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那部公用电话他用了快一年,是这一带少数几部还能打通的,投币口没让人塞过口香糖,听筒线也没让人剪断。他每天晚上九点前后在这里给赵六的传呼机留个号码,赵六回电,说明天货在哪里、几点、给谁。这件事街上不少人知道,他一直没当回事。今晚他刚投进硬币,拨了一半,就从电话箱那块擦不干净的铁皮上看见身后多了几个影子。

他没有回头,先把听筒挂回去,右手插进夹克口袋,握住了折刀。

“上次不是说下次再说吗?”是穿红外套的那个,还是那口福州腔的普通话,尾音往上翘。他身后站着三个人,比他大,有一个华龄儿认得,在东百老汇另一头的桌球室看场子,手腕上文着一条青龙。“听说梁叔的人现在收账都不动手了,脸上贴块纱布就算数啊?”

华龄儿看着他。这件事他只跟老郑一家说过,回来以后只对梁叔说了“打了,脸上”。他想到这一层,没再往下想,因为第一拳已经到了。

他躲开了第一拳,躲不开第二拳。拳头落在左边眉骨上,眼前一白,他往后撞上电话箱,听筒震下来,吊在线上乱晃。有人从后面踹他膝弯,他跪下去,又有人揪着头发把他往铁皮上按,他闻到铁锈味,分不清是电话箱的还是自己嘴里的。他护住头,蜷起来,把肋下留给他们,那里挨几脚死不了,头不行。右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刀一亮出来,这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他们四个人,他一个人,路灯这么亮,杂货店的老板在玻璃后面看着,过不了半个钟头,整条街都会知道华龄儿在东百老汇动了刀。

那一脚踢在肋下的时候,他听见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踩断了一根干树枝。他整个人滑出去,额头磕上电话箱的铁角,血一下涌进了左眼。

他撑着地坐起来,透过头发和血往外看,看见街角杂货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抱着一盒牛奶,头发白得在路灯下发亮,是楼上那个。白头发的少年站在那里,没有跑,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跟那天夜里隔着玻璃往下看的时候一模一样。华龄儿看了他两三秒,把眼睛移开了。看也没用,这种人家的孩子,看见这种事,回去会做噩梦,做完噩梦,明天照样上学。

可红外套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去了,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说:“看什么看,滚。”少年没滚,往后一退,撞进了杂货店。华龄儿知道他要去干什么,进去打电话,或者叫老板打。

围着他的四个人里,有三个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就是这一眼。他从地上弹起来,左肩撞开挡在面前的那个,肋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停,弯腰抄起扔在电话旁边的那只旅行袋,袋子里是赵六让他明天送去的二十盘带子,丢了要赔,他赔不起。他拎着袋子往洗衣店旁边那条窄道里冲,身后有人骂了一句福州话,脚步声追了上来。

窄道他闭着眼睛也能走。洗衣店的排风口,第三根水管,堆纸箱的墙角,铁丝网上那个让人剪开的口子,钻过去就是餐馆后面的天井。追他的有两个,他听得出来,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喘得厉害,到了铁丝网那里卡住了,骂骂咧咧地往回绕。轻的那个钻了过来,华龄儿已经蹲进了餐馆后门那排泔水桶的影子里。

他蹲在那里,拇指压着折刀的卡榫,刀没有打开。泔水的酸味熏得他想吐,血从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不敢眨。那人在天井里转了两圈,踢翻了一个空桶,朝黑处喊了两声,没有人应,最后从另一头出去了。

他又等了很久,等到腿蹲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把身上一样一样摸了一遍:刀在右边口袋,卡榫松着;左边口袋是那天买的烟,还剩大半包,压在烟底下的是梁叔那五十块找回来的零钱,一张十块,几张一块;旧的那个瘪烟盒也还在,揣在夹克内袋里,隔着衬衣贴着肋下,他摸到它的时候,正好按在最疼的那个地方,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每吸一口气,肋下就像有人拿钝刀子往里拧一下,他只好吸半口,再吸半口。走到天井口往外看,街上开过来一辆警车,没拉警笛,顶灯也没开,慢慢地滑过去,又慢慢地滑回来,最后停在了公用电话那边。报警的多半是楼上那个,杂货店那个老板不会打,这条街上开店的都不会打。

街上走不了,那两个人这时候大概守在街口,警车停在电话那里,前后都堵着。回屋里不行,屋里六个人,阿坚嘴不严,今晚的事明天就会传到梁叔耳朵里;去赵六家也不行,赵六老婆开门看见一脸血,第二天就会让赵六跟他断了。赌场更不行。医院他想都没想,没有证件的人进了急诊,出来的时候往往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抬头看天井上方那一圈楼顶。这一排楼都是五六层,楼顶连着楼顶,只隔着半人高的矮墙,从一头翻到另一头,下去就是另一条街。要上楼顶,得先上防火梯,离他最近的那架就在后巷那头,铁梯子收在二楼,底下靠墙堆着几个垃圾桶。

