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独坐在自家内院的竹亭中。周围静悄悄的,偶有飞鸟略过树梢,引得短促的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声音,而他本人,已在此盘桓一个昼夜。或许只有院中混着池水冷气的松竹幽香,才能令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可清醒又能如何?大半辈子过去了,即使绯袍银鱼袋加身,即使文名满天下,可在长安这片无声的猎场之中,自己的力量却仍旧如此渺小,小到甚至无法劝服多年的老友,去仔细看清眼前的是是非非。
他低下头去,目光无意中停在了一张琴上。
桐木为身丝作弦,算不上多么名贵,却是白居易的宝贝之一。元稹其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特殊习惯,那就是喜爱做手艺活儿——偶尔冒出鬼点子就动手做个小木雕,更多时候则对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等器物感兴趣,工序越繁杂,越引他专注。但闲暇的时光与精力终究有限,去年在翰林院朝李德裕讨教了不少制琴的法子,忙里偷闲付诸数月辛苦,仅得来一把音色俱全、又能发出响的。
正是白居易手中的这把。
他伸手抚上琴弦,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
元稹这人一旦做起手艺活儿,成果必会送给白居易一份,并理直气壮讨要夸奖。这小小的执着就这么伴随多年,于他就像衣食住行一般天经地义。白居易记得年轻时还总爱对他口是心非称一句幼稚,如今年近知天命,见他一如往日那般神采奕奕送来一把精巧雅致的琴,唯有满心伤感,几欲落泪。
物是人非,物非人是。
脑海中浮现出一首自己与他爱唱的小调,可手上实在生疏得很,曲不成曲。自己在琴艺上到底造诣不深,恐怕没办法令这把琴大放异彩。
他本已疲倦至极,一旦沉浸在那些可爱的回忆中,就根本注意不到身边的变化。
直到一个冰凉的器物抵在自己的颈边。
他猛地清醒过来,周身僵住动弹不得。
因为那是一把刀,一把寒气凛然的长刀!
“梦得?”
持刀的人出现在他侧旁,一语不发。
“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也不说一声。”白居易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只能强自镇定下来,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一边飞快地思索,自己什么时候冒犯过他。
刘禹锡没有回答,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自己回京以来甚至都没和他们几个旧识好好相聚一场,没想到再见面时,竟是这样的局面。
半晌,他开口道,“我发过誓,若朋友再受到伤害,绝不坐视不理。”
“什么意思?”那冷森森的刀锋紧挨着喉间,叫人一动也不敢动,“可是中立出什么事了?”
对方默不作声,那就是说对了。
白居易闭上眼,一忍再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忍住怒火,还是在忍住哑然失笑的冲动。
“伤害他的不是我。”
刘禹锡慢踱两步,正面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惜眼前之人似乎总是被一层面具罩着,永远是那么完美无缺,叫人无从挑错。
“我能相信你么?乐天?”他的声音比手中的利刃还冷,“相识一场,说实话,我有些怕你,你可是我见过,说谎功力最精妙的人。”
“你先说清楚中立到底怎么了,有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可以么?”
“先生!……刘先生?你们……”
秋明忽然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撞见眼前一幕,整个人都傻了,支支吾吾的,不知该从何问起。
白居易眼神示意他没事。
“怎么了?”
“凶、凶手抓到了!”
元宅案的凶手?
他有些吃惊,这案子不是一直没什么进展么,怎么突然就抓到凶手了?下意识往前一探追问道,“是什么人?我们可曾相识?”
这一动,脖颈上瞬间被锋利的刀刃蹭破一道小口。
伤口的颜色由浅红迅速加深,很快,血痕渗了出来。
刘禹锡仍没有放下刀。
秋明大力摇头,“不认识,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
白居易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全然忘了眼下的处境,只知道元稹独自一人必然应付不来,自己必须立刻去一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刘禹锡手上力道分毫不减,似是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
“让开。”
“白舍人这么着急,是为了朋友么?”
