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都舒服地熨帖到了心口,终于是吃饱喝醉的苏卿明放下手中的竹签,虚心问道:“嫂嫂,我有一事从方才起就想要请教与你了。”
“请讲。”
“我此前也问过酒家们为何不做这些猪内脏。听闻他们讲之,这猪的肉本就容易有异味,内脏更是都腥气无比,部分脏器他们都是私下小厮们掏去做点填肚的小食。特别是这胃,又被这禽物塞满了糠食,尤为腥臭,还有层层粘液包裹,根本无法食用,重来都是弃之无人拾。可我方才这一尝,这猪肚分明脆爽,与鸡一起熬出的汤尤为香浓,你是用何法子来熬制的?”
轮到温堇翩眼睛一亮,她没想到苏卿明居然懂了自己的巧思,不由得兴致勃勃起来:“你居然也知道此事?确实,那猪胃并非是什么好处理的食材,甚至可以说是不小的麻烦。我也是想了许久,无意间想出的法子。”
此话一说,连一向没有多问过的顾伯璟也不由得放下酒杯仔细听着两人的探讨。
“这猪肚呀,要分里外两层,都必须用清水洗个几次,要将那猪肚上附着的肥油全部给修去不能留。放盐和白酒搓洗,将那粘液来回洗出。但是这样还是会发现那粘液依旧黏附,这时候就要用出我的秘密武器了!”
另外两人听得很是认真,都不约而同地盯着温堇翩。
偏偏这时,温堇翩狡黠一露齿笑:“你们猜猜是用了什么东西?”
苏卿明挠着头,像是上课时候被抽中背书又背不出的孩童,表情迷茫。反观顾伯璟则是深思熟虑,手里小酒杯子来回捏转着。
见两人都毫无头绪,温堇翩也不再卖关子了,直接给出答案:“好啦,其实秘密武器就是草木灰。”
“草木灰?!”苏卿明满脸的不可置信。
温堇翩很满意他这个惊异的反馈态度,笃定地点着头,满脸的骄傲:“对,就是草木灰而已。说来也是巧,我那日在厨房里想着能用什么东西去处理这粘液,结果正巧他们正在处理着灶台。”
燃烧草木的灶台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里面堆积着燃烧后残留下的灰给刮掏出来。这些草木灰都会被收集起来,这既是天然的肥料,也是天然的洗剂,还能做临时的消炎杀菌的药。
草木灰之所以可以作为肥料和洗剂,是因为它呈碱性。
电光石火之间,温堇翩想起在现代社会生活的时候,就曾有看过在猪肚鸡餐厅里被暗访记者爆料,那些无良小作坊为了既能节省成本,又能快速达到处理猪肚的腥味与粘液的效果,竟敢用那工业的火碱去泡猪肚。
而火碱,顾名思义就是碱性物质。
她大喜雀跃,忙抓了半小盆草木灰,将那猪肚掷入那盆中,再浇添入一些水和白酒,使劲搓揉起来。
里里外外,翻来覆去,那猪胃的每一寸都不放过的揉搓。
后厨的帮工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堂堂王妃像是在玩泥巴一样在搓揉那一块猪胃……
担心那草木灰的碱性不够,又让那猪肚泡在那黑灰的水中好一会儿才捞出,再次洗净之后,果然那腥味与粘液还真如她所愿,竟都被祛除干净了。(注①)
连一向在后厨中见多识广的燕姨都惊讶得啧啧出奇,这玩意她根本没想过温堇翩能处理成的。
其实如果要简单处理,撒上面粉与盐去揉搓,在温堇翩的认知中,其实就是最广为流传与简单的办法。亦或者用热水煮烫再刮去粘液,也是很轻松的解决方式。
可温堇翩始终觉得在这个饥寒交迫的百姓都仍存在的朝代,那几勺珍贵的白面粉,只为用于洗那猪胃的粘液,实在是显得自己尤为不知轻重了。而那热水一烫,确实能有效祛除了猪胃的粘液和腥味,可这烫熟后的猪胃就失去了延展性,无法裹住那一整只鸡。
顾伯璟看着温堇翩笑谈着她如何处理着那猪胃,洁白的小脸上或许是因为兴奋,又或许是因为这炭炉的温度熏烤,染上淡淡的红晕。
她总能让人不知不觉的如沐春风。
直到苏卿明那一声高昂的夸赞声音,他才回过神来,他自己嘴角竟也被感染起了笑意,原来他也想跟着她欢笑两声的。
“嫂嫂,苏某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苏卿明举起酒杯,他今晚实在是高兴极了,如果温堇翩不是一位女子,他今夜都想与她畅谈通宵达旦,他对这奇女子到底有多少本事感到诧异。
顾伯璟从不在意吃食,自然不会明白这些是有多稀罕。
苏卿明则是就太懂了。
刀工可以苦练,技艺可以淬炼,都是时间堆砌之下的熟能生巧。
可唯独这就地取材、手到擒来的聪悟与慧心巧思,并不是每一位厨子都能有的天赋。
他突然才意识到,这为外族公主温堇翩本应是许配给自家舅舅裴恒的小妾,若不是被顾伯璟这一遭半路“劫走”。论辈分,她好歹也算是自家的小舅妈。当日自己还嘲弄过顾伯璟行事仓促,怎就这么着急忙慌地抢了人家的婚配。
原来这小子是发现了沧海遗珠了。
可现在看来,他甚至有点庆幸,以自家舅舅对于家务事上处理一贯怯弱的性格,哪怕温堇翩嫁入府后才发现是一位娇俏丽人。靠着姿色得来的庇佑也长久不了。在几位舅妈那妒意醋心之下,在这深府宅院之中,在外族女子不宜盛宠的名义之上。无依无靠的她,又能撑得住多少时日。
怕是最后只落了个珠玉蒙尘的惨景。
苏卿明突然举杯,正色道:“嫂嫂,我虽是裴恒的外甥,可当真,能见你与柏璟相处融洽。我见他近况一改从前,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看来这些时日之中必定少不了嫂嫂的劳力费心。作为他自幼的玩伴,见他寻得佳偶,甚是安心。这杯,是我敬你们两位的,祝愿你们两位白首齐眉!”说罢,他仰颈一饮而尽杯中的酒。
温堇翩诧异捏着杯子的,脑子捋了很久这苏卿明和裴恒的关系,可脑子这时候偏像是打了个结,怎么想都没能绕过弯来。
他是裴恒的外甥,那裴恒是他的?
