
好在他们毕竟身量相近,玩笑闹够了,真把人一路抱上岸力气也不够。元稹乐呵呵地放下他,随即迎来了白居易面红耳赤的一顿捶打。
“一个杭州刺史、一个浙东观察使,像不像话?就问你们像不像话!”
窦巩痛心疾首道,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幕,尴尬得恨不能挖个地洞替他们钻进去。
“还不是乐天,我不过在来的路上听杨琼唱了几曲、同文饶饮了几盏,谁知不知不觉就在乐天这里欠下了债……”
“没完没了了是吧!”
白居易刚用浸了橘皮的水洗干净手,听到元稹又在阴阳怪气油嘴滑舌,直接将手上的水珠朝他一甩,又引来一阵打闹。
这样的小动作在两人之间时不时就要上演一下,窦巩冷眼瞧了一路,脸都要黑成锅底了,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来到船边一副欲要跳湖的架势。
“二位好好叙旧,我先游回越州了。”
“友封,”元稹再次将他摁回去,赔上笑脸,“你可是我与乐天的座上宾,你若不在,这一池春水都不知要为谁荡漾了。”
“懂了,我就是你们的乐趣。”窦巩瞥他一眼,“微之,你不觉得自打你跨进杭州地界,整个人就变得有些……”
腻。他在心里默默骂道。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我来杭州,自然是开心的。”
“而且微之你发现没,”白居易也插上一嘴,“友封只要同我们在一起,口齿都能利索不少。”
“……哪儿有,我、我不一直……”窦巩脸上一红,嗫嚅起来,“还不是你们……好了,净欺负我这个老实人算什么。”
几人哈哈一笑,各自畅饮一杯。
白居易收起笑容,问道,“你们自长安过来,可见过新帝?”
元稹面色一黯,窦巩低头不语。
“微之的双旌双节,是李逢吉看着送到他手上的。李逢吉还说……”
“怎么?”
“他说,两浙多好水,可涤贪妄心。”元稹接过话,回忆起那时的情形,不见愠怒,更多的反倒是不屑,“他已权倾朝野,却始终愿意高看我三分,生怕我起贪妄之念。”
新帝即位时不过十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没有强势的母家扶持,更没有得力的心腹可依傍,李逢吉这个元老重臣的话,自然被他奉为金科玉律,莫敢不从。
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能撼动眼前的一切。
白居易望见他眼中的冷意,即便相逢时极力用欢喜来掩盖,也掩盖不住这一份冷意。
“可李逢吉好歹有一句话说对了,”他注视着元稹,目光温暖又坚定,“两浙之地,有好水,更有情。既然来了,便肩负守土之责,我相信微之定能无愧于这一方天地。
元稹眼底映出湖面清波,笑道,“你总是这样懂我。”
阔别两年后的温情比想象中平静,不再有激荡的眼泪,可一旁的窦巩依旧觉得眼睛要被晃瞎了,又寻思着自己好歹是个副使,真跳湖了工作怎么办。
“酒没了。”他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道。
“走吧,一会下船,我带你们逛逛杭州的商市。”
钱塘湖西北岸最不乏热闹,往来行人如梭,比之长安东西两市的气派,又更添几分精巧雅致。午后天色尚早,他们行在街头,只见丝织铺子外悬挂的柿蒂纹绫随风悠悠飘荡,耳畔轻缓的琵琶曲调听之格外慵懒闲散,漫步在这里,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白居易停在一家酒垆前。
“白使君,别来无恙,”卖酒的大娘正在前院忙碌着,热切地欢迎他道,“今早刚启封的梨花春,使君来的可真是时候!”
房前的青帘掩着门扉,院中那颗高大的梨花树满枝繁华,白英胜雪。若是落在头上,算不算共白首呢?元稹望着他品酒的身影,不觉痴痴地想。
“微之,做什么呢,快来!”白居易回头叫他,“掌柜大方,这两杯算是送咱们的。”
“这位……就是元才子?”大娘眼前一亮,忙不迭端详起元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几趟,越看越欢喜,“果然名不虚传……真相衬呐……”
元稹见她乐得开怀,也忍不住玩笑道,“原来我在杭州这么出名吗?”