“刘先生,您别冲动!……”
“你先去。”白居易同秋明说道,随即补上一句,“放心,他不敢。”
后者按捺住满心焦急,一咬牙走远了。
“这么笃定我不敢?”刘禹锡有些失神,似在喃喃自语,“不怕乐天你笑话,其实我这两年在长安,只知得活下去,却不知要为了什么而活。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悲?”
“但你今日为了朋友闯入我家中,昔日的礼节全无,风度也全无。”
白居易似是忍无可忍一般 ,一把攥住架在颈上的刀扳开,“微之他也是你的朋友!”
“难道中立不是你的朋友吗!”刘禹锡也歇斯底里叫了起来,“那天他独自在外遭车流冲撞险些丧命,你知不知道?他的喘疾本就严重受不得刺激你知不知道!我今生最恨人心算计,可你竟……”
“……”
他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
白居易知他想起了谁,因此被平白安上罪名也不忍冲他发火,只沉声劝道,“等我回来,回来给你解释。”
“我说过,你们朝中人相互使什么手段做什么勾当,我一概没兴趣,但唯独不能伤害朋友!更何况,在你白乐天的口舌面前,我自叹弗如。”
刘禹锡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
情势紧迫,后者脑中一热,懒得解释了也不想忍了,抓起那长长的刀刃复又架上自己颈边,怒目而视,“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那就请刘郎今日替天行道斩了我这损亲害友的奸邪如何?”
那握刀的手被他硬生生一扯,几乎将人扯了个踉跄,刘禹锡没料到这番动作,顺着刀光定睛一看,只见白居易抓着的手指缝间漏出殷红的血迹,顺着刀刃缓缓流下。
他瞬间清醒了不少。自己真的想要他命吗?
“你!”
“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我离开!”
“别说了!”刘禹锡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对。微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你不能死。”
他闭上眼,一字一句缓缓说出最后的话,“但从今往后,你我形同陌路,对面不识。”
白居易听笑了。
“从未同道,何来形同。”
说罢,重重甩开手中的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留下原地小片血迹,和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圣人就这么饶了张莅,死罪免,活罪减半。”
李绅收拾好案上的书卷,来到镜前整理起衣冠,随口说道,“那位对此可是相当不满,不出意外,又会将所有气撒在你身上。”
“那位”自然是李宗闵。李德裕“哦”了一声,伏身在案旁头也不抬。
“你对此就毫不关心?”李绅瞬间拔高声音,几步来到他身旁一掌撑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此前圣人还令你们各自去查刺杀案,你该不会一动不动吧?”
“清者自清,我的时间只会用在有意义的事上,没功夫陪他瞎闹。”
有意义的事……李绅目光瞟向他手边的几份奏报。这些奏报有的近日刚刚收到,有的已是数月之前,说的事却大差不差——东北一带的匪寇之患。
“今年的收成也没太大问题,怎么就多出来这么多。”李德裕眉头紧蹙,自言自语道,“还是得奏请圣人,弄清楚这些人到底从何而来。”
“你怎么跟微之一个样子,”李绅开口就是一盆凉水泼上去,“他们理你才怪。这些事早被当地刺史出兵平息了,没人会为已经解决的事重新出力。”
“这也不理那也不理,迟早要出事!”
“是啊,这也不理那也不理,迟早要出事,文饶这不是清楚得很么? ”
李德裕总算抬起头,对上他正望着自己质询的眼光。
“自己的事一再放任不管,当心哪天就滚成个大雪球,连带身边的人一起坑了。匪寇的事我也关心,若是朝中的手段拿它没办法,就用民间的手段试试。”
说的人轻松,听的人却愣住了,连忙压低声量问他,“公垂你真的养起门客了?”
“你猜猜看。”李绅笑得神秘。
“不说了,我要去刑部找一趟敦诗,微之家中那桩案子的凶手听说抓到了,他的麻烦可不小。”
李德裕糊涂了,“抓到了不是好事吗?怎么会有麻烦?”