他认得那栋楼,四楼那扇窗他从街上看过两回,一回亮着,一回也亮着。他把旅行袋的带子斜挎到身上,踩上垃圾桶,伸手去够铁梯子最下面一格。够到了,整个人吊上去的那一下,肋下那根断了的东西狠狠一错,他咬着牙也没咬住,骂了一声“妈的”,声音很低,散在风里。梯子哐地往下滑了半截,他吊在上面晃了两晃,等那阵疼过去,才一格一格往上爬。

二楼的窗黑着。三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摆着几个养葱的罐头盒。到了四楼,窗户里亮着灯。

他贴着墙蹲在铁栏杆上,往里看。屋里很空,一张餐桌,一盏落地灯,墙上光秃秃的。白头发的少年坐在桌边,背对着厨房那点光,在吃一盒什么东西,看样子早就凉了,饭粒干得一粒一粒的,他也没去热,就那么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很仔细,连盒子边上烤焦的那一圈也刮下来吃了。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就是刚才他抱在怀里的那盒,纸盒外面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圈。

少年一直没抬头,也不知道窗外有人。屋里亮,外面黑,就算他抬头,看见的也只有玻璃上他自己的影子。离得这么近,华龄儿才看清他的样子:比在街上看着还要白,白得像没晒过太阳,头发垂下来盖着眉毛,睫毛也是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眼睛是很淡的灰蓝,低着头的时候只看得见眼皮。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嘴抿着,跟谁都欠他钱似的。华龄儿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看,接着往上爬。

楼顶的门是铁皮的,漆掉了一半,门缝里塞着半块砖,大概是有人上来抽烟,怕门锁上回不去。他拉开门,里面是楼梯间最上面的那段平台,黑乎乎的,堆着一张发霉的旧床垫和两把断了腿的椅子,一股灰尘和猫尿的味道。他把旅行袋从身上卸下来,塞进床垫和墙之间的缝里,又把一把椅子挪过来挡住,退后看了看,从楼梯底下往上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带着这只袋子翻不了楼顶,扔了又要赔。二十盘带子,一盘赵六卖五块,香港那几盘卖八块,加起来一百多,是他半个月的饭钱,还是赵六的货,丢了,赵六不会说什么,可会记着。先放在这里,过几天再来拿。

他回到楼顶上。风很大,从河那边刮过来,吹得他眉骨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扶着矮墙往前走,走过一栋,又走过一栋,走到第三栋,矮墙没有了,前面是一道一人多宽的缝,底下是天井,黑得看不见底。对面的楼顶比这边高出一截,要过去,得先跳,再撑上去。

换了平常,这一跳不算什么。他站在缝边上,吸了半口气,肋下又是一拧,眼前那道缝晃了一下,好像宽了,又好像窄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在矮墙边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手按在肋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街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他从矮墙上探出半个头往下看。警车还停在电话那边,另一头的街口站着两个人,一个靠着灯柱抽烟,一个来回走,红色的外套在新路灯底下很扎眼。

他坐在那里,想那句“脸上贴块纱布就算数啊”。老郑一家不会到处说,他们怕;赵六不知道;祥哥只知道他去了皇后区。那天晚上在楼上那间小房间里,他只对一个人说过“打了,脸上”,那个人托着他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给了他五十块,叫他早点去睡,说这几天街上不太平。他把这些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收起来,像收桌上的货,不去想它们拼起来是什么。

坐了不知多久,他觉得冷了,冷得牙齿磕在一起,这才知道血流得比自己以为的多。这种冷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在什么地方也这样冷过,四周黑,有柴油味,有人把他搂在怀里,搂得很紧,他想不起那人的脸,也不想去想。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抖出一支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根,手抖得对不准,风一吹就灭了。第四根他没再划,把烟拿下来,塞回盒子里。他扶着墙站起来,往回走,走回那栋楼,顺着防火梯一格一格往下退,退到四楼,蹲在窗外的铁栏杆上。

少年还坐在那里。饭盒已经空了,推到一边,叉子横放在盒子上,摆得端端正正。他没有起身去洗碗,也没有开电视,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窗户这边,看了很久。华龄儿知道他看不见外面,他看见的只是自己。可他还是那样坐着,看着那块黑玻璃,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它变成别的什么。

玻璃上也映出华龄儿自己,很淡,叠在少年的脸上:一脸的血,头发糊在额头上,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看了那张叠在一起的脸一会儿,抬起手,用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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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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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