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牛奶是在晚饭放进烤箱以后才发现没有的。冰箱门上那一格空着,纸盒倒扣在水槽边晾着,是早上喝完他自己扣上去的,一整天都没想起来。明天早上还要喝。他看了一眼烤箱上的计时器,还剩三十五分钟,够他下楼一趟。

搬过来快三个礼拜,他已经给自己排出了一套次序:七点出门,三点半放学,路上买第二天的面包,进门先把钥匙放在电话旁边,白牌子朝上,然后烧水,写作业,八点吃饭,十一点关灯。第二个礼拜天父亲也没有来,前一天晚上打来电话,说艾琳还是那样,下不了床,又说了一次下周。他说好,挂了电话,把那罐没拆封的速溶咖啡挪进了橱柜最里面。

每天放学,他都从街角那张卖录像带的折叠桌前经过。总在那里大声讲价的那个男人还在,有时候换了一件外套,有时候身边多了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半大孩子。另外那个瘦的,头发挡着眼睛、从来不招呼客人的那个,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了。他没有特意去找,只是每次走过,会往桌子后面看一眼,看见没有,就接着往前走,上楼,把钥匙放在电话旁边。

他套上外套,把钥匙揣进口袋,下了楼。三楼那户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电视的蓝光,二楼有人在剁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很响。推开楼门,冷风迎面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额前让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它又落回来,压在眉毛上。

街角那家小杂货店开到半夜。店很窄,两排货架中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柜台后面坐着老板,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耳朵上夹着一支圆珠笔,正对着一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看球赛。他拿了一盒半加仑的牛奶,又在柜台边犹豫了一下,没要别的。老板收钱的时候抬眼看了看他的头发,目光多停了一会儿,找零时把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没有直接放进他手里。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褪了色的彩票和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不赊账”,英文和中文各一行,中文那一行他认不得,只看得出是同一句话,因为后面跟着同样的感叹号。

出了店门,他先听见的是声音。洗衣店已经打烊,卷闸门拉到底,门边那部公用电话的听筒垂下来,吊在铁线上来回晃,一下一下磕着电话箱。电话旁边围着四五个人,看不清脸,背对着他,有人抬腿,有人弯腰,鞋子踢在什么东西上,声音很闷,像踢一袋湿面粉。中间那个穿红色运动外套的退了半步,他这才看见地上蜷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在人行道上,两条胳膊护着头,膝盖收在胸前,一声不出。又一脚踢在他肋下,他整个人往电话杆那边滑过去,额头撞上电话箱的铁角,闷闷地响了一声。挨了这一下,他反倒把护着头的胳膊松开了,一只手撑着地,想坐起来,另一只手却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攥着什么,鼓出一块硬硬的棱角,挨了那么多下也没拿出来。穿红外套的那个蹲下去,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拽,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笑了。

少年站在杂货店门口,牛奶盒抱在胸前,没有动。他离那里不到三十步,能看清地上那个人鞋底的花纹,看清电话箱上贴着的一张电话卡广告让谁撕掉了一半,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店门口的那块铁皮踏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一声声闷响,一下,又一下,数不过来。

地上那个人撑起半边身子,抬起头来。黑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在脸前,一侧的眉骨破了,血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也没有去擦,隔着头发的缝隙往这边看过来。路灯从头顶照下来,那张脸白得发青,血在上面显得很黑。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少年脸上,或者是停在他头发上。

少年认出了他。那张脸他其实从没看清过,认出来的是这样看人的样子,不躲,也不求,什么都不往外露。搬来的第一个晚上,后半夜他起来喝水,没开客厅的灯,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靠着一辆面包车站着一个人,抬着头,也是这样看他。一辆出租车从中间开过去,车顶的灯箱挡了一下,等车过去,那个人还在。第二天早上他再往下看,面包车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早上他还想过,那个人是谁,站在那里干什么,在等谁。后来事情一多,就没再想了。

现在那个人坐在人行道上,看着他,没有喊,也没有朝他伸手,只看了两三秒,就把眼睛移开了,好像认出来了,又好像认出来也没有用。

穿红外套的那个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来,朝杂货店这边抬了抬下巴,说了句什么,不是英文,也不像楼下洗衣店里那些人说的话,尾音往上翘。少年听不懂,意思却很清楚。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开了杂货店的门,门上的铃响了。

“打911,”他对柜台后面的老板说,“外面有人在打人。”

老板的眼睛还在电视上,手倒是搭到了柜台上那部电话上,搭着,没有拿起来。“等他们走。”

“他会被打死。”

“他们走了就不会。”老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报了警,明天他们回来砸我的玻璃,你赔吗?”

