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元稹的笔没错。白居易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样的笔,除了自己、微之还有行简,再不会为其他人所有。
年少时得友人相赠一支笔,从此就有了随心而书的习惯,文思涌现时,再不必拘于一桌一案之上,半生诗文等身,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来自于这偶得的瞬间。
可这习惯似乎从自己回到长安那时起就渐渐消失了。无休无止的纷扰,如何容得下这样需要一颗平静的心来滋养的习惯。
见到这支熟悉的笔,白居易愣了愣,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这些。
“看来此物确为元相所有,也确由元相交给了他,是么?”
“此人半月前称韩侍郎在镇州有难,要我插手并索取信物,此外再不曾见过。”
元稹心知这件事疑点太多,却也保持冷静,简单回忆了自己与于方那一面之缘后便接连问道:“现在也请大理寺解释解释,我与家人分明毫无察觉,怎么就那样凑巧被你们抓人抓个正着?他把自己毒哑了又是如何审问的?他的身份可有查个明白?他与那两个死者又是什么关系?证明他犯案的证据呢?动机呢?行凶手法呢?!”
“元相莫急,”陈章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哑然失笑,慢条斯理劝道,“大理寺秉公办案,断不会令无辜的人受一点委屈,您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
就在这时,院中赫然一声叫喊打断了几人对话。
“陈少卿何在?李绅求见!”
众人一愣,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脚步声接踵而至,不知来者几人,定睛往院中一瞧,只见李绅就这么闯了进来,身旁跟着一群手持刀械的府吏替他开道,俱是一幅毫不客气的架势,大理寺一干人显然料想不到这样的阵仗,拦也拦不住。
陈章的脸瞬间阴了下来,“怎么回事?李学士这是要做什么?”
“重犯落网,刑部特来收监,”李绅直勾勾地望着他行了个敷衍的礼,“还请陈少卿尽快将人交出。”
“阁下这玩笑未免开大了,人是大理寺抓的,刑部如此行事是何道理?”
“刑部本就有断要案之责,缉拿人犯天经地义!”
“空口白舌,大理寺凭什么任你指使?想要人,那就拿圣人谕令出来!”
李绅略一停顿。
“看来是没有,”陈章冷笑,抬手一指院门,“那就请回吧,今日之事我姑且当没发生过,还望李学士自重。”
谁知李绅丝毫不为所动,“倘若我今日一定要带走他呢?”
“学士未免太过分了!”
寺丞突然冲了过来,随他而来的是一群大理寺府吏,他们手持刀械,瞬间将在场一干人团团围住。刑部的人到底不算多,相形之下,顿感压迫之势。
李绅一下子有些急了, “你做什么?”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元稹和白居易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李绅用意为何,就见两拨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当即一人拉住李绅、一人横插进人群,硬将他们隔开了。
“公垂莫要冲动!”
“诸位息怒,刑部与大理寺同属三司理当一心,有什么误会尽可好好谈,何必刀剑相向?”
“误会?”陈章犹自愠怒不已,面向李绅斥道,“今日无端生事大闹本府的可是你李公垂!我就直言了,人不可能让你们带走,再敢造次,休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皇城脚下,你打算怎么翻脸?”
“公垂!”
见李绅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几乎把人得罪透了,元稹心里五味杂陈,可到底也对他说不出重话,只得上手拽住他打算强行带他走。
“了不得了不得,几位的同袍之谊真是令人感动。”争执不下之际,一旁的寺丞幽幽开口道,“只可惜于方身上背负的要案可不止一件,元相国乃识时务之人,还是安分些好,切莫再生事端。”
“你什么意思?”
寺丞看一眼陈章,见他未出声阻止自己,便继续说道,“适才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抓到于方后一路探查,发现他碰巧在落网前一天出现在靖安坊附近的丝市街上,将街上一人冲撞到车流中,险些酿成大祸,而那个被撞的人……正是裴相国。”
三人皆愣住了。
“大庭广众之下,街上不少人作证于方是直冲裴相而去,可他身份低微,能与裴相有什么过节甚至于起了杀心?但他若从一开始便受人指使,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元相啊,你与裴相好歹同朝为官,何必要下如此毒手呢?”
元稹闻言,整个人都有些懵,似是听不懂寺丞话中之意。
“所以,你仅凭那支笔,就断定我是指使于方行凶的幕后黑手,先指使他杀害两个素不相识的商贩,又指使他加害裴相?”他咬牙说出这番话,怒意愈来愈重,几欲冲破天灵而出,随即撇开李绅,上前一把抓住寺丞的领口,“寺丞断案,就这样想当然么?我的清白岂容你来污蔑!”
