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表格退回来的时候,订书钉还订在原来的位置,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笔圈。

那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出门。搬过来快一个礼拜,去学校的路他已经走熟了:出门往西,穿过两条卖鱼卖菜的街,再往北走一段就是学校。这个钟点鱼铺刚开门,有人拿水管冲人行道,水顺着路沿往下淌,冰块倒在泡沫箱里哗哗地响。他走在一群提着菜篮的老人中间,比他们高出一个头,头发白得扎眼,总有人回头看他,看完了用他听不懂的话跟身边的人说一句什么。他把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钥匙圈。圈上现在挂着两把钥匙,一把是那把新配的黄铜钥匙,拴着4B的白牌子;另一把是上东区家里的,用了六年,齿口磨圆了。父亲没有要回去,他也没有拿下来。

办公室的秘书是在周五第三节课后叫住他的。她五十来岁,眼镜用一根串珠链子挂在脖子上,看人时才架上鼻梁,看完又摘下来,让它落回胸前。她从一摞文件里抽出那张表,推过柜台,珊瑚色的指甲在红圈上点了两下。

红圈里是“本地监护人”一栏。父亲在上面填了自己的名字,地址是上东区家里的,白天联系电话写的是医院总机,签名那一行空着。

“这个号码我们打了两次,”秘书说,“总机说Baer医生在手术室,转到办公室,没人接。传真也发了两次,周二一次,周三一次,到今天没有回音。”她低头看了看表上的住址,又抬眼看他,“你的地址和你父亲的不一样。”

“我刚搬家。”

“这个我知道。”她把眼镜摘下来,“按规定,未满十八岁的学生,要有一位跟你住在一起、或者住得近的成年人做监护人,签字,留一个白天打得通的电话。万一你在学校出了什么事,我们得找得到人。”

“我父亲住得不远。”

“那就请他来签。”她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叠在那张上面,一起推过来,“重新填一张,下周一以前交回来。再交不上,我只能照规定往上报,到时候就会有人去你家里看看了。”

少年把两张表叠在一起对折,夹进英文课本。

走廊里正在换课,储物柜的铁门一扇接一扇摔上,声音在水泥墙之间来回撞。背后有人喊了一声“珍”,拖得很长,几个人跟着笑。他没回头。从九年级起就有人这么叫,叫的人换过几拨,他从来没理会过,也懒得让谁闭嘴,叫什么都一样。只是今天那几个人笑完了,还在后面议论他的头发,说他像他们家楼下那个得了白化病的送报的。他把额前那绺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它又落下来,挡在眼睛前面。

第四节是历史课,代课老师点名,念到他时停了一下,照着拼写念成“詹·拜尔”,抬头找了一圈,目光落在他头发上,才确定是他。他应了一声“到”。

午饭他在食堂靠窗的角落吃,一个人占半张长桌,面前摊着那本英文课本,表格夹在里面,露出一角红圈。窗玻璃有一块裂了,用透明胶带贴成一个十字,太阳照进来,十字的影子落在托盘上,随着云一会儿深一会儿浅。邻桌在传一本体育杂志,有人把可乐罐捏扁了投进垃圾桶,没投中,罐子滚到他脚边。他用脚尖把它拨回去,接着吃他的三明治。

放学回去,他把那个医院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支票还在里面,他一直没去存。那张折起来的纸,他到这时才第一次打开:父亲用开处方的字写了一列号码,办公室,传呼机,医院总机,家里,再往下是房东、银行和超市,最后一行是“急诊:911”。每个号码后面都画了一道短横,横得一样长。

他先打传呼机。电话通了,一个录好的女声让他在提示音后输入回电号码。他按了公寓的号码,按完井号,听筒里嘟了一声,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他把听筒放回去,坐在电话旁边写作业,一章化学写完,电话没有响。

七点多,他打到父亲的办公室。秘书还没下班,说Baer医生在病房,留言她一定转达,又问他要不要留个名字。

“他知道是谁。”

他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半盒千层面,热了,坐在电话旁边吃。吃到一半,他起身把客厅的灯也打开,又回来坐下。

最后他拨了家里的号码。响到第四声,答录机接起来,咔哒一声之后是艾琳的声音,用英文说这里是Baer家,请在提示音后留言。她说得很慢,尾音往上挑,带着她接电话时一贯的笑意。录音是今年夏天换的,以前那一段是父亲录的,只有一句,说完就是提示音。他听完了,在提示音响起之前挂断。

周六上午天晴。他把支票拿到窗前,贴在玻璃上,又从练习本上撕下一页,覆在支票上面。上午的光从背后透过来,纸底下浮出父亲的签名:一个大写的B起头,往右拖出长长一道,后面的字母挤成一条起伏的线,末尾往上一勾,像一笔没收住。

