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云雨会

一场雨下了一天有余,此时此刻仍在继续,雨势不大不小,温和从容。

天光透过窗棱,给幽暗的房间带来些许明亮。

元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任由身旁的老郎中在自己腕上和臂上几个大穴处施针。

这位年逾古稀的郎中算是同州府的常客了,自元稹就任以来,短短一年时间就出入这机要重地好几次——自然是为了元稹这个多灾多病的。老郎中医术不错,人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从前处理些小病小痛,元稹都会天南海北地找话题聊天,努力缓和气氛,唯有这次,他虽然醒着,却始终一语不发,意识淡薄。

这不是个好兆头。

于是老郎中先开口了,“使君这到底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家人。”

元稹闭了闭眼。

“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并非‘又’。使君之前那些症候,于老朽而言并非麻烦,”老郎中冷硬地纠正道,“除了今日。”

“……若天命难违,我不怪先生。”

“看样子使君要屈从于天命?”

“我……”元稹偏过头,忍下一阵眩晕。

他并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偏偏心里装下了太多事,不得不一次次做下那些同医嘱背道而驰的举动——从当年出使东川以来就是如此。这次来同州一趟,他无法对着百姓肩上的重税坐视不理,无法对着久旱不雨的干涸土地无动于衷,更无法在得知天子驾崩的消息后,漠不关心。

李恒再混账、再荒淫、再昏聩,也是第一个给了他毕生荣光的天子。

老郎中目光扫过床头边随意放置的一页悼文,只见上头的字迹扭曲又潦草,完全难以辨认,想来是元稹病中手上实在没力气,只匆匆写就了几句。

他目光转回到元稹脸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家诸事,如何是使君这般人能左右得了的。整日为朝政所累、万事躬亲,到头来把身家性命赔进去,惹得亲者痛、仇者快,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倒不如早日辞官归隐,不问世事得个清闲自在,”元稹强笑着接过话头,“是不是?”

“使君这不是明白么。”

“实不相瞒,我与一挚友便有此约定,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他心神触动,又是一阵眩晕,不得不停下缓口气,再开口时已溢满伤感,“他是我今生最不愿辜负的人,可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撑到实现诺言的那一天……咳、咳咳!”

许是情绪上来了,元稹忽然咳嗽起来,口中再次弥漫起那股熟悉的血腥气。老郎中见状,眼疾手快再往他手上的列缺穴上扎下一针。

“看来那人在使君心中,十分重要,”他无奈摇了摇头,喟叹不已,“但又不是一等一的重要。”

“我对不起他。”

“正因他知你、懂你、谅你、爱你,所以才是那个能被你辜负的人,对否?反倒是治下那些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还有刚刚去了的那位曾厚待你的圣人、拥护你的同僚,这些人最辜负不得。”

元稹撇了撇嘴,感觉有些被安慰到,又好像没有。

老郎中陆续收了针,继续念叨,“人生不过百年,拼着少活个一二十年,换一身清名、万代传颂,便是读书人时常挂在嘴边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么?”

“……非常傻气,对不对。”元稹轻笑,“先生今日,难得愿意同我说这么多话。”

“因为我钦佩使君。”

他将针具收好,站起身,朝着元稹的床榻躬身行礼。

“你我缘分难得,可也只限于同州一城之中。不日使君离开此地还朝,这就算作告别了,使君好好休息,切莫再劳累。”

“还朝?怎么回事,”元稹疑惑,挣扎着想起身,“怎么会,还没有任何旨意啊。”

老郎中淡淡一笑,“使君将全州均田平赋,损有余而补不足,百姓欢声相庆,豪强怨声载道。试问那些在朝的权贵,会容忍此等德政继续下去么?会容忍使君你在此持续立功而后坐大么?”

“你……”

“老夫曾经,是宫中的御医。那些伎俩,见得多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便告辞离开了。

元稹的病情慢慢好转,不久后果然收到了令任他处的诏令。(1)

冬去春来,万物勃发。这一天,一辆寻常的马车装好了他与家眷的全部行装,正欲出发往长安去,谁知没走几步,慢慢有人聚拢了来,越聚越多,将路都堵住了。

“元使君留步!”

为首的是一伙农人们,他们手持一小簇青麦,经由同州府小吏们引路拦下了元稹的车驾。

“今年新长出的麦子,您看它长得这么快,我这棵都快要结穗了!我们种地的,家中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报答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就请收下它吧!”

