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五年……这里应当各有十首诗,不对,怎么少了两首?”
元稹独自在书房中窸窸窣窣地忙碌着,他眼前的案上,几册诗集正摊开依次摆放,样式与一旁摞着的无甚差别,应是同裁同装的完整一套。
一摞题字“白氏长庆集”,另一摞,则是“元氏长庆集”。
他自言自语一阵,又开始翻箱倒柜,书箧、储物箱、以及任何可能存有纸张的角落都搜索了一通,找出了一头薄汗,仍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物件。
无奈之下,他重新坐回到案前,铺开笔墨开始写信。
“什么?没开玩笑吧?元大才子?”
三百里外的苏州刺史宅院中,白居易望着信中的请求无言以对,那只与自己暂别重逢的鸽子老朋友正站在窗棱上,歪着小脑袋看着他。
“他自己找不着自己写的诗了,来问我要,鸽兄,你来评一评。”
鸽兄短短地咕了一声,就当替白居易嘲笑元稹了。
嘲笑归嘲笑,编诗集可是微之与自己心心念念的事,他那儿有难,自己当然要帮。白居易一边忙起来,一边在心里忍不住对元稹指指点点,这个微之,当初把自己历年的存稿全要了去,非要请缨替自己编诗集,除了两人各自的,还要编唱和往还的,结果两厢对照着编了一半,发现白乐天的诗完完整整,他本人的倒是散佚了一些,无奈之下还要求助。
得益于向来收拾得当的好习惯,白居易不一会就找到了元稹缺的那两首诗。
“要不是我给你存着,这两首诗就没了!没了!微之你也对自己的诗作多上点心吧!”
他回了信,连同久未见面的想念、问候、牵挂还有牢骚一同交给了鸽子,随后目送它离开。但方才的景象并不是苏州这座小院中唯一的热闹,不过半个时辰后,又一阵“咕咕”声传来,白居易一看,这次来的是湖州刺史崔玄亮的小小信使。
说来江南这一带有个天大的好处,就是各州县距离都不远,那年元稹初来越州时也算在他们一众好友之中带起了养鸽子送信的新风尚,朋友们之间除却公务以外的闲聊杂谈都交给鸽子来跑腿,快则一两个时辰、慢则一天之内就能送到手上。
白居易自己没有鸽子,但与朋友们的鸽子那可算相当熟悉了——元稹的那只有着雨点纹样的羽翼,后颈上一片碧色如同美玉一般,同自己讨起吃食来从不客气;崔玄亮的稍微腼腆一些,身上是不起眼的淡赭,尾巴尖近乎白色;李德裕的则最像其本人,通身雪白无瑕,只有嘴巴是纯正的红,对自己的招待毫无兴趣,送到信后,扑棱棱飞上树梢整理起羽毛,优雅又冷漠,而且也只来过那唯一的一次——苏州同杭州一样同属浙西观察使所辖,许是碍于元稹的情面,他不得不同自己问候一声。
与鸽子们迎来送往令人身心愉悦,除了有一次,白居易一时疏忽把信塞错了诗筒,误把一封同元稹私话、内容难登大雅之堂且充满了虎狼之语的信寄给了崔玄亮,惹得后者连着骂骂咧咧了半个月,直呼要将他们这两个不要脸的送到刑部关起来。
对于这个误会,窦巩也出面打圆场:一切都怪元微之。
就这样,他在苏州热热闹闹地度过了一年,尽管郡务繁忙,却丝毫不感到寂寞。
江南当真是自己的命定之地。
可惜世事难料,第二年的春季,白居易在出行时摔伤了腿。这次受伤非同小可,腿上伤最重,腰上也伤筋动骨了一番,加之他本人也早已不再年轻,恢复得更是慢上加慢,一连两个月下不了床。好不容易能再次行动了,却发觉自己体力已大不如前,风寒、咳疾更是动不动找上门来。年齿渐长,岁月无情,终究是老了。
他思虑再三,脑海中冒出了休官的想法。
这一别,就意味着永远离开朝堂了。舍得么?