“微之,先别冲动!”
这下换李绅来拦着他了。
“大胆,怎可如此不敬?”陈章不失时机开口训斥那寺丞,“悬而未决之事尚需详查,你这样,与构陷又有何异?”
“少卿教训得是。”
“……”
白居易独自站在一旁,与剑拔弩张的几人比起来反倒异常冷静。
眼前的一切似乎变得悄无声息,刘禹锡的话却在脑中反复响起——
“他独自在外遭车流冲撞险些丧命。”
自己去见裴度纯属临时起意,那天所发生的一切,难道也在他人的掌控与算计之内么?怎么可能!
陈章仍在絮叨,再三保证自己会查清一切还元稹清白,然而话外之音尽是斩钉截铁地在劝他们死心——于方,不可能交出来。
不愧是公垂,当机立断带来刑部一众人马前来,若能将关键人物尽早控制在自己手中,不知能防多少事端。可现在,于方落网的消息已不知传出多远,外面的风向已不知吹往何方,自己与微之在这里,又应当怎么做?
“那就信少卿一回,今日多有得罪,就不再叨扰了。”
李绅冷冷地望一眼陈章。人毕竟是自己在刑部向崔群借的,真出了岔子不好交待,局面如此,只能忍下这口气。他不情不愿行礼拜别,随后眼神示意元稹和白居易,赶紧离开。
刑部府吏离开后,三人沉默着来到一处隐秘的巷道。
最先开口的是李绅。
“微之,你进宫后先去翰林院见见文饶。”他面色凝重,“河东河北交界数地频现流寇之祸,这恐怕不简单。”
元稹强打起精神点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眼中血丝隐现,看上去十分疲惫。白居易看在眼里,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将自己去见裴度与刘禹锡的事告诉他,可片刻过后,他仍决定继续隐瞒。
他轻握住好友的手,“王寺丞刚刚说的话,你不要多想,清者自清。”
“我知道。”元稹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们二人方才一唱一和,摆明想以那子虚乌有的罪名为要挟,”李绅沉声说道,“微之你在宫里无论听到什么,一定要沉住气,陈章与你官秩悬殊,并无直接利益纠葛,他背后的人,更重要。”
白居易望着元稹向大明宫而去的背影,确认人已走远,复又拉着李绅回到角落,撩起衣袖露出被纱布缠着的手。
李绅惊愕,“怎么?”
“这里还有呢。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微之。”他指指自己的脖子,半开玩笑似的,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一五一十讲了个明明白白。
“公垂,你怎么想?”
后者远远注视着大理寺那墨色的屋脊,“就如方才所想。能同时忌惮中立与微之到这个地步的,朝中能有几人?”
白居易沉默不语。
假使立刻知晓那人是谁,然后呢。追问?胁迫?感化?报复?随后就能避免伤害么?
“这位陈少卿,又当如何?”他问,“今天这么一闹,可就彻底与他交恶了。”
“那又如何?”李绅目光中透出嫌恶之意,“今天的事远未结束。做伥鬼的,也别想好过。”
天色尚早,元稹到翰林院中寻李德裕,却不见人影,只碰巧遇见了前来传召的宫人。
“圣人正欲召相国一叙,可巧在此让在下碰上了。对了,李学士也在。”
文饶?
元稹脑中嗡的一响,一个皇帝外加一个姓李的一起等自己过去共议,这场面几乎要令他本能地犯怵了。可怵归怵,却是半点耽误不得,何况那流寇之祸早先也有所耳闻,李德裕面圣也多半是为了此事。
八成又是一件棘手的麻烦事。
他来到深宫一座殿宇门口,没有通传就被引了进去,却只见到李德裕与魏弘简两人,根本没有李恒的影子。李德裕面色不善,坐在侧旁一言不发,魏弘简看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在等候他接下来的动作。
“李学士,都说了圣人抱恙见不得风,您想做什么和奴婢说就是……”
“我来见的是圣人,与你何干!”
李德裕似是忍无可忍一般,猛地站起身推开魏弘简,径直走向后殿一扇屏风外跪下朝里喊道:“臣应召而来,还请陛下躬临……”
“文饶,怎可在此喧哗。”元稹出口打断他,将他扶了起来。
回想起来,李恒似乎自受伤以来就再没单独面见过外臣。人人都知道魏弘简在帮李恒理政,一有疑虑就是龙体欠安,出了问题没人担待得起。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一个宦官已经能借天子名义传召大臣了么?