老农脚上踏着草鞋,裤腿上还沾着泥水,想来是一听说元稹要走,便急急忙忙从田地里赶了过来。

“就是,还有我的,使君一定要收下!”

“……还有我的!”

人群嘈杂起来,他们争先恐后,脸上虽有笑容,更有深深的不舍。

元稹恍惚间想起了数年前自己离开通州,也是这样,全城百姓携家带口,恨不能千里相送。

“多谢各位好意,”他顿了一下,诚恳说道,“可我哪里有过什么大恩大德,粮食是你们辛勤耕作所得,我的衣食俸禄,更是出自千千万万个你们之手,我真的,受之有愧。”

他哽咽着,似要泣不成声。他想起了河北之乱,想起了淮西之围,想起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起了数十年纷乱不休、兵戎不止之下的生灵涂炭、森森白骨。

这世间残忍至此、不公至此,兴亡之苦全让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承受了,自己不过做一些分内之事,就得他们如此厚待。

可叹。

他收下了那几株青麦。初长成的麦子未及成熟,清淡的香气若隐若现,兴许能为自己带来几场美梦。

他想。

盛春时节,柳色依依,杭城上下,更是一幅青衫玉貌的美人图。

梨花飞作雪,酿成酒,便是十里留香的梨花春,用白居易的话来说,小小一盏便酿进了整个春天。

此时此刻,他在城门外河道旁的树荫下设了一张简单轻巧的坐榻,正品着一樽新开的梨花春。酒香伴着春光,好不惬意醉人。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时不时便有人对他打招呼,“白使君!”

这是白居易自长庆二年冬至今足足一年有余的时间里额外的收获——那时忙着治水、抑商忙了大半年,自己时常亲自到田间、村子里走动,为了方便同百姓交谈,特地吩咐整个杭州府上下在民间彻底免去一切虚礼,鼓励大家知无不言,于是便有了官民和和气气“打成一片”的景象。

在百姓们眼里,这个新来不久的白使君也的确叫人很难不想亲近——为人谦和有礼,哪怕身份再低微,也能得到他的友好相待,且一年前他主持疏浚钱塘湖南岸,招募劳工时给的报酬也实在丰厚;南岸连同南下的河道打通后,又干净利落地拆了南北农商之间的一切隔阂,搬了不少商贸到南岸,推倒了不少破旧屋子重盖新居。就这样,南岸的光景蒸蒸日上,不仅干净的水有了,生活也越来越富裕。

当然,白居易人再亲和,也终归是个官身,寻常人家对他热情问候,也总在分寸之内,不至于没大没小,除了……

“白使君,可在等人?”

一声熟悉的爽朗声音传来,是城门口做木匠营生的何三,身后正跟着自己那十九岁的傻子弟弟,何七。

何七是个可怜又幸福的人,幼时患病烧坏了脑子,虽然保下一条命,但心智却从此停留在了幼童阶段。好在家中兄弟姐妹几个手艺不错又争气,将家里营生做得风生水起,加之他本人虽傻但从不伤人,他们便愿意养着这个弟弟,让他的一生就这么快乐地过去。

“是啊,等一位……”白居易正要回答,忽然眯起眼睛,不知动起了什么心思,竟然改口,“等一个欠我债不还的人。”

“什么?”

“……债?”何七歪着脑袋,突然咧嘴一笑,“桃花债,嘿嘿嘿……”

何三痛苦地闭眼,傻弟弟已不知是多少次冒犯白使君了,奈何教也教不会,只好无语地拉过他,“什么桃花债,你当是隔壁老徐他们家那色鬼成天泡女人堆里?何况、何况白使君明明是被欠的那个!”

随后又不禁替白居易抱不平起来,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胆敢欠使君的钱不还?当即拍着胸脯请命,“那我同使君一起等他,您放心,这次定要他一分不差地还上!”

他这一嗓子如洪钟一般,顿时吸引了不少人围过来,纷纷叫嚷着要给白使君出气。

“大家还是冷静一些,”白居易似是被众人的热情烤到了,连忙出声安抚,“切莫伤人啊,咱们可是有文德有教化之人,可不能……”

“那是自然!使君是书判拔萃出身,逮到了人自然要由使君亲自来审,我们一定不会插手!”

“哎哎哎,那是不是有艘船开来了?会不会是……”

白居易闻言,双眼一亮,连忙走上前几步远望。

时辰尚早,河面上的雾气还未尽数散去,只能望见一艘大船的影子,在向杭州城门的方向驶来。

“一定是他!”