白居易这样问自己。
卧床养伤的这段期间内,他变得格外喜怒无常,时不时就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大悲大恸。这是怎么了,过往数十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怎么如今却这样狼狈?
明明不缺朋友家人的关心照料,不缺上品的药材与良医,为什么会如此无助、如此彷徨?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两年前在洛阳赋闲的那段日子,与那时的心境似乎有共通之处。是啊,上不着天、下不挨地,手上握不住罗盘、心里没有着落,可不就会陷入巨大的虚无之中,成为一棵无根的浮萍?
倒不如放开这份执念,彻底成为一个旁观者,静看这场潮水何时起何时落,何时汹涌、何时枯竭。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元稹。
回信很简单——乐天能顺从自己本心而活,这始终是我的心愿。元稹写道。
随后,白居易踏上旅途,自此光阴为己有,将吴郡好景一一看遍,当作一场场饯别盛宴。待休官之期已到,他便启程北上,开始了自己的回归之路。
只是最令他想不到的,是途径扬州之时,遇上了一个人——
淮南节度使王播与白居易曾同朝为官有过短暂的交情,但却算不上十分相熟,听说自己治所扬州即将迎来这样一位贵客,连忙安排人前往迎接,以礼相待。
若在以往,白居易势必要回忆一番此人平日里在朝的做派与行迹,可对如今的他而言,如此劳心费神已然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对方诚意相邀,自己又何乐而不往,于是欣然应允,想着将扬州的山水也看一程,不负这一派秋色。
“白乐天!哈哈哈,”王播等候在城门口,甫一见到他,就热情相迎,“一路可还顺遂?想必还是有些辛苦吧?”
他已年近古稀,花白的头发浑欲不胜簪,好在精神尚可,耳清目也明。
“走走停停而已,算不得辛苦,”白居易笑道,“明扬兄统辖淮南,怎么亲自来了,若因在下之故耽搁了阁下,岂不是罪过。”
王播摆摆手,“人老了,心里就只想着多见些旧人,回忆些旧事。那些公务压根就没有能做完的一天,反正又无甚要紧事,就随它去吧,反倒是人,见一面少一面喽!”
见一面少一面,这短短几个字如同刺一样瞬间扎进心里,蓦然涌出一阵伤感。
白居易哑然失笑,“相逢即是乐事,说什么丧气话。”
“对,对!”王播爽朗地改口,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事,神神秘秘说道,“待会儿到了席上,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眼前这座临水楼台是王播一掷千金包下的,进门后穿过重重屏风抵达雅间,只见一个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似是也应了王播的邀请。
尽管许久未见,相貌已有改观,白居易还是一眼认出,那人根本不需要介绍认识。
王播同那人招手,“梦得,这位就是白刺史,白乐天。”
刘禹锡愣了一瞬,望向白居易时,他的目光颤动得剧烈。
一时间,他们二人心里都不知作何滋味。
贞元末那几年王播不在长安,长庆年间刘禹锡又丁忧在家,几人没有公开碰过面,也难怪王播始终以为他们还不曾见过,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憎、悲喜。
“乐天兄,久仰。”
刘禹锡率先开口,朝白居易拱手行礼,他将头埋得很低,叫人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白居易也回礼,“久闻梦得兄大名,今朝终得一见。”
“今后都是朋友,就莫要客气了,都入席吧!”王播哈哈一笑,走上主位一坐,示意随从开宴。
“是啊,”刘禹锡斟满一杯酒,再抬头时,眼眶似乎有些泛红,“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我敬乐天兄一杯。”
那杯盏有些分量,他却浑不在意一般,仰头一口气饮尽,随后下意识执起酒壶,欲要再来一杯。
他心中难过。
白居易望之不忍,连忙制止他,“好酒何必急于一时,今日难得相聚,不如放歌一曲,聊做见面馈赠?”