他照着描了一遍,又离开玻璃,在桌上照着写。

这个签名他从小看到大。成绩单,夏令营的同意书,牙医的复诊单,学校每学期发回来的那些要家长过目的东西,父亲都签过,签得很快,往往是早上出门前站在玄关,大衣已经穿好了,他把单子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垫在墙上签完,还给他,人已经在开门了。有一回签在了“学生签名”那一栏,老师打回来,父亲在旁边又签了一次,两个签名并排挨着,一模一样。

头几个写得太小心,线条一截一截的,B的肚子圆得过分,看上去像小学生描红。他写到第十几个才明白毛病出在哪里。父亲签字从来不看纸,一边签一边跟护士交代下一件事,笔落下去就走,他写得越认真,就越不像。他把手腕放松,写得快一些,再快一些,不去想那些字母,只记住那一道往右拖的线和最后那一勾。写满半页,有两三个已经分不出真假了。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拿着支票出门。银行的出纳是个年轻男人,嚼着口香糖,翻过支票看了看背面他自己签的Jan Baer,盖了章,从窗口推出一张存款单,没有抬头看他。

周日他起得很早。他把客厅的地拖了,把还没拆的那个“杂物”箱推进卧室的壁橱,从橱柜里拿出那两只厚底玻璃杯,洗了一遍,并排放在餐桌上。父亲喝咖啡,他昨天特意买了一罐速溶的,没拆封,放在杯子旁边。

他坐在窗边等。礼拜天的街比平时还挤,楼下有人摆出几箱橙子和柚子,用纸板写着价钱,教堂那边散了场,一群穿着整齐的老人慢慢往这边走。每有一辆深色轿车放慢速度,他就往下多看一眼,看清了不是,再把目光收回来。有一辆深蓝色的在路边停了很久,下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十一点差五分,电话响了。

“扬。”是父亲。背景很安静,大概是在家里。“今天我恐怕过不去了。艾琳昨晚又有点出血,医生让她这几天完全不要下床,我得在家。”

“嗯。”

“你那边都还好?钱存了吗?”

“存了。”

“那就好。”

他看着桌上那罐咖啡,说:“学校要监护人签字。他们给医院发了两次传真。”

父亲停了一下。“我没看到。可能在秘书那里压着。”

“要周一以前。”

“那你跟他们说,我明天一早让秘书传过去。”父亲那边有人说话,是艾琳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清说的什么。父亲捂了一下话筒,又回来,“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下周日,我一定过去。”

电话挂了。少年在电话旁边站了一会儿,回到厨房,把其中一只杯子放回橱柜,原来的位置,和另一只隔着那段距离。速溶咖啡他没动,留在了台面上。

晚上他把那两张表摊在餐桌上。父亲填的那张画着红圈,他把它推到一边,另一张是空白的,要从头填。

他先想到的其实是母亲。母亲的名字在他出生证明上,在离婚判决书上,在每一张从德国寄来的明信片底下,字写得方方正正,跟她这个人一样。可这一栏要的是本地,要的是白天打得通的电话,母亲隔着一个大西洋,差六个钟头,学校上课的时候,她那边已经快下班了。

“本地监护人姓名”,他写了父亲的名字,用的是印刷体,看不出是谁的字。“与学生关系”,父亲。“住址”,他停了一会儿,写了这间公寓:四楼,4B,门牌和街名,和他自己那一栏一模一样。“白天联系电话”,他写下了客厅里那部米白色电话的号码。

表格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如遇紧急情况,学校将按上列顺序联系以下人员。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练满签名的那页纸翻过来,压在左手边,拧开钢笔,在签名栏上一笔签了下去。B往右拖出去,最后往上一勾,没有停顿。

墨水干了以后,他把那页练习纸撕成很小的碎片,冲进了马桶。

周一早上,秘书接过表格,戴上眼镜看了一眼签名栏,又看了一眼住址。

“你父亲搬过来跟你住了?”

“这段时间是。”

她没有再问,拿起印章在右上角盖了“已收”两个字,然后拉开身后文件柜的一格抽屉,把表格插进标着“B”的那一沓里,推上了。抽屉滑轨响了一声。

“传真后来也没来,”她说,“还好你自己带来了。”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上楼。街角那张卖录像带的折叠桌又支起来了,总在那里大声讲价的那个男人正跟客人比划,另外那个瘦的不在。公用电话就在洗衣店旁边,外壳让人砸掉了一块,露出里面一截生锈的铁皮。少年走过去,摘下听筒,投进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拨了表格上那个号码。

听筒里响起等待音。他抬头往四楼看,窗帘拉开一半,屋里没开灯,下午的光已经斜到对面楼顶的水塔上,那扇窗是暗的。

一声,两声。他想起那张表现在插在一沓B里,上面写着这个号码,后面跟着父亲的名字。要是有一天学校真的照着它打过来,就是这样,那部米白色的电话在空屋子里一声一声地响,电话线贴着墙根,没有人去接。

他数到第十声,挂上了。硬币从退币口里掉出来,叮的一声。他把它捡出来,放回口袋,过街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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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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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