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一大锅汤剩余没有多少了,苏卿明眼瞧着锅里的情况,咂咂稍许黏糊住的嘴,显得意犹未尽,也就不好意思再添汤了。
温堇翩则不知从哪儿提出一个大铜壶,像是平日里给茶壶里加水的那种铜水壶,倒出来的却是那黄澄澄的汤,眼见苏卿明的眼眉梢都露出惊喜的上扬。
“这汤你尽管多喝,后厨那还有着一大锅。”
加了汤,温堇翩眼见两人的蘸料碟内的酱油少了,从旁边摆放着各种东西的桌子上拎起一个小陶罐,朝两人的蘸碟中都挖了一勺粘稠的淡褐色酱,而后才补添了酱油。
“嫂嫂,我方才就想问,你这酱油中加了什么东西。”苏卿明用筷子搅匀着碟里的酱,尝了嘴筷子尖的味道,确定了一开始的酱油碟中也是这个味道。
“你嘴巴真厉害,能吃惯吗?”
“只要不是给他下毒,他都惯。”顾伯璟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嘴。
“哈哈哈柏璟就爱玩笑。”
温堇翩从陶罐中挖起一大勺,好让两人看清这透褐色的半凝固酱料。“这个叫蚝油。”
“蚝油?”
见两人一副闻所未闻的表情,她也耐起性子来解释:“这是生蚝熬出的酱,这生蚝你们好像是称为“牡蛎”?我那日见有那卖蚝的小贩,将那小小的蚝肉都弃了,看着可惜,就全部收了回来。只要在锅中加入水,和这蚝肉慢慢煮熬,等水都烧干后,就会得出这浓稠的酱料。往里面加入点糖、酱油,还有一点要加入点盐,这是便于延长储存,没有什么难度。就是要费时费人守着那一大锅的水搅拌,等最后熬成酱也就只有这么一小罐。那熬酱后的蚝肉也不怕浪费,还能剁碎了喂鸡鸭鹅鱼。”
苏卿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像是自言自语道:“怎会还有这种酱料?”
温堇翩朝他示意着手中的酱料,落落大方:“你若是喜欢,这罐赠你便是了。这种天气,这么一罐吃小半个月都问题不大,可夏季天气炎热之的时就最多吃个几日。这蚝油还能在做饭的时候加几勺进去,菜也会变得鲜美起来。”
“不不不,嫂嫂你这酱来之不易,我归去让府里的厨子熬便是。”
“没关系,我这还有,这小罐子为了方便在吃饭之时用才分出来的,你拿回去也能让那厨子当个样式,参照这个成品。”
苏卿明瞧了眼顾伯璟,对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才接过那罐子酱料,脸上笑得像是如获什么珍宝:“那可太谢谢嫂嫂了。”
“你若以后嫌麻烦,我让阿乘找那蚝贩给你府中送去蚝油也可,我将那熬蚝油的法子写给小贩了,这次的蚝油正是他熬好送来的,已经是熬得挺像样了。”
苏卿明捧着那蚝油罐子愣住了,半响才回讲话:“你就这么把方子赠与他了?”
温堇翩看着锅里的汤再次煮沸了,将切成细条状的鸡肉落入锅中,随口应道:“对啊,这样我们就不用自己熬了,他日后或许还能靠这酱额外赚点,一举两得了。”
他看着那蚝油罐子五味杂陈。
他当初多少是不相信那晟鹤楼中的咸鱼茄子煲是温堇翩做出来,还有个重要的缘由是:人怎会大方将菜品方子无条件的赠与他人。
菜谱,就是厨子的根基,是厨子的命脉。将菜谱赠与他人,无异于将自己交由他人拿捏。
酱料,则是厨子的独门秘籍。有时候食材、步骤都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水准,唯独就是那一味最特别的酱料。
往往一决胜负,就在那几滴差之千里的酱汁。
这是何等的气度,才能将这些他人都难以期盼的东西给无条件拱手相送?