“何止杭州,天下谁人不识君。”白居易挑眉看着他,“元大才子亲手打出的名号,可莫要装作无辜哦。”
他不由得再次回想起早上在城外发生的那一幕精彩画面,心中暗叹,乐天与微之这两个名号,怕是从此只能成双成对出现在世人口中,再无法分隔开了哟。
“掌柜来北岸开店已有数月,可还习惯?行会可有秉公行事?”
“使君惦念至此,我真是……”大娘感激得说不出话,平复下思绪说道,“一切都好,生意也好,行会更是依例依制行事,从未欺压我们这些从南岸迁来的商户。说起来,这些全都是托了使君您的福,水干净了,钱也挣得多了,自打有了那六口井,哪还用得着怕天干不下雨?还有那条护江堤……”
筑钱塘湖堤、浚李泌六井,是白居易在治理南岸那些时日里“顺手”做的几件事,他或许还没意识到,这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正悄悄将他的名字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一切顺遂,那就再好不过了。这酒我多买两坛,元廉使嗜酒,留他带到越州解馋。”
元稹若有所思,“听闻越州镜湖之水、稽山之景堪称一绝,想必当地也定然有酒,可与这里的梨花春一较高下。”
“……你人都还没去呢,就比起来了!”白居易戳一戳他,不服气道,“必定是钱塘湖、望海楼之景更胜一筹!”
他们笑闹着离开酒垆。
“乐天,方才听掌柜说起行会,他们当真能如此磊落行事?毕竟是商人……”
“其他地方的商人,自然不能保证,但此地的商人——”白居易狡黠一笑,“不敢不这么做。”
元稹好奇追问,“怎么办到的?严明法度吗?”
“法度再严,如何能时时刻刻保证他们慎独自守?”白居易摇摇头,认真道,“商人天性逐利,与其严防死守,不如顺着他们的天性,只要他们发觉盘剥这些小商小贩并无利处,自然就不会做了。”
他指一指南岸,“那处河道疏通后,南下至各州镇就多了一条更快的水陆,经此外销货物,比之陆上车马转运可多出至少三成利。他们的丝绸年供二十万匹,茶叶五万斤,除去纳贡,近七成货物靠外销挣钱,这多出的三成利,将会何其庞大。所以南岸一定要治,一来解民生之困,二来也允许咱们这些富绅大户,赚更多的钱。当然,河道是千万劳工疏通的,钱也不能让他们白赚,河道由杭州府派人严密看守,商船依船身大小、重量交租,返程按卖出的货量当场定税,一月内交齐。即便如此,他们最终多赚的也远超从前,遵从这套规矩便能相安无事、多方俱赢,他们又何必再将手伸到平民身上。”
元稹听得入迷,连连点头赞许,“这样看来,杭州府也能借此开源,整座城更是如活水一般,所有人无论身份,皆可富余。”
“这个……”白居易忽然面露苦色,“杭州府开销可大了,府中编制有限,用人之处又实在多,只能在民间聘用,从商人们手中收来的税租,多半都用来付他们的工钱了,余下的,几乎都花在了护江堤、六井、河道的修缮上。留给府内事务的,不过聊胜于无,还是得靠皇粮接济。”
他的话听上去像抱怨,可心底里的快乐藏也藏不住。在这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实现人人俱赢的场面,真正做到了守土有责,给眼前这座小城带来勃勃生机,怎能不叫人舒心畅快。
元稹凝神望着他,思绪有些恍惚,倘若没有自己的牵绊,凭乐天的才情或许能安安稳稳地留在长安,成不世之功,千秋万代留名史册。
“如何,元大才子,有没有觉得我来杭州,同商人们斗得有来有回,成了一个精明市侩的人?”白居易开怀地就着酒壶饮下一口,大大咧咧问道。
“怎会,”他咽下心里的话,注视着挚友一字一句说道,“你始终是一个,君子。”
嗯在我心里杭州春望是掰了甜写江南里top0级别的、超过钱塘湖春行的诗……没有说钱塘湖春行不好的意思()
最近三次事多这章拖得有点久……以后应该不会了,年内一定完结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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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青旗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