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个礼拜,阿尔瓦雷斯把十二年级的学生一个一个叫进办公室。轮到燕伯是礼拜二下午的最后一节,她桌上堆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她把写着Jan的那一个推过来,说里面是申请大学要用的东西,考试的日子,各种表格,截止的时间,还有几所学校的介绍,叫他回去慢慢看,看完了,十月底以前,再跟她讲讲想去哪里之类的。燕伯接过信封,放在膝盖上,等着她说完。
“你父母对你申请大学有什么想法?”阿尔瓦雷斯问。
燕伯想了想,说:“我父亲会出钱。”
阿尔瓦雷斯看了他好一会儿,拿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钱是一回事,”她说,“你自己想去哪里是另一回事。”
“我还没有想好。”
“那就去想。” 她把笔放下,冲他笑了一下,“想好了来告诉我。”
走廊上的人都拿着一样的牛皮纸信封,有的人当场就拆开了,站在储物柜前面一张一张地翻,有的人把信封卷成一个筒,到处找别人的脑袋敲。德韦恩把他那个信封夹在胳膊底下,靠在柜门上跟人说他要去打篮球,哪个学校要他,他就去哪个学校,说着说着看见了燕伯,就冲他抬了抬下巴。
“你呢?想去哪里?”
“不知道。” 燕伯说。
“你们德国人,” 德韦恩说,“是不是都要回德国去念?”
燕伯开柜门的手停了一下,钥匙还插在锁上。“也许吧。”
德韦恩就笑了,拿信封在他的柜门上拍了一下:“那你还填这些干什么?”
燕伯也没有答,只是把信封塞进书包,又把柜门关上了,关得比平常重了一点。
信封他拿回家才拆开。考试的报名表,几所州立大学的小册子,一张印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哪一天考试,哪一天截止,都用黑框框了起来。
夹在最后面的是半张淡黄色的纸,比别的都小,复印得有点歪,上面只有几行字:给同性恋的,和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的青少年,每个礼拜四下午四点,有个聊天会,到时候会提供饮料,不用登记,也不用说名字。底下是一个西十三街的门牌号,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燕伯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真的不知道这些纸是怎么来的,是每个人的信封里都夹了一张?还是阿尔瓦雷斯拿笔点着桌子想了一会儿,单单塞进了他这一个?
他想起她问他父母的时候,看了他好一会儿,可是那一会儿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了。学校里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康纳喊过他纳粹,喊过他Q-tip,这一类的词倒是一回也没有喊过。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夹进化学课本里,过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塞回了信封的最里面。
礼拜四放学,他没有回家,在德兰西街坐上F线,坐到十四街下了车,从第六大道往西走,拐进了十三街。那栋楼他远远地就看见了,红砖的,很旧,门口有几级台阶,窗户又高又窄,一看就知道原先是一所学校。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在街对面一个楼门口站住了,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才到四点。
楼门口有两个人在发传单,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本黑皮的圣经。有人从台阶上下来,那个男人就迎上去把传单往人家手里塞,人家不接,他就跟着走两步,嘴里一直说着什么。燕伯离得远,听不清他说的话,只看得清传单最上面印着一个大写的词,是悔改。
四点过了,陆陆续续有人进去。有一个女孩子,剃着很短的头发,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书包,低着头快步上了台阶,传单递到她面前,她连看也没有看。有一个瘦瘦的男孩子,在台阶底下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到街角又转回来,才推门进去。燕伯站在对面,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关上又开了,他的手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四点十几分的时候,两个男孩子从第七大道那头走了过来。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一个黑人,一个是瘦高的白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到台阶底下,那个女人把一张传单递过去,白人男孩接了,看也没看就塞进了黑人男孩的外套口袋里,两个人都笑了,手也没有松开,就这样上了台阶,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里面有一阵音乐漏了出来,很快又没有了。
拿圣经的那个女人大概早就看见他了。她隔着马路朝这边望了两回,第三回,她把圣经夹在胳膊底下,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就穿过马路走了过来。她五十来岁,头发烫得一卷一卷的,脸上一直带着笑,走到燕伯面前,把一张传单递给他。
“孩子,你还来得及。” 她说,“上帝爱你,不管你做过什么。”
燕伯没有接。她又往前递了递,眼睛往对面那扇门那边斜了一下。
“你是在等着进去吗?”