苏卿明都开始有点疑惑,这外族女子到底是图什么。
可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吱声。
滚汤沸腾,那切条的鸡肉被烫熟,鸡皮打卷起来,温堇翩眼疾手快,立刻捞起那肉,均分至大家的碗里。
“快尝尝看,这次的鸡肉和方才的鸡肉相比,你们更喜欢哪种口感。”
苏卿明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不都是鸡肉吗,还能有什么差别。那肉片入嘴一嚼,与方才炖得软烂的鸡肉相比之下,这烫熟的肉则是带有韧劲,鸡皮也爽脆弹牙。
但这又和猪肚的那种有嚼劲的韧劲是不一样的,自带一种鲜甜的鸡肉味。
看出来苏卿明惊喜的神情,温堇翩又把刚煮好的鸡肉接着夹入他的碗里,“塞入那猪肚里面的鸡是月龄比较小的,不然鸡太大,那猪胃裹不住。现在这个无骨鸡肉,是让燕姨找了外头养殖户买的,用的是年份稍大点的鸡,这样的鸡肉才能有如此足够的鸡味。拆下的鸡骨也没有浪费,拿去与猪骨一起去熬这锅汤了。”
温堇翩已经学会了避嫌,在这种公子哥面前就无须解释得太详细了,直觉把“阉鸡”的“阉”字给省略了,也省得她对着这两位帅哥搁这大眼瞪小眼的。
看得出无论是顾伯璟和苏明卿两位公子哥都是没太听懂这种“足够的鸡味”的意识流解答。不过一位只是毫无所谓地张嘴把肉塞嘴里,另一位皱着眉一副似懂非懂又不好意思问出口的边点头边塞。
也难怪他们没办法体会这种表达,毕竟对于他们而言,一直以来都是吃着月龄较小的嫩鸡,或者为了掩盖鸡肉的异味用着香料去炖煮掩盖。
谈何鸡味。
一股喷香的炙烤羊肉味传来,是燕姨把烤羊肉串端进来了。
温堇翩看见了苏明卿的眼中露出了闪亮的光芒,他激动地指着那羊肉串上撒着的粉料问道:“嫂嫂,这就是那个什么孜然粉吗!”
“你也知道呀!对,孜然粉!”温堇翩笑道:“快尝尝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连顾伯璟都饶有兴趣的盯着苏卿明的反应。
苏卿明已经顾不上热,慌慌张张地咬下一口肉块,没嚼两口,目光呆滞地盯着那肉串喃喃自语:“这也太好吃了……”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笑了。
苏卿明嚼着嘴里的肉被香得迷糊,语气殷切朝温堇翩说道:“嫂嫂,你这撒的孜然粉真是人间罕物,这外头根本没有找不到能比得上这肉串的了。若是能分我点孜然粉,你有什么看得上的宝贝,我都应允你去换来。”
连顾伯璟想要打趣他这没出息的模样:你都给得起的宝贝,本王会给不起?
“苏郎君客气了,我什么都不缺,你若是喜欢,我这就让燕姨给你装好,你走的时候就捎上。”温堇翩笑得灿烂,“燕姨,你把那五香粉也一起给苏郎君给带上。”
这回连顾伯璟也没听懂了,他敛起笑意,饮了口茶,回避了苏卿明询问的目光。
“这五香粉又是何物?”苏卿明嘴里还不忘塞着肉去问。
苏卿明若是当初读书也有这么不耻下问的积极性,夫子的戒尺应该能少断两根。
“这五香粉里头有蘹香,八角,桂皮,花椒还有丁香,这几样东西一起碾碎成粉,等这羊肉差不多烤炙熟时,撒上这五香粉、盐粉与孜然粉就能做出这个味道。”
苏卿明惊得下巴都落下了几寸:“那蘹香不是药么?丁香不是熏香吗?!”他开始犹豫起来这嘴里的肉该不该咽下去了。
“对啊!说起来,还是多亏了燕姨陪着我去买,我说小茴香,都没人听懂我讲的是什么东西。还是燕姨听懂了我的形容后才领着我去药铺买,我才知道原来在巍城小茴香是名为蘹香。这莫要担心,其实都是可以食用的,只是每次的量适量即可。”温堇翩转头向燕姨露出笑意:“燕姨,那猪肚鸡吃得可还惯?塔达和娅纳有吃吗?其他人呢?”
“都吃着了,夫人莫要惦记了。你今日忙活了许久,要多吃些许。你莫操心,我这就先去给苏郎君去装好。”燕姨露出慈祥的笑容劝着她,一扭头,皮笑肉不笑地盯视望苏卿明:“苏郎君快趁热吃,这肉凉了会臊。但也莫要急,夫人知你爱吃羊肉,这肉备着有不少,连同大伙都够吃的。”
苏卿明算是大开眼界了。他自小只知燕姨在厨房里忙里忙外,很少踏出这府中。能如此亲密伺候着王爷的老人,她的身份在府里的分量自然是不轻。
他也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慈祥的面孔,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燕姨总是面带愁容的盯着顾伯璟吃饭。唯有顾伯璟多吃两口的时候,她才会露出些许轻松的表情。
可现在,燕姨不仅亲着带着这公主出门去采购,还哪怕知道是药、是熏香的东西,也由得她这么磨成粉洒下去喂王爷和自己。方才燕姨这话这姿态,还隐隐透露着一种“爱吃就吃,不吃有的是府里的人吃”的警告。
“难怪与之前味道不一样。”顾伯璟伸手也拿了一串羊肉串,凑近鼻子细嗅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肉,直到咽下肉才发表他的评价:“此物真香,‘五香粉’此名取得也甚是妙。”
苏卿明咕吞地咽下了嘴里的肉——不止顾伯璟,怕不是已经把这府里的上上下下都被这位外族公主给治理得服服帖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