“别拦我!”李德裕将元稹的手一把挥开,毫不客气地冲魏弘简道,“只要将你杀了,我们就能顺利面见天子,对不对?”
“文饶!”
“李学士慎言,”魏弘简也不生气,慢条斯理笑道,“奴婢只不过在替上分忧,若没了奴婢,只怕眼前这局面,会乱。”
元稹抢着打圆场,“玩笑而已,公公切莫当真。听公垂说近日河东又有流寇作乱,文饶可是为此而来?”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是。烦请公公告知圣人,今年以来流寇之乱频发,尤其在河东河北交界几处要地,恐为**所致,臣奏请详查且愿承担一切差使,还望恩准。”
“又是河北啊……”魏弘简思忖片刻,问道,“是有那么几次作乱,可不早已被当地刺史平息了么?”
“正因如此才显异常,平息动乱的一应开销与损失从不见兵部有所通报,各地奏报也皆对此事一笔带过,虽然单看每场作乱规模甚小,但越来越频繁地发生,理应引起重视。”
李德裕耐下性子解释道。
“既然事涉兵部,那不妨这样,学士先与李尚书通个气,要做什么、怎么做都先拟定个策案出来,到时禀明圣人,必定水到渠成就给您批了。”
魏弘简说得好听,可细想下来分明就是缓兵之计,于是李德裕脑中又一热,语气再次变重,“现在让圣人知晓此事,又能怎样?”
“可现在圣人身上不爽快,受不得累呀。”魏弘简又笑了起来,随即转向元稹,“该说说元相国的事了。相国可知这一天之内,朝中关于您可是流言四起啊?”
元稹没来由地心中一沉。
“奴婢说了您先别激动,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说您雇凶意图行刺裴相国,将人推倒在闹市车流中,虽未危机性命,但伤的可不轻……”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德裕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里在传?我在翰林院一天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他激动不已,身旁的元稹一语不发,手心却已攥出了汗。
当天落网、隔天流言就传遍朝野,这速度,简直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饶是自己再天真、再惯常将人往好处想,这下也不得不相信,有人嫌自己碍眼竟到了欲杀之而后快的地步!
“魏公公既有能力代圣人面会群臣,难道就放任如此恶毒的谣言不管么?”元稹紧紧盯着魏弘简,一字一顿道,“真是放肆。”
“您别激动,奴婢自然相信您的为人,断不会……”
“你今日最好让我们面见陛下,否则……”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剑拔弩张之际,李恒居然真的从屏风后慢悠悠转出来了,只是身着中衣还伸着懒腰,一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不像是病得见不了人的样子。
“陛下!”
三人齐齐跪下行礼。
天子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想起自己早上的确传召过李德裕让他下午过来,谁知过了午膳就忘了,心安理得睡起了午觉。如今虽没听清他们几个吵架的缘由,但这动静着实不算小,令他憋了一肚子火,随即注意到元稹也在场,便又转了心思。
“刚听你们说什么……谣言?什么谣言让朕也听听。”
元稹和李德裕默不作声,魏弘简则连忙迎了上去,毕恭毕敬道,“大家可休息好了?可要沐浴更衣?”
李恒低头看一眼自己衣着,这样子接见外臣也的确不像话。
“两位爱卿也同来吧,朕赐浴。”
元稹和李德裕异口同声:“啊?”
随后突然反应过来,这样的时机,魏弘简应当不会随侍左右,许多事情还有赖他这个天子做主。
两人随即叩首谢恩。
落日西斜,变得越发闷热起来,入夜后更是如同被覆上一层厚厚的水雾被絮,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这才四月,按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天气。
白居易今日在中书省值夜。他从大理寺回来后便坐立不安,总觉得自己与好友正在经历一场劫数,以失去一些无可挽回的东西为代价的劫数。
月色隐在云层之后,很快,狂风乍起,携来倾盆而下的大雨。半个时辰前还鸦雀无声的夜此刻已嘈杂不堪,尖利的风声、沉重的雨声,不知惊扰到多少安眠的美梦。
也不知掩去了多少刀斧掷地、血肉迸裂的响动。
第二日上午,他照常早起洗漱,就在整理衣冠之时,心腹小吏敲门而入。
“白舍人,”小吏关了门,声音压得很低,“于方死了。”
“就在昨天夜里,死在大理寺狱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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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网中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