少年伸手去够那部电话,老板把它往自己那边一拖,电话线绷直了,横在两个人中间。隔着门上的玻璃,他看见穿红外套的那个还站在电话旁边,朝这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转回去朝地上啐了一口。电视里的解说员在喊一个球员的名字,观众的欢呼声从那个巴掌大的喇叭里挤出来,沙沙的,响了很久。

等他再推门出去,电话旁边已经空了。人行道上留着一摊踩乱的水渍,几个烟头,一只踩扁的可乐罐。街尾传来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一路往后巷那边去,很快就听不见了。那部电话的听筒还吊着,晃得慢了,电话箱的铁角上沾着一点血,已经冻得发暗。

他走过去,把牛奶放在电话箱顶上,拿起听筒。听筒是凉的,上面也有血,黏在他手心里。他按下叉簧,听见拨号音,拨了911,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便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腕子。

接线员是个女人,声音很平,问他地址,问伤者还在不在,问有没有武器,问那些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他一样一样答,答得很清楚,街名,门牌,人数,红色运动外套。父亲教过他,打这种电话要先说地址,再说出了什么事,别的都可以等。答到“伤者”那一项,他停了停,说跑了,自己站起来跑的,眉骨在流血,可能还伤了肋骨。接线员说好的,会派车过去,请他在原地等。

他在电话旁边等了二十五分钟。牛奶盒在电话箱顶上蒙了一层白霜,杂货店的老板关了半边灯,隔着玻璃看了他几次。他想起烤箱,想起计时器这会儿大概早就响过了,又停了,可他没有走。

警车来的时候没有拉警笛,顶灯也没开,慢慢靠到路边停下。开车的那个没下来,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年轻警察,个子很高,帽檐压得低,手电在人行道上扫了一圈,照了照那摊水渍,又照了照电话箱上的血,最后照到他脸上。

“是你报的警?”

“是。”

“认识被打的人吗?”

他停了一下。“不认识。”

“长什么样?”

“亚洲人,很瘦,黑头发,挺长的,挡着眼睛。跟我差不多大。”他想了想,又说,“左边眉毛这里破了。”

警察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两笔,笔尖顿了顿。“这一片一半的小孩都长这样。打人的呢?”

“四五个。有一个穿红色运动外套,我再见到能认出来。”

警察点点头,本子却合上了,塞回胸前的口袋。他看了看那摊水渍:“华埠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人能跑,多半没大碍。”说着把手电又抬起来,在少年的头发上停了停,“你住这儿?”

少年指了指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警察顺着看了一眼。“那就回去吧,太晚了。”警察关了手电,“锁好门。”

警车开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慢,一路开到街口,拐过弯去。他站在原地,朝后巷那头看了一会儿。巷口黑洞洞的,垃圾袋堆在墙根,一只野猫从里面蹿出来,又钻进了另一边的黑影里。他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不知道进去以后要找什么,找到了又该怎么办。牛奶盒还搁在电话箱顶上,他回去拿下来,冰得手指发疼,手心里那点血已经干了,在掌纹里结成细细的几道。

他上楼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门链挂着,缝里露出半张老太太的脸,灰白的头发用发网罩着。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牛奶,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像是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摇了摇头,说自己听不懂。老太太把门关上了,门链在里面哗啦响了一声,接着是第二道锁,第三道。他站在楼梯上听她一道一道锁完,才继续往上走。

进了门,厨房里一股焦味。烤箱的计时器早就停了,那盒速冻鸡肉饭在里面放了快一个钟头,边上烤得发黑,中间已经凉透。他没有再热,把它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牛奶盒放在旁边,然后去水池边洗手,洗了很久,掌纹里那几道褐色一直洗不干净,最后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的。

父亲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他是知道的。父亲在急诊室值过很多年夜班,说起那些半夜送进来的人,从来是一个口气:哪里破了,缝几针,有没有内出血,拍片子,留观。父亲的手按在别人的肋骨上,一根一根往下摸,不看那个人的脸。那是有人把伤者送到他面前以后的事。至于送不送来,谁送,送来之前那个人在人行道上躺了多久,父亲从来没有说过。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窗外就是防火梯,铁栏杆在黑暗里只看得出几道横线,再往下是后巷,什么也看不见。他把叉子插进凉透的米饭,一口一口吃起来,吃得很慢,盒子边上焦黑的那一圈也吃了,牛奶盒外面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纸盒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个湿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