“白兄要为我作诗?”刘禹锡大笑起来,“乐天之诗久负盛名,我可要洗耳恭听了。”
这一笑,总算有了些昔日记忆里刘郎的影子。
时光如此有情,却又如此残忍。白居易注视着他,仿佛透过他那双被岁月磨砺已久的眼眸,看见半生风雨如晦。他思索片刻,随即击箸而歌,缓缓道: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刘禹锡听罢,沉默良久,又是一阵轻笑,“乐天这是在可怜我,那我也和一首。”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略一顿,举起酒杯来到白居易面前,“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王播听得入迷,大呼一声,“二位,好诗!”
乐声仍在继续,雅间里热闹又不失温馨,席间的人仿佛真的一见如故、相逢恨晚。
刘禹锡近在眼前,悄悄凑到白居易耳畔说,“乐天可消气了?”
“我如何敢生刘郎的气?”白居易也毫不客气。
两人相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过往种种,就让它随风而去,今时今日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
白居易余下的北归旅途,从此有了刘禹锡的陪伴。他们结伴游遍扬州,经由楚州往洛阳方向而去。
就在这时,白居易提出了暂别。
“去长安?可你不是已经……”
“我去看看行简。”他心头不由得浮上一丝担忧,“前些年我曾去长安看过他,他心中郁郁,过得不好,叫他随我一起去洛阳定居又不肯,也不知怎么想的。这次去,我再问问他。”
“那就早些去,这儿离长安已经不远了。”刘禹锡安慰道,“有些事情强求不得,人人自有其定数,不要太担心了。”
他们就此辞别,各自分向而去。
白居易一路西行,谁知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张感越来越剧烈,搅得他整个人神魂不安。待赶到城东的灞桥时,却见早已有人等候在那里,定睛一瞧,竟是白行简家中的人。
“先生!”那小厮一见白居易,直接哭喊道,“快随我回去吧,我家阿郎两个月前病重,这几日里,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你说什么?”白居易脑中轰然作响,急忙追问,“出什么事了?半年前通信不是还好好的?”
“半年前那次是您离开苏州前最后一次与阿郎通信,其实从那时起他精神就不大好了,后来您行程不定,没办法写信告知您他的状况,我们就估摸着您回长安的日子,每日都在此等着,等了一个月,可算等到了……”
一行人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了白行简家中。
宅院不算大,一进门便有股死气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是已被药物浸泡透了,直闷得人透不过气,心下也更是不安。
“行简,行简!”
白居易径直闯入里间的书房,见到了牵肠挂肚的亲人——白行简卧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形同枯槁,记忆里那饱满的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一截朽木,在静等着融入这片土地。
此时正值岁末严冬,白居易自外头进来,却觉得弟弟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冷。
“是我,阿兄回来了,是我,”他连声呼唤道,望着眼前面目全非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阿兄?”白行简勉强睁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见到一个模糊却熟悉的面容,眼中挣扎着换发出光彩。
“阿兄……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他虚弱地抓住白居易的手,似是抓住了久违的依赖,“可我恨自己,恨自己一事无成、恨自己没有勇气……他们、他们在朝中为非作歹,我就在一旁看着,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他大哭起来,浑身颤抖不止。
白居易紧紧抱住他,心如刀绞,“你说什么傻话,这怎么能怪你?”
“阿兄总是自小就照顾我,就连……就连他们敬我、对我客气,也皆是因为阿兄,不是因为我自己……我总想像阿兄一样独当一面,可我胆小、怯懦、什么后果都不敢担,到头来又不甘心,阿兄,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声声呜咽时断时续,呼吸越来越粗重,声音越来越沙哑。
“何必非要做一个独当一面的人呢,”白居易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如同幼时哄他入睡一般,“在这世间,能守住本心已是不易,阿怜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察觉到白行简的手松了一些。
“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差点在田间走失,那时的你才三岁,人还没有麦子高,找不到阿娘也不着急,还趴在阿兄背上睡着了,”白居易反抓住他的手,絮絮说着,“无论什么时候,阿兄始终会护着你的。”
那只手上的力气彻底消散而去。
白行简阖上了双眼,就在亲人的怀抱里,一如幼年时那样心安。
至此,父母俱逝,兄弟皆殁,白居易最初记忆中的那个家,终究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下一章开场就是大和三年(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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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相逢一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