“裴恒是他舅舅。”顾伯璟见她拧着眉,一脸困惑,朝着她小声解释道。
哎呀妈呀,怎么兜兜转转又是个熟人局。都说古代各家族们之间都是互相攀藤生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来是分毫不假。
温堇翩只好捏着那酒杯,笑得尴尬,慌慌忙忙将那酒饮下,回了两句吉祥话,想略过这个话题。
酒足饭饱,苏卿明今日兴致甚高,仍嫌不够尽兴,反正他早就赖定了今日不会归家,拉着顾伯璟就非要去那红梅园里赏梅继续饮酒。
天高月明,星河璀璨。这几日天气甚好,无风无雪无云,无论是赏月赏星赏花都极为合适。
今日几杯酒落肚,还和苏卿明一番畅快地交谈,连温堇翩都心血来潮陪着他们去红梅园一通胡闹去了。
他们没落座在庭院内,借着灯笼与皎月的光,特意在那梅园露天的地方设上了桌椅。暖炉暖手,银炭暖茶,温酒暖肚,茶点落嘴,鼻嗅梅香,欢声笑语。
“你是不知,当初如果夫子打我的戒尺断过了八根,那折断在伯璟身上的戒尺,也不少于三根。”苏卿明喝上头了,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起昔日往事。
温堇翩目瞪口呆,她实在没想过像顾伯璟这么一个看起来无时无刻都保持着波澜不惊的人,小时候会有这么顽劣的时候吗?她故意说道:“怎么可能,定是你做错了事,连累上了伯璟吧?”
“那你是有所不知!”苏卿明一放酒杯,完全忽视了顾伯璟警告的眼神,大谈特谈:“这小子居然敢将她生母——也就是贤安皇后那对世间罕有的夜明珠耳坠子给放进树上鸟巢里头,让宫里的人一顿好找。结果发现是他这小子干的事情后,贤安皇后问他藏到哪棵树里头去了。结果你知他可是怎回皇后话?”
温堇翩摇摇头。
“他说,有绿叶、有树杈、有鸟窝的树上了。这可把向来都好脾气的皇后都气得够呛。”
“啊?那还找得到吗……”
“找是找到了,差点没让宫里有鸟窝的树都全部都遭殃一回。”
“他还喜欢逮什么蟋蟀、甲虫,往哥哥们的鞋子里头塞,最厉害的一次是塞了几只毛毛虫。”
“他哥?!那不就正是……”
“啊对,当今圣上,就是那鞋子里头被他丢进了个毛毛虫的亲哥。”
“你还敢提此事,”顾伯璟叹了口气,“那虫子还是你与我一同寻的。”
“可虫确实是你放入的,我可没那个胆子往那鞋里头放。”苏卿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温堇翩察觉到了异样,疑惑道:“怎么感觉伯璟你小时候与现在差别这么大?”
一句话,连苏卿明的脸上的笑意都凝固住了,像是被那寒风给冻住。
“卿明带了那裕香坊的糕点,端来给你尝尝吧。”顾伯璟扭头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阿乘。”
可能是环境过于昏暗,也可能是正好有一阵风刮过,温堇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到脚步声,阿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在顾伯璟的身侧边,恭谨道:“小的在。”
“将那裕香坊的糕点端上来吧。”
“是。”
话音落下,阿乘也不见了。
温堇翩晃了晃头,眨了眨眼,可阿乘确实已经不见了,梅园里面又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一定是今夜喝酒喝多了,对周围的感知钝弱了。
梅影轻摇,不远的地方响起了一两声古怪的鸟声,除此之外,没有了别的声音。
温堇翩意识到自己触及到了似乎是她不应该好奇的问题,她正寻思自己应该聊个别的什么话题好挽回这个窘困的局面。
“你还没有告诉她么?”苏卿明收敛起了笑容,像质疑,也像埋怨。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必提起。”顾伯璟说得云淡风轻的,仿若那事不值一提。
“她或迟或早,始终有一日会知道。不如是我们告知的,也免得她是听了添油加醋的话。”
顾伯璟没有说话了,只是抿了口酒,他挪开眼,看向远处的红梅。
温堇翩心头一紧,她直觉自己那个无意询问的问题,换来一个她知晓后难以入眠的答案。
得到了顾伯璟的默许,苏卿明缓缓开口道:“嫂嫂,我要告知你的事,你也莫要多想,权当一个过往故事,知晓就好。”
温堇翩迟疑地点点头。
“你就不好奇,为何人人都说顾伯璟挑食的缘由吗?”
注①:这个方法只是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我也没有真的做过,主要是我们目前生活的现代是一个面粉比草木灰得来要简单的现代。感恩时代的馈赠,大家老老实实用面粉就好,几勺面粉不是什么稀罕物了,该用用,不用舍不得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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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