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梁叔剥橙子,皮从来不断。

他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剥。那片指甲留得比别的长,修得圆圆的,掐进橙皮,顺着转下去,一圈一圈,剥完了整张皮还连成一条,搁在桌上,自己会弯回去,拢成一个空空的橙子的形状。华龄儿见过很多回,每次都是这样。

华龄儿天刚亮就让祥哥叫醒了。仓库里的纸箱垫了一夜,压出一身折痕,祥哥用脚尖碰碰他的鞋底,说梁叔找你,在楼上。餐馆还没开门,后厨只有一个师傅在剁叉烧,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匀。他在后厨的水池边洗了把脸,自来水冰得手指发麻,他捧着水在脸上搓了两下,用袖子擦干。剁叉烧的师傅头也不抬,从蒸笼里拣了个叉烧包扔给他,他接住,三口吃了。夜里他是穿着衣服睡的,夹克没脱,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这会儿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折刀还在,旁边是那个压扁的烟盒,最后那支烟软塌塌地躺在里面,他没拿出来。

楼上是梁叔的小房间,原先是放杂物的,现在摆了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关公像,关公底下一个小香炉,三炷香刚点上。

梁叔六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头发染得乌黑,梳得服服帖帖,发根那里露着一线白。他穿一件咖啡色开襟毛衣,扣子一颗不落地扣到顶,金丝眼镜推在额头上,看报的时候才拉下来。桌上摊着当天的《星岛日报》,橙皮就搁在报纸上,压着一则什么人寻亲的启事。

“坐啦。”

华龄儿没坐,站在桌子对面。梁叔把橙子掰成两半,一半推过来。“吃。”华龄儿接了,拿在手里。

“昨晚的事阿祥跟我说了。”梁叔掰下一瓣橙子放进嘴里,慢慢嚼,“手轻了啊。”

“人多。”

“我知道,我知道。”梁叔笑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深纹,看上去像个开杂货铺的好脾气老板,“你这个人,就是太爱想。”

他没提昨晚那张纸条,只说:“姓郑那个,我认得他十年咯。他刚过来那年在我楼下洗碗,手泡得跟白萝卜一样。后来去皇后区自己开店,开张那天我还送了一对花篮。”他又吃了一瓣,“三千块,我不缺。可是街上的人都看着嘛。今天一个拖,明天十个拖,后天就没人记得欠的是谁的钱了。”华龄儿没接话,等他把意思说完。

“钱拿回来。人呢,身上要留点东西,留在看得见的地方,脸啦,手啦,让他出门买个菜,人家一看就知道。”

“手指?”

梁叔摆摆手:“阿祥就爱吓人。手指断了,他怎么炒菜?炒不了菜,钱怎么还?留个记号就好。记号要够明显,懂不懂?”

“懂。”

梁叔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过来,拿指背把他额前的头发往上拨了拨。那绺头发太长,一直垂在眼睛前面。梁叔的手指有一股橙子的味道,凉凉的。

“头发也该剪了,挡着眼睛,怎么看人?”

华龄儿没动,等那只手收回去,头发又落了下来。

梁叔从抽屉里摸出两个地铁代币和一张二十块,放在桌上。“中午自己吃点东西。”华龄儿去拿的时候,梁叔又说,“你阿爸阿妈的事,福建那边我托的人还在问。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嗯。”

这句话他听了好几年,每隔几个月梁叔就提一次,说法差不多,总是“还在问”。他每次都应一声嗯,像应别的事一样。

他在坚尼街进了地铁站,坐到皇后区换七号线。换车的站台上站着两个巡警,一个在看站牌,一个背着手往这边看。华龄儿没有改步子,照样往前走,走过他们,走到站台另一头,上了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里人不多,一个抱着购物袋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把袋子往自己膝盖上挪了挪。他靠着门站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正好挡住半边眼睛,他也懒得去拨,从头发的缝里看窗外。

七号线一路都在高架上跑,窗外是一排排矮房子的屋顶、晾衣绳和招牌,太阳照进车厢,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一直没有坐,每到一站,看一眼站台上的人,再看一眼对面那扇门。高架上的车厢跑不了人,门一关,就只能等下一站。

那半个橙子他一直揣在夹克口袋里,坐到一半才想起来,拿出来剥了,一瓣一瓣吃完,皮捏成一团,下车时扔进了站台的垃圾桶。

郑家的店在一条斜街上,门面只有一间,招牌是红底白字,“郑记”两个字下面是一行英文,写着中餐外卖。前头一个柜台、两张小方桌,后面就是厨房。他在街对面的报摊站了一刻钟,看清了:这个钟点午饭的人散了,晚饭还早,店里没有客人;后门开在旁边的窄巷里,巷子通向另一条街;街口有一部公用电话,离店门二十来步。

从报摊这边望过去,玻璃门上贴着菜单,红纸已经晒成了粉色,菜单后面能看见柜台那头的女人,低着头,手一直在动。他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拿出来对了一遍门牌,折好放回口袋,右手在口袋里碰了碰那把折刀,卡榫还是松的,他用拇指压住,过了街。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用一个黑发夹别在脑后,正在叠外卖单子。她抬头看见他,叠单子的手停住了,脸上那点招呼客人的笑还没出来,就收了回去。靠墙那张小桌上有个男孩在写作业,十来岁,铅笔夹在耳朵后面,一张英文练习纸上画满了格子。华龄儿扫了一眼,格子里是一个个单词,有几个他认得,在街牌上、货单上见过,更多的他不认得,男孩写得一笔一画,比他写得好。