“因为抓人的不是长安府,”李绅脸上笑意皆无,“是大理寺。”
“怎么会是大理寺?里正可在?”
白居易好不容易赶到,心跳如擂鼓。
他在来的路上随手买了止血纱布和一身新衣袍,将染血的旧衣扔了,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挡在领口与袖口之下,看上去再无异样。上路后经秋明提醒才知抓到人的是大理寺,而非长安府。
“白舍人!”
里正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见到白居易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连忙迎上去,“元相国已经到了,他们不让我进……”
“先别急,我问你,长安府可有参与抓人?是他们居功还是……”
“不是,”里正摇头,“我们连日追查,可始终对凶手毫无头绪,根本无从抓起,今日听大理寺的消息才知他们竟已抓到了,他们什么时候插手了这案子我们完全不知啊!”
这就怪了。
白居易望一眼大理寺的门楣,乌沉沉的似一只张开的大口,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可没办法,他的微之在里面。
“元相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我们如何不敢不尽心?说来也是老天有眼,就在昨日我们重勘现场,好巧不巧撞见一形迹可疑之人在院中翻找什么,我们的人只问了一句,谁知他就大打出手,费了好大劲才给人抓住,抓住后还想寻死,又费老半天劲……”寺丞正滔滔不绝,看见远处走来一人,又连忙行礼道,“白舍人也来了?”
“乐天。”
元稹唤他一声,随即转头问寺丞道,“我现在就要见凶手,其他不必多言,还有你们少卿,迟迟不出来见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种凶徒何必着急见,这不是要向您解释原委吗,长安府那群酒囊饭袋这么多日进展全无,我们实在想为您分忧才动用人手来查案。”
一旁的里正听到这话,瞬间瞪圆了双眼,却也只能将委屈咽下肚。
就在这时,少卿陈章总算从内院踱步而出,对元稹行礼,“怠慢元相了,实在是因为那人……算了,你直接带二位去见他吧。”
白居易同元稹对视一眼,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令人很难不心生不好的预感。
这是一间简易的监室,内中的人手脚皆被上了镣铐,正低着头靠坐在墙角,地面被蹭上斑驳的血痕,已经干涸。
他抬起头,目光在进来的几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停在元稹身上,待辨认清楚后,忽然间瞪大了眼睛,猛地一起身直朝前方扑了过去。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那人一把抱住元稹的腿,情绪异常激动,口中“呃呃啊啊”地不知在叫喊什么,疯癫得骇人。元稹连忙抽身甩开他,惊惶之间瞥见到他满脸凌乱鬓发之下的面容,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
“落网那日就试图服毒自戕,还好救了回来,只是嗓子就这么毒坏了,已经说不了话。”陈章也嫌恶地退后两步,不失时机解释道。
“……你是于方?”
元稹试探着问了一句,顿时满座皆惊。
“元相您认识他?”
“你不是去镇州了吗?你不是找退之去了吗?你怎么在这里!”他诧异到了极点,也不管于方身上脏污,一把抓住他连声询问。
一旁的陈章若有所思。
寺丞像是惊掉了下巴一般,慌忙拉住元稹,“您可认清楚了,这人您曾见过,还有过私交?”
元稹没有回答,于方自然也回答不了元稹的话,只不过经他一问,整个人又突然安静了,跪着膝行两步,脸上嘿嘿笑着朝他毕恭毕敬行了个叩拜大礼。
“寺丞,”白居易旁观至今,直觉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开口打断道,“阁下方才说此人落网之时形迹可疑,似在元相家后院中找什么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可有继续找?”
他觑一眼陈章的脸色,只见后者叹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白舍人可想好了,这东西一拿出来,可就……”
元稹厉声道,“到底是什么直言即可!”
寺丞闭嘴了,回头招招手,随即一个小吏捧着证物匣走了过来。
那里面,是一支笔。
长不过五寸,笔头一端,扣着一个精巧的小墨盒。
100章来了先撒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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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君子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