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人群便“啊呀呀呀”冲了出去,争先恐后要替白居易截下这艘船,将船上“欠债不还”之人押下来给他请罪。可随着船只靠近,他们却忽然慢了下来,纷纷哑了火,相互大眼瞪小眼,不敢吭声——

眼前这艘船,怎么这么高大、这么威严、这么气势凛然?船头矗立着双旌双节,赤色的门旗格外醒目,船上四面皆站着持兵器着甲的卫士,而船首处那人就更不用说了,又是深绯色衣袍又是金銙银袋,器宇轩昂,仪表不凡,一看就是个官,还是个高官。

人群里开始窸窸窣窣交头接耳,“……这就是欠了白使君钱的人?没弄错吧?”

“白使君来时也是乘船的,船小了一圈,还没那样的毛毛杖和大旗子,”一个十几岁的机灵孩子指着船比比划划,最终得出可怕的结论,“这个人的官……比白使君大……”

“那可咋办?”

就在这时大船靠岸,稳稳当当隔着人群,停在了白居易正前方。

白居易看清船上那人,心里的喜悦抑制不住翻腾起来,但却不动声色硬是忍着笑意板起脸,坐回到他的坐榻上,一副被人欠了钱的架势。何三为难极了,忍不住问他,“要不,使君,您……您自己找他要去?”

船上值守的侍卫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这都靠岸了还没接应,只有一群平民百姓先是乌泱泱朝着船冲过来,来了又灰溜溜缩了回去,也不知道要干嘛,只好问道:“此乃浙东观察使元公船驾,本地刺史可在?”

“……”

“什么是观察使?他是来观察我们的么?”

“等会,他姓什么?”

“元!这该不会是……”一个文士装扮的年轻人突然激动地开口,“元白!是元白!天呐!我见到活的了!二千里外故人心!膏销雪尽意还生!啊啊啊……”

“你是说,他是元稹,元微之?”

“咳咳,我说,”白居易终于开口道,“欠债之人近在眼前,各位方才可答应得好好的,要将其拿下替在下出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船上的元稹:?

白居易没理会他,复又端起酒盏气定神闲道,“谁将元公请至我的小舟上做客,赏十贯。”

众人面面相觑。价码很吸引人,可……大家与元公又不熟,他若是脾气不好怪罪下来怎么办?

“诸位,听我一言,”元稹扶着桅杆,笑得神秘莫测,冲他们朗声说道,“我出三倍的价钱,劳烦诸位将白使君请到在下的船上,如何?”

不知什么时候,船身与河岸之间都架好了步道。

“真的吗!”

白居易愕然,“等会,你们……”

他们巴巴地望着白居易,那神情分明在说,人家价钱出的比您高,官又比您大,您说我们听谁的?

于是不等他下一步反应,便一拥而上,几个力气大的将他的坐榻四角一抬,当即就把他连坐榻带人直接抬了起来,闹哄哄地朝元稹的船跑去,踩着步道上了船。

“这不对吧???”白居易抓着扶手失声惊叫,“这不对吧!!!”

何七兴奋不已,跟在喧闹的人群后头连连大喊,“上花轿喽!入洞房喽!”

“洞房你个头啊!我的祖宗!”何三绝望。

他们将坐榻往船上一放,冲元稹憨憨地行了个礼,随即又闹哄哄跑下船去,留白居易和元稹在船上,一个坐着惊魂未定气鼓鼓的,一个站着洋洋得意美滋滋的,还来回踱了几步,方才弯腰伸手,说出了一别近两年以来第一句话,“白使君,可否赏脸邀在下共游钱塘湖?”

白居易大大咧咧往坐榻上一靠,“元公这一路南下,风光尽览、处处留情,竟还会对鄙处一片小小的钱塘湖感兴趣呀?”

“……处处留情?使君是指文饶,还是杨琼?”元稹眉梢一挑,话音荡漾起来,再俯身往前一凑,在他耳边低声吐息,“他们可都在看着呢,乐天,给点面子嘛,不然……”

“不然你想如何?”

元稹露出坏笑,突然一手揽过他的肩、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白居易横抱了起来!

围观的群众:……

值守的侍卫:……

被抱的白居易:……

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船怎么停了?微之,出什么事了么?”

说话的是副使窦巩,他刚刚自船舱中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片切好的甜瓜。

待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惊得手中的瓜都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给杭州人民卖了个大的

(1)这里微之离开同州的时间晚了几个月,历史上是长庆三年八月就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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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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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来
连载中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