女人朝后面喊了一声,喊的是福州话。

老郑从厨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他比华龄儿想的矮,背有点驼,围裙上一片片油渍,手背上有几块炒锅烫出的旧疤,指节上还沾着包云吞的面粉。他认得华龄儿,没有问是谁派来的,先去倒了一杯茶,放在小方桌上。

“坐,坐。这礼拜生意差,房东又来催……”

华龄儿没坐,也没碰那杯茶。老郑说了很多。说上个月冷气坏了,修了四百;说儿子学校要交钱;说那天晚上手气太背,本来只想玩两把。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把钞票一沓一沓拿出来,又进厨房,从米缸里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把里面卷着的钱也倒出来。他把钱码在柜台上,数了一遍,数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一共一千一百四十块。

“不够。”华龄儿说。

“月底,月底一定……”

华龄儿伸手抓住他的左手腕,把那只手按在柜台上,五根手指压平。老郑没有挣,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喉结动了一下。柜台那头,女人把一叠外卖单子攥皱了。靠墙那张桌上,男孩的铅笔停在半空,没再落下去。

那只手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手腕上戴着一块镀金的表,表带松,滑到了腕骨下面,表面上有一道划痕。

“表。”

老郑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腕。“这个……结婚那年买的,不值什么钱……”

华龄儿看着他,没有再说第二遍。老郑用右手去解表扣,解了两次才解开。华龄儿接过来,掂了掂,放进口袋。他又按着那只手停了几秒,看着那几块烫疤,看着指节上没擦干净的面粉。手指断了,怎么炒菜。他想起梁叔说这句话时嚼着橙子的样子。

他松开了手。老郑把手缩回去,揣在围裙底下,不停地搓。华龄儿把柜台上的钱拢起来,对折,塞进夹克内袋,拉上拉链。

“剩下的,月底。”

“是,是,月底。”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这三天别开门。脸上贴块纱布。有人问,就说是让人打的。”

老郑张着嘴看他,像是没听明白。女人先反应过来,在柜台后面用力点了点头。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他没有马上走,在街口那部公用电话旁边站着,装作翻电话簿。过了几分钟,郑记门上那块“营业”的牌子翻了过去,女人出来,踮着脚把卷闸门拉下来一半,又回头往街两边看了看,弯腰钻了进去。

他这才往车站走。钱贴着胸口,表在裤兜里,隔着布一下一下地走,走得比他的步子快。回程的车上人多起来,他还是站在门边。梁叔会不会派人去看,什么时候去,派谁去,他一样一样想过去:祥哥懒,不会亲自跑皇后区;阿坚嘴不严,派他去,郑家的女人一哭,他就什么都信了。三天以后老郑开门,脸上贴着纱布,街上的人看见了,就算有人起疑,也说不出什么。他把这些想完,车已经进了隧道,窗玻璃黑下来,映出满车厢的人,他没有去找自己在哪一块玻璃上。

回到华埠,天已经黑了。赵六在老地方摆摊,看见他从地铁口上来,隔着半条街就抬起下巴:“搞掂啦?”

华龄儿没停,经过折叠桌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那么快?”赵六在后面说,“我还以为你要去一整天啊。”

梁叔还在楼上那间小房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香港的新闻。华龄儿把钱和表放在写字台上。梁叔把眼镜拉下来,舔了一下拇指,把钞票捻了一遍,捻得很快,捻完把钱整整齐齐码好,用橡皮筋箍上。

“一千一。”

“一千一百四。剩下的月底。”

梁叔嗯了一声,拿起那块表,翻过来看看背面,又拧了几圈发条,贴到耳朵边上听。表在他耳边走着,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好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人呢?”

“打了,脸上。”

“哦。”

梁叔把表放下,朝他伸出一只手。“手给我看看。”

华龄儿把右手递过去。梁叔托着那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拇指慢慢抚过他的指节。指节上干干净净,没有破皮,没有红肿,只有左手那几道上个月留下的白印,跟今天没有关系。梁叔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张借据上的签名。

房间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关公像底下的香烧短了一截,灰弯下来,还没断。

梁叔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了。

“小孩子的手,干净一点也好。”他笑着说,拉开写字台左边的抽屉,把那块表放了进去。抽屉里已经躺着十几块表,金的,钢的,皮带的,有的还在走,有的早停了,一块挨一块,像店里的货。梁叔把抽屉推上,从另一边抽出一张五十块,放在桌上。

“辛苦你啦。下个月月底,你再跑一趟,剩下的拿回来,顺便看看老郑的脸好了没有。”

华龄儿把五十块拿起来,折了一折。

“搞掂了就早点去睡,”梁叔已经把眼镜推回额头,转过去看电视,“这几天街上不太平,别到处走。”

他下了楼,从餐馆后门出去。街口的报摊正在收,他用那张五十块买了一包烟,找回来的零钱塞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压扁的旧烟盒,里面那支烟已经软得不成样子,烟丝漏了一口袋底。他把新烟盒放进内袋,旧的那个没扔,换到了另一边口袋里。

路口那盏新换的路灯白得刺眼。他在灯底下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又翻过来,看了看指节。

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揣回去,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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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