“我在等人。” 燕伯说。
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那扇门,好像不太信他说的,可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把传单塞进了他胸前的衬衫口袋里。“那我替你祷告。” 她说完,转身又过马路回去了。燕伯低头看着口袋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白纸,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抽出来,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燕伯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一步也没有往前走。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对面的门开了三回,又关了三回。
他不觉得自己喜欢男人。他也没有喜欢过谁,女孩子没有,男孩子也没有,这件事他从来用不着去想。
可是八月初那天晚上,在四楼门口,灯灭了以后,他拉着华龄儿的手腕,一直没有松开,从那以后,每一回等门,等的东西就跟原来不一样了。从前华龄儿夜里回来,他在半睡半醒里听见锁舌弹开的声音,翻个身就又睡着了。现在他不睡,他躺在床上听,听楼门响,听脚步声从一楼上到三楼,到三楼和四楼中间那段黑的地方慢下来,听钥匙插进锁眼,门开了又关上,听那两只鞋一只一只地摆好,然后才闭上眼睛。有时候脚步声到三楼就停了,是三楼那家打麻将的散了局,他就接着等下一阵。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等到了,心里那一点东西也没有放下去,反倒提了起来,一直提到天亮。
他要是过了马路,推开那扇门,里面的人大概会递给他一杯饮料,不问他的名字,也不问他是哪里人。
然后呢?他要讲什么呢?讲他家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睡在沙发上,鞋尖朝着门,夜里出门以前会说一声天亮以前回来。这些话他讲不出来,一讲出来,这件事就成了一件可以讲给人听的事,有了名字,跟那张淡黄色的纸上印的那几个字一样。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揣了回去,过了马路,没有往那扇门走,往东去了。
他没有坐地铁,顺着百老汇一直往南走。天还亮着,九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楼的西面,下班的人从地铁口一股一股地涌出来,街边的报摊上挂着当天的报纸,头版上还是总统的事,独立检察官的那份报告上礼拜登出来了,一个小报的标题大得占了半个版面。燕伯一路走,一路也没有看清那些字。走到休斯顿街的路口,他才想起手心里还捏着那团纸,纸已经让汗浸软了。他把它扔进了街角那只铁丝垃圾筐,扔进去以后,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它卡在一只咖啡纸杯和一张报纸中间,才接着往前走。过了休斯顿街,两边都是苏荷那些铺子,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黑衣服,一个一个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五官。他就这样一直往南走,走到坚尼街,往东拐了。
他答应过华龄儿不来坚尼街,这句承诺他只打破过一回,是七月四号那天晚上,但是今天走着走着,双腿又不自觉地拐过来了。坚尼街上还是那么挤,卖手袋的,卖手表的,卖墨镜的,摊子一直摆到人行道的边上。他压着帽檐,贴着楼边走,走到包厘街的路口,红灯亮着,他停了下来,抬起头,就看见了华龄儿。
华龄儿站在路口对面,胳膊底下夹着那卷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也正在等灯。他先看见的大概是那顶帽子,又看见了帽子底下露出来的一点头发,眉头就皱了起来。灯一绿,他就走过来了,走到燕伯面前站住,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燕伯说。
“从哪里路过?”
燕伯顿了一下。“图书馆。”
华龄儿往他来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是西边,百老汇那边,又回头往东边看了一眼,东百老汇在那边。“图书馆在那边。”他说。
“不是那一家。”
华龄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燕伯没有躲,也没有再说什么,那张淡黄色的纸还夹在家里那个信封的最里面,并不在他身上,那张传单也早就扔进了休斯顿街口的垃圾筐,可他还是觉得有一张纸就揣在胸前的口袋里,隔着衬衫都看得见。
“又是图书馆。”华龄儿说。
他倒也没有往下问,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过身子,拿下巴往北边点了一下。
“坚尼街你别走。走包厘街。”
两个人就沿着包厘街往北走。华龄儿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走过一家卖灯具的铺子,橱窗里几十盏灯一起亮着,照得人行道上白花花的一片。到了德兰西街,华龄儿才停下来。
“我今晚要晚一点,”他说,“牌局散了才过来。”
“好。” 燕伯说,“门链...算了,你知道的。”
华龄儿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他把帽檐的方向指了一下,意思是压低一点。燕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家。
那天夜里他照旧没有睡。快四点的时候,楼门响了,脚步声上来,一楼,二楼,三楼,到了三楼和四楼中间那一段,慢了下来,像是在一级一级地摸着走。钥匙插进锁眼里,转了一下,门开了,随后又轻轻地关上了,两只鞋一只一只地摆在门边。燕伯躺在黑暗里,静静听着,一直听到客厅里的沙发轻轻响了一声,才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华龄儿还睡着,侧着身子,脸朝着门,一只手伸在沙发垫底下,那卷外套压在胳膊底下,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些,刘海全掉下来,盖住了半边眼睛。眉骨上那道疤已经淡成了浅浅的粉色,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燕伯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他睫毛底下那一小片青乌,看到他睡着了嘴角也是抿着的,看到华龄儿的手指在沙发垫底下动了一下,燕伯才有些刻意地挪开眼睛,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
他喝了一杯水,把餐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装进书包,信封最里面那张淡黄色的纸还在原来的地方,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
出门的时候燕伯把门轻轻带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下,转得很慢,好像怕出了一声响,就会把沙发上的人吵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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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